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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微视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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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警察看着我,面色冷峻:“其实,我们刚刚发现一个线索,最近自杀的十三个人,包括鲁晓和刘好,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曾是近视眼,但自杀时都没有戴眼镜。”他把一打照片放到我面前,让我辨认,的确,这些人都来过微视眼科,全部由我亲自接待。
然而,让我更加惧怕的并不是隐藏在激光治疗近视与一系列自杀事件之间的必然关联,而是,从始至终,患者与警察都不知道何微仕的存在,暴露在外面的人,只有我。
接待患者的是我,将他们眼晶消毒后安置到手术椅上的人是我,而后带着口罩隔着手术仪器出现的才是何微仕,送患者离开时他故意让他们戴着眼罩,连最后的医嘱都由我来说。我以为是他内向不善言谈,岂料,这一开始就是个精心谋划过的圈套。
他是不存在的,他只存在于我的狡辩里,谁都不会信。
“明晶同学,我现在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你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警察的语气带着愤恨,可我也很想知道,何微仕做这些究竟为了什么,不收分文,还花钱雇了我这个替罪羔羊,害死这么多无辜学生于他又会有什么好处?
“不过,我想我们已经得到答案了。”警察说着丢过来几张打印好的文稿,那是我的学期论文,但也不完全是我的。之前确实想要偷懒,想借着兼职的机会顺便写下眼科方面的药物机理,但何微仕对于这方面把守很严,加之我的虚荣心理,总想在他面前保持一份聪慧达理的形象,于是也不便多问。最后也不过在网上找了许多没署名的杂论,东拼西凑。
然而,此刻,我的论文题目已然变成——《激光重塑角膜结构的可能性》。
“你是医大的学生,好学是件好事,但为了研究走火入魔却不能再拿学习当做借口。你害死这么多人,和当年希特勒的细菌试验有什么分别?!”
他控诉着我,我猜若我不是个女生,他一定会压制不住冲动给我几拳。然而我的视野却忽而开阔了些许,顿时明白何微仕他究竟为了什么。
我再没试图辩驳,淡然沉默着,我想起他说:不珍惜健康的人,不配拥有生命。
“警官,我认罪。”我的话让所有人有一刻愣怔,是不是顺利得让人怀疑?
真是奇怪,只有主动承认他们才反而怀疑这背后是否还有更复杂的隐情。而于我也同样,也只有让自己退无可退的这一刻我才会空前渴望活着,渴望清白,那么,我的认罪是值得的。不意识到即将失去便不会觉醒。那么替做罪羔羊也还要感激他。
一年前我的家庭遭遇变故,父母双亡,男友也离我而去。从此我要在悲痛中自谋生路,也因此我对奖学金的需要很迫切。但规则早已经变了,并不是足够努力达到足够好的成绩就可以得到相当的回报,那些家长在附属医院做医生或领导的学生们,轻而易举又莫名其妙地将我打败。
我觉得力不从心,甚至,生无可恋。
我选择了自杀,最后被同宿舍的人发现而未遂。我的左边手腕有一道疤,深刻而丑陋。活过来之后我恋上了这种切肤之痛,每每不如意,就这样一刀切下去,痛快淋漓。
不珍惜健康的人,不配拥有生命。他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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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已主动认罪,但那十三个人都是自杀,法院只能以故意伤害罪起诉。而刘好的死,因为他的同学大多证明他近段时间精神极度不稳定,一度有自杀倾向,所以尚不能以谋杀将我定罪。
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或者死刑。
我被判入狱15年,法庭上坐满啼哭嘶嚎的家长,他们定有上前撕裂我的冲动。我垂下头,忽然觉得轻松。
狱中生活十分简单,有时候恍惚,其实这样的简单才是我真正向往的,不必为了名利追逐奔波无所不用其极,不再有攀比,所有人的衣服鞋袜都是一样的,所有人的餐饭与作息都是类似的,甚至发型,都快划一。这样卑微而平等。
下半年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信十分沉厚,除了仅有一页的信纸还附带一篇几十页长的学术论文。已发表于英国杂志《自然》,这本世界级医学生物学学术期刊上。我知道,很早以前沃森和克里克便是在此公开了他们的DNA双螺旋模型。
论文的题目是《论激光重塑角膜结构的可能性》。里面讲到理论可能性与实际操作的过程,一共有十六位临床病患为研究对象,从理论到实践论述极其清晰深刻,甚至患者角膜重塑后所看到的世界也描述得形象精准。
在原理那一章里他说:“我们有仿生学,可以将生物身体上的机能原理转换为科技产物,为人类所用,譬如由苍蝇的复眼而来的‘蝇眼透镜’,由乌贼而来的鱼雷诱饵,由蝙蝠而来的雷达。那么,这一次的探索,我将反其道而行,将已经存在的科技产物转换到人类身上。
光学显微镜是由目镜和物镜的配合来达到成百上千乃至万倍的放大效果。理论上重塑角膜结构也可以达到。角膜被激光刀切割下来一片凸型盖子之后,将剩下部分蚀刻成目镜,将盖子蚀刻成物镜,重置回去便形成一套显微镜。
…… ……”
以下几页都是这一副“角膜物镜”与“目镜”需要达到的相关参数。他说:人体的神奇远比科技产物要迷人得多,临床的结果是,在琢刻参数达到最优状态时可以得到远超电子显微镜的放大效果。
“激光这一把刀,雕琢着人类的心灵之窗。既然想要用这种方式伤害上天赋予的□□,不如伤害得更加彻底;既然已经决定要做这样的牺牲,不如让这牺牲更有意义。”他在引言里写这样一句话。下面一行论文第一作者处写着:何微仕,很欣慰我在第二作者那一栏里找到了“明晶”这个名字。
何微仕凭借这篇论文获得英国桑德兰大学博士学位和多个医学界至高奖项。我没有计算奖金的数目,我知道他最在乎的也并不是这个。
但是,细算下来,怎么会有十六个临床实验病患呢?莫非除了已死的十三人,未遂的鲁晓和后来的刘好,还有一个人尚且以强大的毅力与适应能力安好的存活着?那个人,会是谁呢?
他在这个世界上每天又面对着怎样的景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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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晓来探我时是由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扶着,我猜那就是她日记里提到的陈伟,是她做这手术最单纯的动力和原因,幸而事情至此他仍肯陪在身边不离不弃。
她坐在玻璃窗的对面缓缓摘下墨镜,我第一次看清那一对凹陷进去的眼眶,四周是粉红色的疤,像围绕着眼眶的一圈吸血爬虫。
她说:“姐姐,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不那么恨你了。”
看着她起身走远我忽然心痛,这个几个月前活泼俏皮的花季少女或许再也摆脱不掉那些景象了,即便她已经没有了双眼。
拿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坐在拥挤但井然有序的牢房地面上,我想起何微仕,想起他那双水晶样的眼睛,他就像《电锯惊魂》中的贝尔,用这样危险的游戏考验我,教我在绝境里觉醒,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而他或许不会相信,我能够这样坦然接受惩罚并不是多么大彻大悟,我只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那一句“我认罪”可以换得他的自由清白和一身成就,我已经足够安慰。虽然,他最初的设想里也不过将我当做应受惩罚的棋子。
可何微仕在信里写:“其实,那些额头相抵吃着热混沌的日子,真是让人怀念。”
我流下泪来。他亲手写就的书信密密麻麻一整页,字迹硬朗干练,却那么小,我用了放大镜看得睛眼睛酸涩。信封里最后抖落出的是一只眼镜,我骇然,也终于明白他那句话中所包含的深意——“既然想要用这种方式伤害上天赋予的□□,不如伤害得更加彻底;既然已经决定要做这样的牺牲,不如让这牺牲更有意义。”这句话,是给那些自杀者,也是给他自己。
记忆里闪过细小片段,初见时他那副金丝边的眼镜跃入脑海,他一直戴着那副眼镜,我曾玩笑:“你医得了别人的眼睛,却摘不掉自己的眼镜?”他浅笑不置可否。如今,他终于摘下这副眼镜,在十五个人身上练习实验之后,他用自己做最后的总结。
“更加彻底”的伤害是死亡,“更有意义”的牺牲是进献科学。那第十六个人,是他自己。
那么何微仕,你能够以这样的双眼存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