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沫谣》花壳

1、“初遇”

　　x市私立儿童收容中心门口。
　　废旧的砖红色板墙已摇摇欲坠，街道上夹杂着推土机轰隆作响的声音，掀起一阵阵灰黄的尘土，惹得过路人纷纷加快了脚步。道路显然是年代已久，杂草丛生的水泥地上混杂着凌乱的石块和玻璃渣，黄白斑驳的与路尽头的危房互相映衬，更加显示出一种苍凉。
　　天气晴好，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却撑着一把图案幼稚的雨伞在路旁停下。他注视着正在一点点土崩瓦解的小房子，蹲下来，捡起一块破旧的门匾碎片，揣进了衣袋。碎片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童”字。
　　*
　　x市国立高级中学。
　　中午午休时分的医务室内静悄悄的。
　　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正埋头在桌子上费力地做着视力康复训练。
　　黑色长发柔和地披在桌子一角，长睫低垂、双瞳剪水，女孩的侧脸沉静而美好。细碎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女孩的手臂上，使原本苍白的皮肤看上去略略有了生气。
　　经过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康复训练，她虚弱的双眼很快就撑不住了，一阵阵酸胀感逼的一颗细小的眼泪从眼睑下翻滚了出来。
　　女生摘下眼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今天就到这里吧。”
　　*
　　午休铃响，一群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就传遍了一楼的文科班。
　　“她们好吵。”
　　坐在窗边的女生冷漠地看着她们仿佛打了鸡血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嗤笑。
　　一个短发妹子长腿一跨大大咧咧地坐在她桌上。
　　“诶嘿嘿，别这样嘛沫儿。听说今天有帅哥转学生来，难道你不好奇？”
　　“不好奇。”
　　被称为沫儿的女生全名为夏沫。
　　这姑娘常年挂着一张弃世冷漠脸，可以在安静的地方呆坐整整一个下午。要不是自己的闺蜜话太多天天烦她说不定现在都遁入空门了。
　　而她的好闺蜜安茹叶则是开朗的过头，完全没有名字的寓意那样安静的像一片叶子，反而为了处心积虑地防止闺蜜皈依佛门，天天上蹿下跳忙里忙外仿佛一个生了自闭症儿童的母亲。
　　“去看看吧去吧去吧去吧 ！”
　　耐不住安茹叶的叨叨，夏沫只好被她拽着一起偷偷到了办事处。
　　她们本想将虚掩的门微微推开一条缝，奈何年久失修的门把手吱呀地叫起来，瞬间出卖了她们。还好年过四十发量稀少的年级主任以为她们是来报告工作的学生会干部，便让她们进来在一旁等着。
　　这样，两人更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去放心大胆地观察转学生。
　　资料上一行龙飞凤舞的签名：何今然。
　　男孩与他的字一样长相，可是单纯用帅来形容还是略显不合，两人竟一时找不出词语来形容他的样貌。他五官生的极好，两眼大而深邃，睫毛浓密且习惯性低垂，透露出一股黯然的忧伤，而嘴唇却薄而上翘，淡淡的唇色中一股开朗的阳光之气瞬间冲散了凉薄。他长得像女子般秀气，而比起女生的纤白，他略略晒黑的肤色又丝毫不露出一点女气。
　　总之，他的整体长相极富变化性，可能比起帅气，俊美这个词才更加适合形容。这种美，的确是低调的校服也盖不住的气质。
　　安茹叶正肆无忌惮地看着，却被夏沫抓住手臂拽出了办公室。她看着闺蜜阴沉的脸色，着慌地问：“沫儿，你怎么了？”
　　她一语不发，只是拽着安茹叶跑回了教室。
　　办公室里，何今然看了一眼被恶狠狠甩上的门，眼里闪烁着微妙的光芒。
　　*
　　转学生一进到班级就受到全体（女生）的热烈欢迎，遭到妹子们全天候围追堵截
　　虽然他的班级和文科班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可是喜好八卦的女生还是打听出来了他的底细。
　　何今然本是这里人，被美国父母收养后移民美国，后又因为别的原因转了回来。
　　听闻后，几个妹子惊叹地长抒一口气：“还以为是混血呢，我们这个地方居然能生出这样的人。”
　　安茹叶听着听着便发现自己的闺蜜不淡定了，沫儿平时总是呆望着窗外的眼睛在桌面上游移不定，仿佛充斥着不安和脆弱的希冀。
　　安茹叶一瞬间脑海窜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沫儿，你不会对他。。。一见钟情了吧”
　　“不可能，怎么会，你别瞎说。。。”
　　嘴上这么说，可一贯高冷的沫儿此时像一只小兔子一样抱住了安茹叶，埋在她怀里的脸蛋微微发红，一丝几不可见的眼泪从眼角滑进了发根。
　　“如果真是他，我该如何是好。。。”
　　她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
　　*
　　*
　　九年前。
　　x市私立儿童收容中心的教室里。
　　八九岁的孩子们已经知事，看见院长奶奶眉头紧蹙地与两个穿橙黄制服的陌生人交谈，便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好了。
　　于是原本平静的生活仿佛飓风吹袭过一般，瞬间变了样子。孩子们像赶鸭子一般被一个个养父母领走，拥挤的教室瞬间变得空落。
　　被大家呼之为小沫儿的女孩子蜷缩在教师的一角，一双眼睛惊惧地睁大，望向被陆陆续续接出去的孩子们。
　　但是，再怎么看也是徒劳。
　　小沫儿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而此时，她心头的阴霾更是重重叠叠地覆盖上了原本就黑暗的世界，孩子们一个个离去的声音重重地提醒着她的孤独。
　　而且她更明白，就算他们都不会离开，自己也永远无法乐观起来了。
　　*
　　九年前的城市改建中，因为儿童收容所已举步维艰，院长更是无力支撑高昂的重建费用，一度面临拆除的命运。而院长还是四处上访做了许多工作，才将拆除日期推迟了一些时间，只是为了将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安顿好。
　　接下来的数月，孩子们被一个个接走，徒留下双目失明的小沫儿。
　　是啊，谁会要一个小瞎子。
　　院长实在不忍心将她送到别市的儿童福利院，就将她领回家抚养长大。小沫儿便顺理成章地做了年过半百的院长奶奶的孩子，跟随她姓夏、名夏沫。
　　孩子长相清秀，乖巧懂事，如果不是双目失明，应该会有一个十分美好的未来。夏奶奶总是这么想。
　　然而夏沫自接回家以后，就常常一个人发呆走神，或是情绪低落。夏奶奶做了许多努力，甚至还带她看过心理医生，都无济于事。
　　自己平常因操劳事务没有充分关注过孩子的内心。而一旦关注了才发现，这孩子的世界，自今然被接走后，就再也照不亮了。
　　*
　　放学回家的路上，何今然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福利院门口。
　　他望着老旧的遗址，内心翻滚着莫名的情愫。
　　还未回来的时候，他就开始不停地查找x市所有特殊教育学校和残疾人学校的学生名单，可是却迟迟找不到他要的那个名字。
　　难道，她改了名字？
　　难道，她也转走了？
　　难道，她在他离开的九年里出了什么事情？
　　他发现最后猜想过于沉重，压抑的使他无法呼吸。
　　他不敢多想。
　　半路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习惯性的撑起自己的那把图案幼稚的花伞，小小的伞盖与他颀长的身体格格不入，显得十分好笑。而本人却完全没有觉得不适，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那时，九岁的今然抱着篮球望着窗外的雨，十分不满地问身边扎着小辫子的女孩问：
　　“小沫儿，你讨不讨厌下雨啊？”
　　小沫儿歪着头努力地想了想说：“不讨厌。”
　　“为什么啊？”
　　“因为太阳一出来，泡沫就消失了啊。”
　　今然不明所以,才想起来那是院长讲过的小美人鱼的童话故事。
　　“你喜欢泡沫？”
　　“因为我是小沫儿啊。”她一副“你真笨”的理所当然的样子。
　　今然若有所思。
　　“但是有太阳的时候，泡沫是彩色的。”
　　“那，那我也不讨厌晴天。”
　　何今然只记得那天她笑得十分甜，仿佛阳光下泛着波澜的彩色泡沫。
　　他从这个地方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新的国家，新的生活，使他忙得团团转，很快就忘记了很多，只是那个单字为沫、却不知姓氏的八岁女孩，从未从他的记忆里消失淡忘过一分一毫。
　　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凭实力拿到了绿卡，凭借聪明才智顺利考上当地最优秀的高中，然后收到名牌大学提前招生的录取通知书，从未令他的养父母失望过。然而他只认为他们对他有恩，却始终感觉不到自己与养父母之间的温情。
　　于是，在离开故土的九年后，他不顾阻拦毅然决然地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他觉得这可能变相的是一次“寻根”之旅。
　　当然，在来到这所学校后，何今然也不是没想过小沫儿可能在这里读书。
　　但是小沫儿双目失明，显然应该处于某处的特殊学校内。
　　而他花费了无数时间，凭借养父母的人脉打通了许多关系，也拿到了本市所有特殊学校的学生名单，就是找不到她的名字。
　　他认为她的名字很特别，自己说什么也会第一时间认出来。然而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果然还是没有出现。
　　何今然的心不可抑制地冷了下去。
　　是啊，这世界上的可能那么多，他又如何能够一一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