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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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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屋里出来,李逍遥微微一叹,这个日辰,自己还没气呢,他生个什么气啊。暗笑之后,李逍遥也没到处去找,径直就去了梧桐树下,他知道,蔺晨一定在那里。
走到树下,李逍遥抬头,果然,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少年正躺在树干上,左手枕在头下,右手拿着一坛酒,时不时往嘴里灌上两口,两眼出神地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即便灌酒时,酒洒在衣服上,也不曾关心。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清冷冷,倒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样子。
李逍遥歪歪头,想笑,但觉得好像场合不太对,难得日辰这么有范儿不是吗?不过蔺晨手里的酒好像是东泉吧?李逍遥的酒瘾被勾起了,立即飞身而上,坐在蔺晨对面一个稍微高一点的树杈上,左脚踩在树上,右脚悬空,背靠着树干,笑道:“呦,这才多久,你就从蔺伯伯那里偷了酒出来?”
蔺晨不说话,将旁边挂着的一小坛酒扔给李逍遥。
“小心点儿,砸坏了怎么办?”李逍遥小心接过,揭开泥封,抿了一口。
“瞧你那样,看见酒就走不动路。”蔺晨嘲道。
“不不不,小爷看见酒绝对走得动路,走不动怎么把酒给弄到手?”
“嗤,你就贫吧。”蔺晨笑了笑,又回到刚刚那副伤感的模样。
李逍遥也不逗他了,想来,蔺晨是有话想同他说。
“他来的时候,你刚下山游历去了。我听说你下了山,就立马去找我家老头子,你下山了我怎么能不去?我们什么时候分开行动过?我磨了老头子很久,他就是不答应,一句‘你什么时候有逍遥那功夫,我就让你去’,就把我给打发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羡慕你。”
李逍遥暗自苦笑,有什么好羡慕的?刚下山就遇险,不过也好,给自己上了一堂课,有关人情险恶。
“不过后来他来了,我的注意力立刻就转移到了他身上。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刚被送过来,全身长满白毛,没有一根杂毛,蹲在那里,头埋着,一动不动,就像一个大雪球,十分可爱。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珍禽异兽,于是走过去,嘴里还小声说着‘别怕,别怕,我来摸摸’结果他颤抖地躲了过去,露出一双凶戾,痛苦,还有惊慌的眼。我当时被吓得立马坐在了地上,而他似乎反应过来,眼里少了凶戾,痛苦更深。其实我并不是被他眼里的凶狠吓住,而是那双眼睛。自小学医,若是连人眼和兽眼都分不清楚,那我这医,算是白学了。那时我坐在地上,满是不信,这居然,是个人。然后父亲走进来,唤他林殊。你知道当时我是怎么的不敢相信吗?之前老头子还天天在我耳边夸林殊多么多么厉害,如今都已经上过战场,打出名声了,我却还只能待在阁内磨练。如今转眼,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李逍遥没有亲眼见过,无法体会那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但光凭想象,都能知道,当一个集万千宠爱,意气风发的少年陡然变成了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那种痛苦,无法衡量。
“呵,不相信又怎样,事实摆在眼前。”蔺晨自嘲般冷哼了一声,晃着酒坛子,看着坛子里闪烁的月光,接着道:“拔毒之前,老头子和宴大夫为他做了近三个月的调理,而我也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的眼神一直是空洞的,只有我在和老头子打闹的时候,才会闪过一丝光彩。对着那双眸子,我真的想不到,不久之前,这双眸子还闪耀着最明亮的光芒。“说到这,蔺晨停了停,灌了口酒,又接着晃着坛子,月光在坛里来回闪烁,蔺晨又问:“逍遥,你说,林殊的眼睛,和这月光相比,哪一个更亮?”。
李逍遥也学着蔺晨那样,晃起了酒坛,月光一闪一闪,李逍遥盯着月光,不曾眨眼,一会儿,道:“合该是林殊的眼睛吧。”那双眼,曾该是让人不能直视吧。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比月光还要亮的眼睛,该是什么样子?我试着去让他开心,我给他讲我怎么捉弄人,给他讲江湖上的轶事,可他始终无动于衷,最多挤出一丝笑容算是辛苦费。现在想想自己也是挺傻的,光凭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想让林殊活过来。”蔺晨还有心情自嘲。
“当然,那时的我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傻,一直不停地给他说着,也难为他一直这么听着。但后来,终于有一次,他动容了。你猜是因为什么?”
李逍遥看向蔺晨,此时蔺晨的脸上仿佛写满了“快猜”两个字。李逍遥失笑:“事关穆霓凰吧。”其实并不难猜,那时,大概是穆王爷战死,穆霓凰代父征战的时候。
“你怎么一猜就中。要是当时你在,我就不用花这么多功夫,才找到牵动他情绪的关键。对啊,那时,我给他说,穆霓凰,南境统帅穆深之女,父亲战死沙场后,戴孝出征青冥关,大捷!就在我还啧啧称奇的时候,却看见他的眼里不再是空洞,而是骄傲和怜惜。这时,我才想起穆霓凰还有一个身份,林殊的未婚妻。他以前经常说梦话,自那以后,他开始在梦里大喊,虽然那时他还没办法说话,喊的是什么完全听不出来,但猜也猜得到,他喊的是什么。那时我在想,是不是只要穆霓凰来了,他就可以恢复往日的神采,可我又想起,平日里他只让我,老头子,宴大夫进他的屋子,我便明白,他怕是不敢见她。”
是啊,谁又愿意让心上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就算知道心上人不会在意这些。李逍遥想了想,又觉得,如果是自己,怕也不愿意,不过若是已经被发现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好像没办法了,对不对?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下去,然后到你回来,再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有一天他会走出来的吧?可我还是想得太简单 。他的身体调理得很好了,老头子和宴大夫见差不多了,有一天,他们三个郑重地坐在一起,让他决定解毒的方法。我当时还在想,傻子才会选第二种方法,谁曾想,他偏偏就是那个傻子!”蔺晨将手里的酒坛子攥紧:“而且那两个老头子竟然只是象征性地劝了两句,就同意了!我大叫着不行,阻拦他们去准备拔毒的器具,我对他说:‘你要慎重,且不论拔毒过程九死一生,拔毒之后年寿难永啊!你怎么对得起拼死救你的父亲?你怎么对得起还在等你的穆霓凰!’你猜他怎么样?”蔺晨虽然在问李逍遥,却没有给李逍遥回答的机会:“他只犹豫了一会儿,就一会儿,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就再也没有犹豫,坚定地看着我。然后我家老头子就推开我,说别闹。别闹?到底是谁在闹?我气的呀,摔门就走。我边走边想,我要去南境,到云南去,把那个穆霓凰绑过来,看着他,我让她评评理,到底是谁在闹?我看他还敢不敢乱来。可是呢?可是我走到山门,就再也走不下去了。”蔺晨的声音开始哽咽。
“小小年纪就敢绑南境女帅,日辰你很不错啊。”李逍遥岔开话。
“呸,让我好好伤感一下不行吗?”蔺晨挂着泪笑骂:“我很清楚,先不说我能不能得手,若南境离了穆霓凰,彼时一定战火连天,风雨飘摇。我唯一的选择,就只有配合了。”
“然后呢?”李逍遥问。
“然后,当然是赶紧回去啊?他们拔毒我怎么可以不在?我赶紧跑回去,那时他刚刚泡入药池,我的眼睛扫过旁边摆放的各种器具,小刀啊,锥子啊,针啊的,看得我毛骨悚然,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同时用在一个人身上。我紧张地看着他,他笑着看着我,渐渐的,药效上来,他的神色变得木然,父亲和宴大夫就开始了。”蔺晨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亲眼看着父亲和宴大夫是怎样将他的皮一层层地掀起,剥离与血肉相融的毒,又是怎样将他的骨头一存存地折断,抽出深入骨髓的毒。整个屋子充满了血腥味和嘶吼声,药池里的他都不成人形了,我不敢看他的身子,就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我看见了杀戮,仇恨,痛苦,眷恋,唯独没有看见后悔。可我后悔了,刚才我就应该威胁他,威胁他如果选这种解毒法,就动用整个琅琊阁的力量,把穆霓凰绑来!”蔺晨低吼。
“可你也知道事不可为不是吗?”李逍遥笑了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手指在酒坛上轻摩,冰凉的触感,很舒服。
“是啊,不可为。既不能,也不可。调动整个琅琊阁,再等十年或许有希望。”蔺晨自嘲地笑着。
“所以啊。”李逍遥用脚踹了一下蔺晨翘高的右腿:“我们作为知己,作为兄弟,既然不能阻止,就义无反顾地支持吧!”
蔺晨白了一眼,坐起来,拍了拍刚刚被李逍遥踢到的地方:“所以你就心甘情愿地被当作替身?”
李逍遥一愣,但又微笑着,灌了口酒,道:“你不也心甘情愿丢掉了洒脱?”
“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大笑,又深深地灌了好几口酒。很快,李逍遥的酒坛子就见底了。
“日辰,怎么才这么点酒?”李逍遥疑惑道。
“废话,你当然得少喝点儿,不然我喝醉了谁送我回去?”蔺晨一脸理所应当。
“你大爷的!”李逍遥一个酒坛子就咋砸过去。蔺晨往树干上一趴,躲了过去,还没等蔺晨高兴,咣当一声,酒坛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远远的,突然传来蔺阁主的大喊:“小兔崽子!又偷我的酒!”
吓得两人赶紧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