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深夜》卯月七

3、你是蓝莓女孩吗

　　已是凌晨二点，艾姗姗坐在阅览室的座位上，发着呆，总算是无心看书了。
　　她静静的回想着那一切。那黑暗色调如同梦魇般的空旷之地，那与这种阴霾形成鲜明对比的温暖光芒，那个似真似幻的吻，那个真实而虚假的梦。回想这些事情令艾姗姗感到一阵寒冷，她微微颤抖着。她想，可能就是自己不知道怎么睡着了吧——她觉得那就是一个梦，因为她经常做各种感觉真实的梦。在这么真实的世界，那些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现在的她很想骗自己，因为她喜欢现在的世界，平静没有纷扰，普通却美好。但矛盾的是，她又喜欢波澜与冒险。
　　她的视线向前，看到对面看着书一脸认真的林灵，与之前的林灵并没什么不同。
　　林灵似乎察觉到了艾姗姗的目光。林灵微微抬头，对上那双如同小鹿般疑惑又迷茫、泛着一点点忧愁的眼睛，接着拿了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递到了艾姗姗面前。
　　“我们回家吧，我看你累了呢。”
　　艾姗姗看着林灵，使劲地点点头。
　　两个女孩子轻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起走向“读幻想”书城的大门。玻璃大门被雨水冲刷的痕迹还在狼狈地流动，冷气从很小的门缝窜进来，当林灵摸到冰凉的门把时，倒吸了一口气。
　　现在可是凌晨三点多啊。
　　林灵的手收了回来，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叶千寒。林灵拨通了电话。
　　“喂，千寒……”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大姐”
　　“我说叶千寒，我就知道你没睡，我啊现在跟艾姗姗在一起，我们遇到了点小麻烦，你能不能来鸢尾街现在唯一亮着的书店一趟啊，非常感谢您老人家。”
　　“啊，姗姗在呢……我现在就去。”
　　嘟……

　　叶千寒。
　　上了大学以后，艾姗姗就很少联系叶千寒了，虽然从小就喜欢叶千寒，但她觉得林灵也喜欢他，他好像也喜欢林灵，他俩就是一对儿吧，自己一点也不想当电灯泡。叶千寒跟林灵就不一样了，他们在同一个大学城里，联系就比较多。艾姗姗也就不想去打扰他们了。
　　叶千寒、艾姗姗、林灵，他们三个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邻居，彼此熟悉得很，也有很深很深却又有点微妙的友情。还记得小学的时候有次他们一起玩捉迷藏，林灵给艾姗姗系好了妈妈丝巾制成的眼罩，艾姗姗声音清脆地喊着一、二、三……数到49时候，就感觉自己双脚离地，一阵狂风似乎要把自己给卷走。艾姗姗不知道这是不是龙卷风，她只在新闻里看到过龙卷风的样子。艾姗姗用力抬起胳膊，有好看的荷叶边的衣服袖子在风中飞舞，她终于拿下蒙住眼睛的丝巾，正好看到林灵和叶千寒一人拿着一个小树枝，拼命打那一团奇异的风红色旋风。艾姗姗第一次见到这种非自然现象，林灵和叶千寒也是。天空的云层被风吹开，阳光一下子变得格外耀眼，当白云再次遮挡住太阳的时候，那阵泛红的旋风已经不知所踪。
　　这时候，最冷静的男孩叶千寒说:"我们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林灵凑近，害怕而小声地说:"你说得对，我觉得可能是外星人呢。"
　　"一言为定!"艾姗姗倒是觉得很好玩，同时也答应了叶千寒的提议。
　　......
　　突然，一阵夜晚带来的冷风，吹过艾姗姗毫无防备的长发。一抬头，那个小男孩叶千寒已经不在那儿了。在眼前的是如今的叶千寒。那张褪去稚气却还是看起来熟悉的脸。那个自己怎样也无法触及的，很温暖，此刻却又陌生的叶千寒。叶千寒的黑色雨伞上挂着一些天空的泪珠，肆意流淌。他的脸上没有显出丝毫的困意，反而还有友善的笑容。
　　"困了吧"叶千寒的手掌在艾姗姗眼前挥动，"很久不见了，姗姗。"
　　艾姗姗有点尴尬地笑了，说:"是啊。嗯，你开车来的？"艾姗姗察觉到自己明知故问。
　　"对，送你们回家。"叶千寒把伞递给她们，开了门让两位女士先走出书城大门。
　　夜还是那么深那么冷，雨水看似温和地一滴滴地流在车窗之上，稀疏的路灯，让夜晚显得更暗更冷了。林灵蜷缩着，脑袋靠在艾姗姗肩膀上，像一只冬夜里取暖的小猫。车内音响轻淡淡地播放着很老的欧美摇滚乐，艾姗姗看着叶千寒陌生的背影，这一切如梦似幻，难道这也是梦吗？
　　"嘿!两位姑娘，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快到家了，先醒来适应一下，不要一下车感冒啦。"
　　叶千寒少年一般的声音敲打在睡梦中，像雨后叶子上的雨滴，突然掉进池塘。
　　艾姗姗和林灵同时打了呵欠。
　　小时候，艾姗姗和林灵住在同一栋楼上，叶千寒的家跟她们隔几栋楼。但是后来，他们俩都搬走了，就剩下艾姗姗家还在这个小区，他们的父母也不像以前似的总串门了。不过，现在林灵家离艾姗姗家也不远，只是隔了几个街区。
　　艾姗姗的家到了，她关车门时，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悄悄对林灵说:"二人时间，嘻嘻。"
　　林灵听到打了艾姗姗胳膊一
　　下:"说什么呢!别!"
　　"拜拜!"
　　"哼!"
　　叶千寒似乎没有听到艾姗姗的话，他拿出伞，把艾姗姗送到单元门口，向艾姗姗摆了摆手。
　　"晚安啦。好久不见的姗姗。"
　　叶千寒的笑容，不像从前那样充满阳光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夜太黑太凉，也许是因为太久不联系变得陌生了。但是，记忆中的浓浓友情足以让此刻的冰冷逐渐褪去。
　　艾姗姗的手指戳碰到冰凉、坚硬的钥匙，小心翼翼开了门的那瞬间，她有了好像一闭眼就要睡过去的感觉，脱掉鞋子跌跌撞撞地、结结实实地趴到了软和的床上。还会再做那个梦吗？
　　小小的兔子玩偶坐在床头柜上，呆呆地看着被微风吹起的蓝色窗帘后面的夜色，沉默不语。房间温馨、美好，厚薄适中的棉纱被子轻轻裹在艾姗姗身上，夜更深了风也不再低语，安静的空气让人有那阵雨似乎从没来过的错觉，雨后的泥土气味却又暴露了那一事实。
　　安静，依然是安静。艾姗姗脑子里满是林灵、谭扬羽、叶千寒，以及那个似真似梦的场景，那黑漆漆的天空，那鸟的哀鸣，还有心脏颤动的感觉。她不知不觉睡着了，看起来像拥抱着棉花糖般的云朵一样舒适。
　　这样的宇宙中这样美好的大地，窝在美好的被窝怎么会有哀愁呢？
　　日出之时，没有人听到在云间，鸟淡淡的哀鸣之声。阳光倾落，那夜色远去了，这时候的人们不再怀着心事，不再在黑暗中叹息，而是打起精神，投入生命的新的一天。

　　早晨十点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小兔子的脸上满是带着清香气味的暖黄色光芒，它红色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或许又像宇宙中某种拥有红色光芒的星球......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阳台窗外忽然刮来一阵很大的风，也使大片的阳光在艾姗姗身上一闪而过。那格外耀眼的光，一下子扫过艾姗姗的睡眼。她一下子就醒了，也或许是睡眠足够了的自然醒。艾姗姗自己也说不清，她只记得在梦里，她坐在夜晚的山丘上，黑暗中拥有强烈光芒的星星忽然从天而降，那一瞬，她跌下了山丘，醒了过来......艾姗姗揉了揉朦胧的睡眼，试图看清这个真实的世界。自己的卧室还是熟悉的样子，一切都真实无比，可是她依然沉浸在那个梦里，昏昏沉沉。
　　艾姗姗走向饭厅，看到妈妈留在餐桌上的便笺：
　　“今天又拜托你自己做饭啦，看你睡得熟没有叫醒你。我和你爸去森林公园玩啦！”
　　竟然出去玩不带我......艾姗姗暗自想着，拿出冰箱里的鸡蛋、火腿、黄瓜和蛋黄酱，还有放在储物柜里的吐司面包，用她喜欢的小锅子做了一个她自认为超级好吃的三明治。空气中有一点烟气，清淡而朦胧，不久就消失在视线里。艾姗姗坐在精致的木制桌子前，心情愉快地嚼着美味三明治。鸡蛋加上蛋黄酱，是双倍的浓香，吐司面包裹着黄瓜，清新而香脆，就连火腿也似乎在此刻变成了天下美味之首，那咸淡适中的烤肉味，似乎激发出了所有的嗅觉和味觉。
　　可是，似乎还缺点什么。
　　艾姗姗清楚地知道，她还缺一杯蓝莓汁饮料。
　　那是她挚爱的蓝莓。特别的味道，蓝色妖姬一样的颜色。
　　那家小店就在棉树街7号，艾姗姗出门口，迈着轻快的步子晃几下拐几个弯就到了。抬起头，颜色清新的招牌映入眼帘——雪国水果馆，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果汁，也有果酒、果茶和气泡水。今天艾姗姗想尝试一下新品——蓝莓薄荷冰酒，在太阳下晒了几分钟后，艾姗姗的双手感觉到了清凉。一口清凉顺着喉咙、食道到达胃部，在夏季，却可以踏进雪的国度。虽然没能去森林公园，但眼前的日子恬淡、闲适。艾姗姗喝着让她快乐的蓝莓酒，在小巷中拐啊拐，在下一个转角处，她猛然停下了脚步。
　　差点撞到什么人！
　　艾姗姗抬头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慌张得似乎心脏都要变得冰凉……

　　那一角的耀眼，同太阳一起散发出光芒，是快要到正午的那种太阳，没有烧灼感，也不会太温和，温度刚好。就像此刻谭扬羽的灰色眼眸，带着朦胧的睡意却又明亮得像一颗灰色的星星。
　　蓝莓酒摇晃着在空中洒出一道小小弧线，降落到了谭扬羽的干净的手背。
　　滴答......艾姗姗怀疑自己听错了，如此清晰的一声，滴答，就好像落在了自己的耳边。她想也许是幻听了吧，毕竟睡得那么晚。
　　“抱歉啦......”艾姗姗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了谭扬羽。艾姗姗刚睡醒就喝蓝莓酒，突然有点迷迷糊糊。她好像看见谭扬羽笑了，又好像没有表情，蓝天在她眼里变得朦胧，白色的云形状各异，还有的像被揪下来的一小片棉花糖，边缘有丝绒感，与天空的界线模糊不清，一阵阵风吹过，太阳突然被一大片云遮住。艾姗姗闭上眼睛靠在砖墙上，感觉到后背凉凉的，她用手指头摸到了那有年代感又附着着青苔的墙壁，慢慢地睁开眼睛。谭扬羽依然站在那里。
　　“你没事吧？”谭扬羽说着，轻轻接过艾姗姗手里的杯子，扶着艾姗姗到了几步之外的露天咖啡店的木椅之上。艾姗姗清楚地听到玻璃杯放在木桌上的声音——那声音闷却清脆，泛滥着蓝莓的气味，让艾姗姗一下子变得清醒。
　　蓝莓酒的味道更加香浓。看着那杯蓝色的酒，谭扬羽似乎在喃喃自语......你是蓝莓女孩吗？
　　在这一刻，艾姗姗却分不清这是不是幻听。她看到谭扬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起来稍乱的、软软的碎发在阳光下散发着光泽。
　　时间好像从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