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纲吉的憧憬 ...
-
“它”睁开眼。
……不,这么说并不准确。
“眼”是什么呢?“它”并不知晓,就连自己本身到底为何物,身处何处,刚诞生的意识都无法得知,只能本能地收集信息而已。
因此,姑且先称其为“不明物”吧。
在某个时刻,应当能说是命运吧,沉睡了不知多久,不知为何出现在某个人的内心,具体名字不知的不明物,终于苏醒过来了。
尽管只是漫长的前奏,但是,故事由此开始了。
所处之地为何呢,不明物率先提出了这个问题,然而空空的大脑——啊呀,可能它并没有这个部位,但是姑且算是有吧——莫名其妙地就立刻得知了答案。
——这是某个人的内心。
为何身处此地呢,这是理所当然的第二个问题,不过就像是触碰了什么可怕的、不容探索的界线一样,它立刻将这个问题丢到一边去了,连想起都不愿意。
——不知道,不重要,不能问。至少,这不是现在它可知的答案。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那就先且不管吧。
它的身份是什么,是谁呢,名字为何呢?接下来顺理成章的第三个问题,可惜不明物同样无法回答,只能茫茫然地“巡视”着自身,然后疑惑着。
——并没有什么类人的姿态,只是一滩黑糊糊的泥状物而已。这样的话要如何称呼呢,只能说,不明物……这个暂且的名字实在太贴切不过了。
接下来要做何事呢,这是最重要的问题,被不明物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并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即使是不明物,作为有意识的“生物体”,尤其是初生的稚嫩幼体,更加知晓自身的本能。
——吞噬,变强。有黑色的泥,似乎是与自身构造相同的物质,源源不断、细小地从头顶流下,天生知道要吞噬它们,只要不断吸取这些,就会变强,变强,变强。
可其中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每次吞噬的时候都会听到呢,“讨厌、讨厌、讨厌,大家都好讨厌”、“同学也好,老师也好,还有云雀学长,所有人都在嘲笑着我”、“又蠢、又笨、又弱,我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还活着呢”、“妈妈、只有妈妈,请绝对、绝对不要讨厌我”、“想要逃啊,逃,逃,逃”,这种感情是什么呢,为什么想要回应他呢,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虽然没有心脏,虽然还不知晓感情,但是,这种莫名的情感,真的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难过”吧——空荡荡的头脑如是告知“它”。
所以要尽快地吞噬黑泥啊,尽快地变强大呀,等到足够强大,就会让这个声音的主人展露笑颜吧,就会让他不再哭泣了吧——“它”,就会被人需要了吧。
哎呀哎呀,“被人需要”吗,该如何评价呢,只能说,如果始终不改变初衷的话,可怜可敬的不明物啊,这是可以想见的悲惨未来呢。
不过,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说到底,这是属于“不明物”的故事嘛。作为执笔人,作为叙述者,只要书写,只要倾听就好了。
于是,具体的设定就这样决定了,那么接下来,就拉开幕布吧。
呼呼,我可是很期待你、你们的故事哦,神明这样窃笑着说。
***
沢田纲吉抱住自己,蜷缩在床上,只要一想到白天的事情,眼泪就忍不住流出来,浸湿了年□□孩的整张脸庞。
还有比自己更没用的人吗?会被邻居家三个月大的吉娃娃吓到,总是总是迟到,走路永远都走不稳,是不是就会摔跤,最简单的题目也会做错,上课回答不出任何问题,考试永远都不及格……
被所有人嘲笑,被大家孤立,谁都瞧不起他,谁都不和他玩,喊他的时候,口吻又轻蔑又鄙夷,“废柴纲”、“废柴纲”、“废柴纲”。
讨厌、讨厌、讨厌,大家都好讨厌。
同学也好,老师也好,还有云雀学长,所有人都在嘲笑着我。
又蠢、又笨、又弱,我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还活着呢。
有人轻轻扣了扣紧闭的房门,敏感的男孩差点惊跳起来。
“……纲吉?怎么了吗?”
小心翼翼的声音,是妈妈,不能让她担心。
已经有很多次了,半夜里醒来的时候,看见温柔地揽住他,用保护的姿态将他护在怀里的妈妈,无知无觉地流下眼泪、不自知地哭泣着。
妈妈是为什么哭泣呢,为什么难过呢,明明晚上的时候那么痛苦,白天却笑得那么灿烂啊——年幼的沢田纲吉不明白,但是他笨拙的头脑意识到了一点。
不能让妈妈担心。
不可以再让妈妈增加负担了。
所以他飞快地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咽下哽咽的声音,勉强用和平时无异的嗓音闷声闷气地说:“没什么,妈妈,我只是有点累,想要休息一下。”
“是吗。”母亲在门外踌躇着,怀疑着,但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多敏感,又有多温柔,于是她无声地叹息着,将担忧压在心底,露出了熟悉的微笑。
“那就好好休息吧,纲吉。不过,别忘了晚饭哟,今晚妈妈会做得丰盛一点的!”
“好的,妈妈!”
沢田纲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声回答。
母亲的脚步声远去了——正如她所述说的一样,前往厨房准备晚饭。沢田纲吉竖起耳朵,听到了菜刀有条不紊地将蔬菜切断的声音。
于是他的脸色再次颓废下去,却已经有了精神,开始鼓励起自己了。
是的,还有妈妈。
他们家没有爸爸,爸爸已经变成星星了。家里的男人只有纲吉自己,他要坚强起来才行。即使没有能力保护妈妈,也不能让妈妈为自己多操心啊。
加油啊,纲吉!
——毕竟,他只有妈妈了。
妈妈、只有妈妈,请绝对、绝对不要讨厌我。
可是,如果让妈妈知道了自己在学校里的表现……沢田纲吉呼吸一滞,压倒性的绝望涌上了男孩的心头,这不是不可想象的,倒不如说,是近在咫尺的可能性才对。
作为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即将到达尽头,家长会很快就要召开了。以自己平时的表现,老师会对妈妈说什么呢?
男孩颤抖起来,他没办法遏制自己的恐惧,深深地战栗着,将头埋入膝盖中,不能想象,不敢想象,不愿想象。
妈妈……
他无声地呼喊着,如果连妈妈都要放弃自己了,沢田纲吉会变成什么样呢?
——想要逃啊。
逃,逃,逃。
是的,要是能逃跑就好了——
沢田纲吉徒劳地祈愿着不可能的希望。
而在他的内心最深处,不见天日的黑暗底部,不明物满足地吞噬着突然增多的黑泥,不停、不停地成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