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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戴帽子的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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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你听,有风从脑袋里穿过,好像打了个呼哨,带着凉凉的金属的温度。
1他和他的帽子
余萧航是个怪人。怪人不都是天生的,他从去年夏天开始才逐渐成为人们眼中的怪人。
他有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普通的款式,路边摊十五块可以买到两顶。可他钟爱这帽子到了病态的地步,一年四季戴在头顶,即使上课睡觉也不摘下来,好像那帽子已经成了他脑袋的一部分,连在发根上,长进了头皮里。
当然,为了保住这顶帽子不被摘下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和不同势力做着斗争。上课的老师、好奇的同学、甚至是忽然刮起的一阵大风。他最常做的动作就是微微躬身抱住脑袋,像个投降的小兵。
前几天他还为这顶帽子和三个爱恶作剧的男生大打出手,确切说,是那三个男生对他大打出手。他自然抵挡不过三头六臂,但即便被围攻至缩在墙角,他仍是紧紧抱住了头,护住那顶帽子,血沿着帽子边儿顺着耳根流下来,那三个男生也吓了一跳,骂了几句散去。
“谁让你下手那么重的,闹出事儿怎么办。”
“我没有啊,我可没打到他脑袋。”
“也不是我,是谁谁心里知道。不过没事啦,那个胆小鬼不会去告状的。”
他听到渐行渐远的男生互相责备着,伸手将帽子又拉低一些,顺便揩掉那道粘糊糊的血。他是成为怪人之后才变得“瞩目”,成为那些校园小痞子打发时间的“玩具”之一。
其实他并不是个软弱的人,起初几次也会反抗,但人的征服欲就像弹簧,越是反抗他们便越觉得这玩具有趣,结局也便越惨烈不堪。所以后来他只是防守。他曾经想,这样的日子总会过去的,等上了大学就好了。逆境中,人们总期望下一站便是转折点,以为走出目前的环境一切都会不同。
他总是怀着希望朝那转折点走去,在未达目的地之前他所需要的只是忍耐。某天积愤而起,拿把斧子将他们砍断手脚,丢在操场后的垃圾回收站里;或是在供全班饮用的大桶水里撒一包老鼠药,连坐掉这个袖手旁观的集体?不,那些新闻里出现的事他从未想过。因为他还要有美好干净的明天。
余萧航从墙角站起来,才发现于倩倩一直在门口看着他,她眼睛有些红,轻轻咬住下唇,下一刻快步朝他走过来,拉起他就往外走。
“干嘛?”
“我帮你看看伤口,严重的话要去医院。”
他唯唯诺诺跟了几步,最后还是一甩手跑掉了。于倩倩的手真软,可他不想去医院。
他和于倩倩因为姓氏拼音相同,所以学号紧挨着,于倩倩3号他4号,很多活动容易被安排在一起,因此比较熟悉。他是个羞涩内向的人,在没成为怪人之前便不多言语,于倩倩是他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女生。
某种程度上,他也把于倩倩当做唯一的朋友。
但有些秘密,即使是朋友也不能够分享,尤其是,关于他的帽子。
2吃课桌的人
那件并不严重的打架事件就像操场角落里的一片垃圾一样,随时会有、无关紧要,所以也便没人在意。可一周之后,班里忽然出了件大事。
是于倩倩第一个发现的,当天她是值日组长所以到得很早。那时班里只到了一个男生,坐在最后排趴在桌上补觉。那男生经常去网吧包夜,清早回学校把教室当宿舍,而且平日欺软怕硬,那天打伤余萧航的三个人中就有他,所以于倩倩一眼都不想多看他。
她弓着身先从前排向后拖起了地,到他座位下的时候,喊了句:“别睡了,让一让。”男生没有反应,于倩倩想,不起来算了,脏死他!拖把掠过他的桌腿向过道划过去,视线里忽然挤进一滩异样的颜色。
她慢慢直起身,发现那男生的脑袋不并是趴在桌面上,而是嵌在桌面里。那姿势好像是正在啃食着课桌,因为吃掉了一大片,脸便掉了进去,所以看上去也像是被课桌吃了。
一片后脑勺瘪了进去,似乎有一只大锤锤在脑后,直接将他砸进了桌子里,凹陷的桌面像一只碗,他的脸便泡在那碗粘糊糊的血里,血顺着桌子的裂缝淌到桌肚里,然后沿着桌腿流下来,摊在地上。
于倩倩一把丢了那只沾血的拖把,尖叫着向前跑,被自己放在过道里的水桶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她腿软得站不起来,干脆爬着躲到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下面,捂着眼瑟瑟发抖。
他是死了吧?可死亡并不是最可怕。那碗泡着他脸的血在这初春的天气里还冒着丝白色的热气儿,好像人刚死了不久,而凶手可能走了,也可能还留在这间教室里,就躲在她方才即将走过的最后一排——最可怕的是觉察到将至的死亡。
于倩倩缩在课桌下面,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在后排不紧不慢地响起,眼一翻晕了过去。
后来同组的余萧航来的时候,已经零星来了几个同学,他们发现于倩倩时她便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个被猎人吓坏的小兽。
中学里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谋杀事件,关注度自然不会低。
余萧航和于倩倩都接受了调查,警察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怀疑,和询问班里其他同学时相差无几,因为被害的男生平日不止欺负过余萧航,而于倩倩的状态不太好,在她描述了一遍如上情节之后已经几度将要昏厥,很不适合过分详细追问。
这件事对本校学生的最大影响,除了课后谈资,便是大大增加了听课率,因为谁也不敢再趴在桌子上睡觉,好像那张安静的桌子真的是只四脚怪物,不知何时便会咧开血盆大口,舔一舔你的脸,而后将整个脑袋咔嚓吞下。
于倩倩一直神经紧绷,好像脑子里那根脆弱的弦再拉扯一下,她整个瘦弱的身体也会随之崩断。那天晚自习下了一场雷雨,电路被劈坏教室里的灯一瞬间熄灭,别人都还镇定于倩倩却捂着耳朵连连尖叫。有人点起了蜡烛,教室里一片微弱朦胧的光,余萧航摸过去蹲在她凳子旁边,拍拍她说:“别怕,看我给你变个魔术吧。”
他在暗淡光线里轻轻摘下了帽子,然后向她摊了摊两只空空的手掌,继而左手拿了一支笔,直直捂进耳朵里,右手捂住另一只耳朵再拿开,指缝里便夹出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送你。”他把小花递到她手里。
“怎么变的,好神奇。”于倩倩的注意力被转移开,终于没那么惊惧,一道电光打进来,他匆匆戴上了自己的帽子,神秘的笑了笑。
3 You are not alone
余萧航又一次来到科技大厦,在这座大厦的地下一层,每月十五号晚上会举行一场聚会。
他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这个叫“Not Alone”的俱乐部。发到手机上的短信和许多垃圾短信一样,言语煽动,排比的问句带着亢奋:你孤独吗?你与周围格格不入吗?你渴望被理解被一视同仁吗……他打算删掉那条无聊的广告屏蔽这陌生的号码,但眼睛扫到最末一行,按键的手指就顿住了:期待加入我们,戴帽子的鱼。
它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结尾,在没打动他之前,先吓住了他。
“戴帽子的鱼”是他的微博昵称。关注数为零,粉丝数寥寥。许多话也只是设置了自己可见。那是个自说自话的树洞。
他回拨了那个电话,问对方怎么知道那个昵称对应的就是现实世界里的他,那头的女声笑了笑,告诉他一个地址,说,你先过来看看吧。
那是他第一次走进科技大厦,18层的办公楼因为建筑年代较早于是外观普通风格乏善可陈。晚上八点以后,只有零星窗户因为加班仍亮着灯。大堂保安在门口拦住他,问他可有出入证。他摇摇头,说我到地下一层找人。保安对他和善的笑了下,问:“你的昵称?”余萧航愣了下,尝试着说:“戴帽子的鱼。”保安笑得更亲切:“原来你就是我们的新成员,欢迎欢迎。”然后亲自将他送到电梯口,帮他按了B1。
整个地下一层只分了两个屋子,其中一间锁着门,另一间门口站着穿红色旗袍的女孩子。笑容甜美,站姿礼仪姑娘一样端庄优雅:“你来了,大家还没到齐,先到里面坐一会儿吧。”她替他开了门,他便迷迷糊糊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敞阔的大屋,屋顶布满射灯,光线很好。靠墙堆放了些旧的办公桌椅、文件柜,和坏掉没来得及处理的办公机器。有人正在搬动桌椅摆成个大圆圈,有人在桌子上摆放零食饮料。每个人看到他进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那些面孔统统陌生,年龄不一。但从进入这座大厦开始,他一直有种受宠若惊的温暖,这和他平日所处的环境全然不同。当然,这可能因为他们还没开始认识他,不知道他其实是个怪人。
聚会开始后,有人在门口按了开关,关了四周的灯,只留下那一圈桌子顶端的一盏。于是,围坐在桌子周围的人像被追光灯聚焦的一张舞台。
余萧航懵懂地坐在其中,两边的人主动找他攀谈,热情却并不打探细节。直到主持人说,今天的倾诉要开始了,大家才安静下来。主持人便是门口那个礼仪姑娘,余萧航后来知道,她的昵称叫小狐狸。
倾诉人是个矮个子的男生。其实也没说什么,只说了这一个月里他怎样用智慧躲过了同事的欺负,领导的刁难,但因为结巴比较严重,所以说了很久。他说完四周响起掌声,接着大家轮流上去拥抱他,气氛温馨感人。
最后小狐狸说,今天有位新成员向大家介绍,手一伸指向了余萧航。在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到他面前时他才发现,那只手上生了六根手指,第六根指从小拇指根部分岔出来,像外挂在那里的一条肉虫子。似乎被刀切过,有一圈丑陋的疤痕,却并不妨碍它跟随其他手指一起屈伸扭动。
余萧航至今都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加入了Not Alone 俱乐部,他只是去看看而已。但无疑,他有些后悔。
这俱乐部很像他在电影里看过的那些美国产物,绝症患者,戒毒者,失独家庭等等具有特殊共性的人组成小的团体,定期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痛苦和进步,给予彼此鼓励。但氛围充斥一股诡异的亢奋,余萧航并不觉得这样略带神经质的分享会有什么作用,那天聚会散场时他留下来找到小狐狸,想跟她说明自己并不想加入的想法,但话没出口,小狐狸便甜笑着对他说,“鱼,下次你来分享下你的经历吧。”
“我只是……”
“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团体,既然我们都是人群中的特例,为什么不能围拢在一起,互相温暖?”她打断他,白皙的手轻轻拍在他肩头,“大家都很想帮你,you are not alone。”
You are not alone,but birds have the same feather get together.
余萧航笑了笑。你并不孤独,但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温和寡言,但有坚定的主见。成为怪人,并不意味着只能与怪人为伍。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再来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