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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暮秋已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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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已过,南方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平和,秋老虎不曾嗷嗷叫,东北风吼的也不厉害。
但寒冷与温和又有什么区别吗?大多数城市不都是如此:有钱的或者有根基的人才有‘生活’,奔波谋生的异乡人只有摇摇晃晃的‘生命’。
又者说:故乡与异乡之间,有绝对的隔膜或界限吗?
故乡可以成为’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异乡,异乡自然也可以成为日久生情的故乡。
咫尺之间,即是天涯。
而转换的门窗,势必以情谊作钥匙。
2005年的R市对胡不归来说,只有薄薄的谊,友谊的谊。他跟这个城市,勉强算得上点头之交,谈不上什么感情。
建筑工地粉尘漫天,宿舍里一开窗户,桌椅床铺上就是一层灰。巨大的机械轰轰作响,工人们在喧嚣中埋头沉默。
“老赵,今年回家过年吗?”刘尚直嘭嘭嗒嗒的把钉子钉在木板上,扯着嗓子向上吼道。机械轰鸣中十分嘈杂。
就算在整个工地上排号,赵立也算得上老资历的建筑工人了。他已经干了有二十多年,跟改革开放的历史基本重叠。他闻言向下看了看,笑的嘴都裂开:“老了,老了,到年底回家就不干了,儿子嫌我挣的少,让我回家歇着养老呢。”
语气助词最能传达情绪,赵立的声音里浸透着喜悦,感染力十足,刘尚直也被带的笑呵呵的:“这是熬过来了,该享福了,老来福,老来福。”
娱乐行业的明星们吃的是青春饭,农民工行业基本也是这么一个意思,但’青春饭’这三个字用在他们身上实在不很恰当。
建筑工人们吃的应该说是体力饭。如果把体力值的增减曲线的形状看做一座山,那赵立就在下坡路的临近终点处,刘尚直刚迈过峰值没多久,而胡不归正在峰值上,他那年二十四岁。
05年时农民工里还很少有人签用工合同,也基本没人重视这回事。
到年末,赵立跟直系老板打招呼说不来了,老板身边那个总是规规矩矩的助理却拿来用工合同索要违约金。
赵立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当即懵了,只好拿回去给识字的胡不归看。宿舍里睡的是大通铺,5个弟兄。除了赵立,刘尚直,胡不归,还有一对父子,其中的儿子才18岁,刚高中毕业,高考落榜,跟着老爹出来打工,是个十分腼腆的小伙子,叫王一,父亲王信华。刘尚直是四川人,三十多岁,外表和内心一样粗糙,很讲义气,在工地上人缘很不错。
“这个有法律效力,上面写明工作时间为两年,05年4月23日生效,除意外事故或重病外不得离职,期不满依约赔付违约金。现在还差一年多,赵哥,你签过这份合同吗?”
胡不归翻了翻,眉头微微蹙起来,一向言简意赅的他少见的作了些‘注释’。
刘尚直吃饭还没回来,王家父子一向起早贪黑,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幸好只有他们两个,如果老刘也在,必定是咋咋呼呼的,让赵立更加心慌失措。
听了这话,赵立急急说道:“我不知道,没记得签过什么劳什子的合同啊,我干这行干了几十年,根本没碰见过这种事,也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过什么劳务合同,以前压根儿没见过这东西。”
他声音里都听得出慌张:“小胡,这……这可怎么办?我哪儿有那么多钱赔什么违约金啊,还盼着拿上工资回家过个富余年,怎么……怎么又出了这种事……本来想的好好的……”
“赵哥你先别着急,明天早上我再陪你去一趟,了解一下情况。”
工地上多是正当壮年的汉子,比较起其他各行各业,是个武力值max的群体,再加上拖欠工资,强制加班等权益的侵害又遭遇的比较多,聚众闹事是常有的。
那年头正规保安还不流行,公司管这块儿的领导往往选择雇佣一帮打手。固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但也难求温和解决,说白了,就是以暴制暴。
当年伪造这批劳工合同是为了应付上级部门的检察,除了没执行最重要的程序——跟工人通气外,按照标准走了相关流程。真说起来,合同是具有几分法律效应的。没想到中途换了开发商,交接工作做的不完善,以致假合同被当成了真合同。
本来也不会牵涉到谁的利益,毕竟农民工群体转业的可能性小,很少有工程做了一半走人的。像赵立这样退休的也少见。两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建筑工人跟大学生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群体,但宿舍的传统却如出一辙——有事得全员出动,大家五千年修得同屋睡,得讲江湖义气。
因此胡不归他们去的时候,因为场面撑得足,直接被当做找茬处理,都没见着相关人员,打手同志们就出动了。
赵立年纪大了,体内的冲动因子已经退却。
王信华父子的人生信条就是不出头,体内的冲动因子早就自行清除。
胡不归向来也不是愣头青那号人,不轻易动用体内的冲动因子。
但他们四个不冲动,架不住刘尚直老哥一看打手先生们拽的二五八万那欠揍架势,直接撸袖子就干上了。
于是……只好先打架。
胡不归打架很厉害,是真的厉害,说赤手空拳以一敌十都有点儿谦虚,原因……不明,因为他对自己的来历……不明。不过胡不归自觉不是那种喜欢找事儿的人。
他打架很少受伤。但今天不同,今天是打群架。尤其赵立年纪大了,那些混蛋还专门柿子挑软的捏,他替赵立挡了好几下。
后来还是赵立开口说都别打了,小胡,小刘,大王小王,咱们走,不打了。事情也只好不了了之。
都不是图伤残来的,没用刀没用砖头,用的木棍,不见血,不过肯定得肿了。
赵立很过意不去,非要他去医院看看。这种程度的伤,换了平时,胡不归肯定忍忍就过去了。但眼下…………他看了看赵立内疚的不行满面愁容的神情,站起来道:“我自己去吧,都是小伤。”说完连忙出去了,害怕赵立要出医药费。
胡不归没准备真去看,他没那么娇贵,也没那闲钱,但架势得做足,好歹得到工地外边儿转上一个钟头。
工地的大门虽然寒碜,不过总归有一个大门。用那种蓝色的建筑废料造出来的。
胡不归从那儿过的时候,陈牧刚好要进去。后来用陈牧自己的话说就是,他正准备进去找个人了解一下工地里边儿的情况,嘿,迎面就撞上来一个大帅哥,这还用说吗?肯定是老天爷给安排的’有缘人’,老天爷待他可真不薄啊!不枉他当了十辈子的好人!
“帅哥,”陈牧上前叫住胡不归,“你是这儿的工人吗?”虽然胡不归穿的T恤衫背后印着’安和建筑’,跟蓝色寒碜门上面挂的牌子一模一样,但他那气质模样跟建筑工人确实不太沾边儿。要不然陈牧问的就不是“你是这儿的工人吗?”而是“你是这儿的工人吧?”
陈牧的手搭在胡不归的肩上,他不知道他脑活动中的帅哥差点儿条件反射给他一个过肩摔,否则绝不能笑得这么人畜无害。
“是。”胡不归应道,同时不动声色的移了移。
陈牧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太热络了,恐怕招人反感了已经。笑容收了收,当然还是笑着的:“那个,你好,我叫陈牧,准备在这里打工,就想问问你这里的情况。”
说完又道:“你是要出去吗?我们边走边说行吗?”
他原本是想说’你要出去我就不打扰了,去找别人问问’,话到嘴边又收回去,那就有点儿尴尬了。
胡不归打量了他一下,神色有些诧异。他边走边道:“你说吧。”
陈牧连忙跟上:“就食宿,卫生,还有里边儿混乱不混乱,嗯……工资什么的,你随便说说就行。”
话要收尾了陈牧才想起来正常的来这种地方工作的人最关心的应该是工资吧。
,肯定回去。”
挂断电话时他们俩刚好错开几步,胡不归那天穿的白色长袖,就这么不大会,他后背那几道伤已经肿的老高了,陈牧眼尖的看到后吓了一跳:“这……都伤的这么厉害了,你是要去医院吗?医院还很远,我们打车去吧。”
他边说边走到路边去叫车。
陈牧不过是个陌生人,胡不归不用怕他担心,不用怕他过意不去,所以也不用安抚他。于是他把人拦了下来:“不用了,谢谢。”
陈牧哑然,又看了看他的伤,:“都肿这么高了,你……”
他自诩社会实践亲历’人间疾苦’来了,眼下还没开始实践,就促不及防的撞见了底层工人的难与苦。他也不能硬拉着人家去医院,但凡有那个条件,谁也不会这么自虐。他没那个立场。
陈牧顿了顿:“好歹去药店拿点儿伤药,总这样不疼吗,也会耽误工作的吧。”
有人说,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最初是什么样,以后多半也是什么样。新婚夫妻刚开始生活时的家务分配,多半会贯穿一生。
时间与实践证明: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