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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穿蓝色连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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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菀宛推开店门,门上挂着的风铃清脆作响。她对吧台里的泓予打了声招呼,表明自己来换班。
“交给你啦,没有新单子,六号桌客人已经付过钱了。”泓予甜甜地对她笑,边说边背上小挎包。她总是这么活泼甜美——除了初次见面时——苑菀宛见到她也总是心情愉快。
“好的,有约会噢?快去吧。”
苑菀宛放下背包,扎起头发,取下挂在墙上的围裙,看着泓予推门向外走,门口的风铃又是一阵悦耳动听。
这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没有面试通知。她叹一口气,锁了屏,将手机滑进背包,走进吧台里处,开始磨咖啡豆。
六号桌的情侣低声交谈,苑菀宛抬头瞟了他们一眼,只觉眼前画面美好。低头继续认真工作时却不经意间瞥见玻璃门外正要推门进来的黄毛小伙,许凯逸。
苑菀宛歪着脑袋,看许凯逸伴随着玻璃门外的响动一步一步走到吧台前。
“你好,菀宛。”
“你好啊,许凯逸.”
“泓予不在吗?”许凯逸问。
“嗯。”苑菀宛低头磨咖啡豆,没有正视对方。
许凯逸又问,“你能告诉我她在哪儿吗?”
苑菀宛终于抬眼看他,是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她邪邪地笑,缓缓放下手中的手磨咖啡机,双手撑在台面上,慢慢靠近许凯逸。
“也许,在某个派对上和帅气的男伴调情吧。”
“呃……”许凯逸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张着嘴不知如何作答。
苑菀宛冷笑,收回身子,拿起咖啡机继续研磨咖啡豆,没理会许凯逸的错愕。
对待渣男,是该用这样的态度。
“我是认真的,你能帮我找到泓予吗?最近我打了她的号码很多次,但是她不听。”
“噢?这是应该的。”苑菀宛悠悠地说,仍旧不抬头看他。“她对你认真的时候,你认真了吗?这时候再来说这样的话,您真可笑。”苑菀宛特意强调了“您”这个用词。
许凯逸有些恼怒,大概是被对方的态度和讽刺的语气惹恼。但他知道,苑菀宛不像泓予那么好欺负,因而心中也是有几分畏惧,许凯逸就是这般欺软怕硬的模样。
许凯逸寻前女友无果,但也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再见,然后带着一头飘摇晃动的金发离开了咖啡店。苑菀宛继续工作,脑子里却想的都是许凯逸和单纯的泓予。
泓予和许凯逸是大学同学,两人大二开始在一起,加上毕业一年,五年时间,泓予终于发现许凯逸的渣男面目。
苑菀宛上班的第一天,泓予刚和许凯逸分手,两人似乎还在店里闹过一场,账单菜单还有摔碎的玻璃杯零落躺在木地板上,泓予倚着吧台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苑菀宛心想有大事发生啊,接着小心翼翼地蹲下询问泓予。
泓予正哭得可劲儿,断断续续地对苑菀宛倾诉,期间有些语句模糊,苑菀宛没听清,但也推出了大概的故事。
在一起五年的男友借了三万至今未还,利用她舅舅的关系升了研究生,更可恶的是还劈腿。苑菀宛听了心中气愤,轻轻抚着泓予的背,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等泓予渐渐平静下来,两人一起把店里收拾了一番。
泓予说,许凯逸是个很会讨人欢喜的人,他知识面广,与人交流时侃侃而谈,跟各行各业的人都能谈笑风生。从前她眼里的许凯逸是有内涵有魅力的小伙,不过,如今她只觉得对方是披着麒麟皮的老黄狗。
苑菀宛被她的比喻逗笑,但也明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像泓予这样单纯的姑娘总是比较容易受伤害,而大多数人也未能躲过欺骗的圈套,再精明也看不透,所以只能识人时多加小心,被伤害后放宽心。
许凯逸后来来店里找过泓予一次,求复合,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我爱你”,苑菀宛在一旁看着,都觉得他准备咬破手指写血书了。不过老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泓予做了五年来最正确的事,炮语连珠,将对方一顿狠骂。在一旁不动声色听着,心里默默鼓掌。
不过软妹子终究还是软妹子,渣男一走就开始哭得惊天动地,苑菀宛只能心疼,在一旁帮她骂着许凯逸。
令苑菀宛吃惊的是,看起来专情柔弱的泓予,很快就找到了新欢,虽然没见过对方,但她心里默默为泓予祈祷,希望是个好男孩吧。
之前和老板反映过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两人轮班太辛苦,希望多加一个人手值班,工资减少也没关系。晚上九点半,在苑菀宛眼睛发倦的时候,新的员工就来换班了。
苑菀宛坐上12路公交车,心想这个没有见过面只在电话里交流过的男老板,虽然神秘兮兮的,但对员工还是很不错的,民主,办事效率也高。
到了站,苑菀宛下车慢慢踱步回小区,快到门口时接到泓予的电话。
“菀宛,今晚有新员工,九点半来换你的班,老板刚才发短信通知我,他可能记错时间了吧,以为是我值班。刚才我看电影呢,忘了告诉你,她来了吗?”那头泓予声音明快,看来和男友相处得很愉快。
“来啦,是个高中生,今年刚毕业,不过好像是不打算读大学了。”
“噢?女孩子吗?为什么呀?”
“嗯,情况我也不清楚,刚认识呢。”苑菀宛说道。
接着泓予问了她今天许凯逸是不是来店里了,许凯逸的同学告诉泓予说他又准备找她借钱。苑菀宛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和泓予一起义愤填膺。她听见电话那一端有男声在叫泓予,问她要什么口味的雪糕。
泓予由原本的气愤变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复苑菀宛,“菀宛,我先挂啦,男朋友在等呢。”
“好的,别玩太晚。”听到泓予的回应后,苑菀宛挂了电话,在人行道漫不经心走着。
不远处,有个女生正拉着行李箱穿过马路,看样子是要到苑菀宛所在的马路这一侧来,苑菀宛看着她,忽然发现后面有辆急速驶来的出租车。
这时女生已经穿到马路中央,出租车司机急刹车,但车速本身太快,最终还是撞上了那个女生。
女生应声倒地,她的行李箱被甩开,随轮子转动滚到了苑菀宛旁边。
夜晚的街道忽然变得好安静,苑菀宛吃惊地看着马路中央,躺倒的女生似乎动弹不得,出租车司机也愣了。大概过了十多秒,出租车忽然启动,绕开了被撞倒的女生,飞速逃走了。
那个女生从地上撑起上半个身子,望着出租车绝尘而去的方向,却疼得喊不出声。苑菀宛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前去,询问女生怎么样。
对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说,“我腿动不了了,疼啊……”
苑菀宛尝试着把她扶起来,“我带你去医院吧。”
苑菀宛带着那个女生艰难地挪到了马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市中心医院。
女生的左腿骨折,需要做手术。苑菀宛看着她被推进手术室后,拿着缴费单下楼去交费。
苑菀宛边排着队,边观察一楼的大厅。她从来不知道,夜晚的市中心医院如此热闹,大厅里有许多人排队挂号,也有许多人坐在椅子上等待,白发苍苍的老人,因感冒而吸着鼻涕的小孩,带着生病发烧的孩子来吊针的年轻父母,急匆匆将伤患推进手术室的护士……像车水马龙的白天的商业街,大家各有所忙。
这时她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写周记,老师周末会布置两篇周记,周一要收上去批改。大家最喜欢写的就是半夜发烧妈妈背我去医院打吊针,拦不到出租车心急的妈妈只好跑着去,然后为了照顾我一宿没合眼,结尾写我十分感动我爱妈妈感谢妈妈母爱伟大。
苑菀宛不能理解,她发烧不会去打吊针,都是在家妈妈喂她吃了白色小药片之后盖上棉被,出一身汗烧也就退了,医院是很少去的地方,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能自己解决的病痛,绝不会上医院。后来等他们家到了能够大大方方支付医药费的经济水平,爸爸妈妈离婚了,新进家门的是年轻漂亮的秘书阿姨,没多久又多了一个小弟弟。
她八岁的时候,妈妈因为胃癌去世。胃病是在更早些年的时候得的,妈妈为了赚钱,打了很多份工,她文化水平不高,只能做那些按件计薪的粗重活。做得越多,收入越高,因而她把时间都挤出来打工,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胃病的根是从那时落下的。
妈妈去世,她得到的母爱从那时起就停止了,继母对她不好。在她还叫做刘秘书时,她对苑菀宛亲切温柔,总是给她带漂亮晶莹的进口水果糖,她的笑容很甜。后来她成为苑夫人,她的冷漠让苑菀宛疑惑,然后变成抗拒、害怕和厌恶。继母的水果糖再甜,都不如妈妈在她生病时喂的退烧药丸。继母从未照顾过生病的苑菀宛,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退烧药,妈妈跟她说过,那种药丸叫做南极雪,没发烧是不能吃的。
上了大学后的苑菀宛仿佛获得大赦,她可以去到另一个离家乡很远很远的城市,不用再忍受继母的冷脸,不用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尴尬相处,也不用再和背叛了妈妈的那个她厌恶的父亲一起生活。
她变成了小鸟,在柳途这座城市的天空翱翔,真实地感到快乐和自在,她希望在天上的妈妈能够看到,并为她感到开心。大学毕业到现在,除了妈妈的忌日,苑菀宛没有再回去过,过年时父亲曾给她打过电话,但她只是听着,没有答应任何回家过年的要求。她在柳途,偶尔会孤单彷徨,但她很好,在那个家的话,只会更加孤单彷徨吧。
从回忆中抽离,苑菀宛交了医药费,手机即刻收到银行的短信,告诉她账户的支出以及余额。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苑菀宛很是惆怅。
自从辞去前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职位之后,她只找到一份咖啡馆的服务员工作,一直没有新的面试通知。收入的落差太大,交了房租之后每个月也只是刚好青黄相接,吃的都是从前攒下的老本。大学时修了双学位,人力资源管理和英语,英语翻译的工作太少,她不是职业翻译,然而当教师又没有讲解耐心,所以一直在找人事部的工作。但她是本科毕业生,大四时下定决心不能再靠爸爸给钱供她读书,她亟需自立,想要和家里人减少来往,因而没再深造。由于学历常常达不到企业的硕士学位要求,自己眼光也高,到现在都没有适合的面试。而之前之所以能当上人力资源经理,是因为她的上司对她有所图,发现之后苑菀宛立刻辞了职。
苑菀宛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忙了一场肚子有些饿,想着那个女生手术应该也没那么快做完,便将收据等放入背包,准备到医院附近找个地方吃些东西。
穿过大堂时看到一位老婆婆拿着几张单子向护士咨询,护士端着药,神色十分地不耐烦,回答了老人几句就匆匆走开。老婆婆站在原地,看上去还是没从护士的回答中得到解决方法。
苑菀宛上前问老婆婆是否需要帮助,老婆婆把手中的单子给苑菀宛看。
“婆婆,您是去给医生诊断过了吧?这上面有医生开的药方,您要到那边窗口去交了钱,然后拿药。”
“啊?是在哪儿?我没带钱啊,半夜忽然头疼,是孙子带我来医院的,我在看医生的时候他还在外面等呢,出来人就不见了。”老婆婆说着似乎在自己跟自己念叨,“跑哪儿去啊这孩子……”
苑菀宛想了想,“婆婆,要不您在这边座位坐一下,我去帮您取药吧。”
“噢,好好,”老婆婆点头,“麻烦你了啊小姑娘,我在这边也等等我孙子,一会儿让他把钱给你啊。”
苑菀宛拿了单子去帮老人家取药,还好老人家情况似乎并不严重,药有几盒,但都不贵。
苑菀宛拎着袋子原路返回去找那位老婆婆,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仔细跟她说明了药的用法用量,老婆婆坚持要还给苑菀宛钱。
“不用啦,百来块钱的东西不要紧。”苑菀宛从椅子上起身,背好背包,“婆婆啊,我肚子有些饿,出去吃些东西,您在这坐着等您孙子,要小心哈。”
苑菀宛摆摆手,告别老婆婆,走向大门,老婆婆在身后急着要还钱给她,奈何腿脚不便。
年轻人苑菀宛踏出医院,呼吸了一口夏天夜晚的空气,想要醒醒神,却发现热烘烘的,外面不比医院里有中央空调,凉爽,虽然是消毒水味,却也觉得比城市大街上浑浊的空气清新。
已经是夜晚十一点多,街上许多店铺都打烊了,苑菀宛找了一家快餐店,坐下。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问她吃什么,苑菀宛忽然想到,反正最近没有来大姨妈,今夜又如此不寻常,吃点刺激的吧。
“辣鸡粉能做吗?”
“可以可以,刚才有个小伙子过来也是吃的辣鸡粉,等着啊。”
老板娘说完给苑菀宛倒了杯白开水,苑菀宛道谢,“这么晚竟然还有人出来吃辣鸡粉啊?”
“是呀,现在的年轻人都好重口味哦!”老板娘说完冲厨房里喊了一声,“辣鸡粉一份!”声音穿云裂石,苑菀宛震惊。
这时她又想到,骨折的病人做完手术应该是醒着的吧,那个女生可能会饿
苑菀宛又招手示意老板娘,“能煮粥吗?现在。”
“可以可以,要啥子没有啊妹妹?!吃啥粥?”老板娘大气豪爽。
“呵呵……”苑菀宛傻笑,她觉得老板娘真可爱,“打包菠菜粥吧,给病人带的,清淡点好。”
“好,等着!”老板娘再次穿云裂石,“菠菜粥一份!打包!”
苑菀宛迅速解决了宵夜,被辣得流鼻涕,这一家的辣鸡粉真够劲儿,她边擤鼻涕边想着。
“嘴唇很红吧?”她问老板娘。
“红!跟被亲过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苑菀宛被逗笑,把擦过鼻涕的餐纸扔进垃圾篓,“走啦!谢谢老板娘招待!”
她提起桌上打包好的粥,大步走出快餐店,老板娘的“慢走”在身后依旧是穿云裂石。
热气扑面,夜风吹在苑菀宛的脸上,她有些迷迷糊糊。
这一晚上忙忙碌碌,疲倦眩晕,快餐店老板娘的豪爽感染了她,让她变得有几分神经大条。
是不是被辣成这样的?怎么能怪老板娘呢?哈哈。
走回医院,进门是迎面而来的凉气。苑菀宛瞬间清醒了,方才的热情冲动也一下子冷静下来。她晃了晃脑袋,定睛望见不远处的座椅上,老婆婆还在那里坐着,不过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两人交谈着,那位大概就是老人家口中的孙子吧。
苑菀宛放下心,继而大步流星走向刚好打开门的电梯。
修粤晚上下了班从学校回到家,奶奶说头疼的不得了,白天到现在都没减轻,他赶紧带着老人上医院。
奶奶在就诊室里接受检查时,修粤觉得肚子饿,便在医院附近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坐下,吃了碗辣鸡粉。
完了他笑着对老板娘说:“味道很好,不过对我来说还不够辣啊。”
“哎呀小伙子能吃辣哦!”老板娘竖起大拇指,“下次来,我给你加变态辣!”
修粤笑笑,老板娘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说,“不过在医院附近,是家里有病人吧?那还是不要下一次了,身体健健康康的好!”
“老板娘真智慧,我奶奶身体不大好。”修粤仍是笑笑,他觉得老板娘很厉害,和她说话总是会让人不自觉想要开怀大笑。
“哎呀瞧我这嘴,不要有下一次,别别别!祝奶奶早日康复!”
“哈哈,借您吉言啦!”修粤说完开怀地走出快餐店。
回到医院,看到奶奶竟然坐在了大堂的椅子上,修粤快步上前。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啦?奶奶找你不见人呢!”奶奶见到他,招了手,故作生气地说。
修粤在奶奶身边坐下,温柔地对老人解释,“今天下班还没来得及吃饭,在学校做一个专题研究,刚才饿了。还以为您做检查要耗点时间的,就跑出去吃东西了。”
“嗯?吃的啥?我闻到辣味了,”奶奶拍他,“你这孩子,饿肚子还吃辣的,对胃不好!”
“下次不会的,奶奶您取了药啊?”修粤看到奶奶手中的药袋子,疑惑道,没记错的话,老人家出门时没带钱啊。
奶奶打开塑料袋,边把药一样一样拿给修粤看,边告诉他,“刚才我做完检查出来,没见你人,拿着单子找护士问要做什么。那小护士很不耐烦啊,她跟我说了几句我也没明白。正懵着呢,一姑娘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小姑娘长得还挺漂亮。”
“噢,那她帮忙取药了?”
“是啊,小姑娘好心,帮我去排队,拿药,又仔仔细细地跟我说哪样吃几颗,一天吃几次,我说给钱给她,她不要,说饿了,就跑了。”
修粤听了发笑,他也是饿了才跑了出去。
奶奶忽然拍他,“修粤啊,你看那边,那姑娘又回来了!你快看,就是她!”
修粤顺着奶奶指的方向望去,看见好几个人穿梭来去,他一眼望见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孩子往电梯走去,他回头问奶奶,“是穿蓝裙子的那位吗?”
“啊对对对!”
修粤再转过头去时,只见到蓝色连衣裙的背影走进了电梯里,电梯门缓缓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