《日不落》水边

3、久别重逢

　　是日，康熙带着近身太监小六子，与曹寅一道微服出宫，在大街上转了一圈索然无味。小六子在康熙耳边凑上前道：
　　“皇……”瞥见康熙投来的凌厉目光，只得改口：“爷，该回宫了。”

　　“朕还不想回去，”康熙一摆手：“皇祖母见不到朕会挂念，你先回宫候着，让曹寅陪着朕再走走吧！”

　　小六子领旨而回。
　　曹寅默默上前：
　　“爷，您是不是有心事？”

　　康熙苦笑了一下，拍了拍曹寅：
　　“知我者，曹寅。”

　　一时又陷入沉默。康熙轻蹙眉峰，双唇紧抿，俊朗的脸上透着寂寥。
　　“曹寅，咱们上容若家看看。久未见他，有些想念。”

　　曹寅一惊，脑子里糊成一团，身子顿时僵硬，怔怔定在原地。
　　康熙回头，嘴角了然地扯起一丝笑，拍拍他的肩：
　　“放心，我只是想念容若。”

　　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康熙身后，一路往学士府而来。
　　候门家丁见到二人，惊得忙要行礼，康熙及时制止了他，示意不必惊动府内人，只身带着曹寅款款而入。

　　穿过长廊，满院皆是梅树，星星点点的红色点缀着白雪世界，默默绽放在早春枝头。
　　康熙怔怔望着满院梅树出神，内心却如刀绞一般。

　　“这梅花还是这般的俊啊……一切都没变，恍如隔世……”

　　曹寅远远站在身后，不忍打搅，望着康熙颀长萧索的背影，不禁心下叹息。

　　早有下人前来问安，告知纳兰容若有事不在府中。康熙喝退下人，转身便要离去。忽听身后一记清亮的声音：
　　“青岩，是有客人吗？”

　　“夫人，两位爷来见公子。”

　　“既是公子的贵客，为何这般怠慢？”声音由远及近，似向这边而来。

　　康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拍，自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一刻便如晴天霹雳，站在原地不敢回头。
　　曹寅反应极快地拦在康熙身后，微微一欠身：

　　“夫人吉祥！我们是纳兰公子的旧识，此番前来探望，既然公子不在府内，我等自先行离去，改日再来叨扰！”

　　“容若外出已有些时，即刻便回。二位这就离去岂不是白白走了空？若不嫌弃寒舍招待简慢，还请进屋来暖一暖火，喝杯热茶，公子马上就回。”

　　曹寅一时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康熙轻轻叹口气，悠然转身，一揖：
　　“如此便叨扰了。”

　　一路走入内堂，康熙皆低头避免直视，一举一动尽显客套漠然，孰不知内心早已五味陈杂，倍感酸楚，明明近在咫尺却陌如天涯。

　　女子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位客人甚是古怪，却又不像是来寻不自在的。悄然看向康熙，只觉得一股说不出来的眩惑在心中翻搅，论英俊潇洒，眼前此人自然比不上夫君纳兰容若身为赫赫的当世才俊翩翩如玉，可他即便是静默，也自是有种难以名状的气度自周身喷薄而出，高贵而儒雅。她再看向曹寅，后者一脸戒备地盯着康熙，眼神不时在自己身上掠过，心中疑惑又添几分。

　　奉上热茶，立在一边不语。康熙执起茶钟，低头问道：
　　“这是……”

　　“从江南带回的碧螺春新芽，用梅树上的雪水泡制而成，名曰‘梨花白’。”

　　“梨——花——白，好名字。”浅浅抿一口，抬头笑道：“有劳夫人。”

　　四目相接，彼此怔住。

　　熟悉的容颜，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行事习惯，就连那梨花白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康熙心下怅惘，不禁悲从中来。

　　她更是震撼之至。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为何只那一眼便教她理智崩溃，就此沦陷？当他幽深的目光直直投入她眼底，她竟感到时空在那一瞬逆转。

　　空气在凝固，静得可怕。

　　康熙咳嗽了两声，起身托词离去。走到院中又顿住，望着那梅树出神。她不由自主地跟了出来，在他身后默默站着。

　　“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好。”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梅树。“代我向明相和容若问安，我改日再来看望他们。”

　　“是。”她答应道。“还未请教……”

　　“我姓易，排行老三。你是容若的夫人？”

　　“妾身——上官落华。”

　　“落——华。”康熙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不再言语，在树前逗留片刻，便带着曹寅绝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