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君》郁明嫣

2、今我来思 允

　　允默轩内一如既往的安静，竹影摇晃。
　　良涧刚从国子监回来便急忙赶往这里，脚步生风，沾染了尘土和落蕊的气味。福熙在身后忙不迭地叫嚷：“殿下您慢点，急什么啊！”。真是的，竟还是把他当做不知事的孩子么？
　　“哎呀，那位小公子好得很呐，听丫鬟们说，每天除了看您拿给他的那些书就是对着窗子发呆，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事情可想。嘿，您说，多晦涩难懂的书啊，他看得懂么……”福熙还亦步亦趋地跟在良涧身后，嘴里嘟囔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家主子什么时候停下了，一头磕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殿下您干什么呢……”
　　“嘘！”良涧立马打断他的聒噪。这里不适合喧闹。
　　今天该跟他说些什么呢？天凉了，多添件衣服吧？估计他只会拿眼风扫扫自己，说句“不必”。要么与他发发牢骚？今天早课，自己又打了盹，还不幸的被夫子发现了，这回夫子罚的也太狠了点……算了吧，这么废物的事怎么好意思同他说得出口。
　　敏珏正负手立在院中，凝视着落在不远处的一只雀儿，一阵凉风吹过，发丝被吹乱了些许，他低下头将它们别至耳后，漂亮的凤眼有些不耐烦。微薄的日光镀在他身上，双唇紧抿，有股倔强的意味。良涧转过回廊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良涧轻轻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敏珏微微侧头，琉璃的光芒在他的双眸中闪烁，即便只是一瞥，也会叫人打个激灵。
　　“怎么不进去？要起风了。”这话终于问出了口，其实是良涧怕他被阳光融化了。
　　“嗯。”敏珏听话地朝屋里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看那雀儿的方向，它还在那儿。良涧并没有跟着他一起进去，没过多久，他手里捧了一只雀儿进来。
　　敏珏已经拿起一本书在看了，良涧寻来一根红线拴在雀儿的一条腿上，笑着说：“它也是一个，我不在的时候，它就和你做个伴吧。”敏珏合上书卷，伸出修长的手接过红线，点点头向良涧露出一个短促的笑容，“谢殿下，”那声音似耳语呢喃。
　　算算日子，敏珏被自己带来已经三个多月了，之前怕扰他休养，也没派婢女来照顾，若是他恢复得不错，是时候问问他的打算了。想到这儿，良涧清了清嗓子，又小心翼翼地询问：“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敏珏闻言抬了抬眸子，手中也不忘翻着书，“好些了，多谢六殿下关心。”
　　“你不用这么客气的，只是，”想起刚遇到敏珏时他气息奄奄的样子就觉得难过，良涧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明明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小些，怎么会成那个样子，“只是你的身体不大好，就不要出去吹风了，如果我那天没有遇见你……”
　　“如果那天我没有遇见你，我就死了，或是，被卖进芝兰阁靠皮肉为生。”敏珏平淡地描述着自己险些遭遇的事情，如同谈论茶水浓淡一般随意。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办，有没有想过要去哪儿。”良涧连忙摆手解释，但心里其实想知道他的答案。
　　敏珏垂着眼帘，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过了许久，他才扯出一抹苦笑，“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良涧掩饰不住欣喜，猛地站起来，嘴里叨念着“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遣几个丫鬟来好好收拾收拾这个院子，以后你就住这儿！”说罢也没等敏珏回答就跑了出去。
　　一干丫鬟侍从正趴在窗外偷听两人说话，良涧突然跑出来让他们措手不及，全部作手忙脚乱状。良涧也没工夫管这些，只大声招呼着，“还愣着干嘛，都随我去准备些东西！”
　　众人散尽，允默轩又归于宁静，没有人看到，屋内，敏珏把玩着那只被束缚住的鸟儿，轻柔地抚摸着它的羽毛。他嘴角含笑，宛如三月盛放的梨花，即使在用力将鸟儿掐死时依旧美好得不可方物。

　　慢吞吞地移到昭宸殿前，良涧头皮一阵发麻，但还是不得不迈了进去。父皇正在案前批阅奏章，良涧看他眉头紧锁，行礼后也不敢多说什么，就站在一旁。
　　就这样站了半个多时辰，良涧腿都酸了，他悄悄将腿轮番荡了荡，眼角不留意瞟了一眼旁边就发现父皇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盯着他，吓得一哆嗦赶快向父皇拜了一拜。
　　嘉瑜看着这个干什么事都吊儿郎当的儿子，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色依旧不悦地开口：“我早就听说数月前你在陈尚书府上干的那件好事了，你也不用再对我遮遮掩掩，老实把经过讲一遍。”良涧还以为自己偷偷往宫里带进敏珏的事情没被几个旁人注意呢，这下一听，仿佛是人尽皆知了似的。
　　他摸了摸鼻头，嘿然一笑道：“父皇~你也知道陈尚书那二公子是什么品行，当时我也是不忍心看见一个好端端的人被打死不是？”
　　嘉瑜扶额，他向来知道良涧是个喜欢打抱不平的，这也不好多说他什么，于是没有多加责备，只问道：“那孩子如今伤势也差不多了，找个时间把他送出宫去吧，这地方也不是谁想待就能待的。”
　　“可是父皇......”良涧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今天方得知他已经无处可去了，所以......才答应他让他留在我殿中的。”
　　“留在你殿中？你想让他以什么身份留在你殿中？”嘉瑜这时候真想下去踹这小子一脚。
　　“我的书童啊......他每天就知道看书，以前怕是没有机会看这么多书吧，这下正好给他一个机会学习岂不是更好？”
　　听了这话，嘉瑜眯了眯眼：“平时他都看些什么书。”
　　良涧自然没有听出有什么不对劲，扒着手指头开始细数：“有二皇兄给我的什么《珠玑词》《文衡集》《闲窗散记》啦，温述的字帖摹本啦......记不清了反正都是一堆我不会翻的东西。”最后一句声音弱弱的，怕被父皇听真切。
　　嘉瑜思索了片刻，才慢慢回道：“这件事还需要我再思量，在我下次召见你的这段时间，他不能走出你允默轩的院门，记住了吗。”
　　良涧自是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听了命令退出殿去。
　　待良涧背影消失在殿门，嘉瑜方摆摆手将贴身侍卫晏桓唤至身前，吩咐道：“派人查查这个敏珏到底是什么身份。”

　　良涧往回走的这段路里，回想了在陈尚书府上的那天。
　　那天陈尚书不知道抽什么风，就是突然要宴请各位皇子。陈尚书府是陈贵妃的娘家，而陈贵妃是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母妃。平时都兄友弟恭得很，这次也没有理由推辞，纵然无奈还是跟随着去了。到了那里才知道，原来是陈尚书的小女儿芊芊已经行了及笄，这下原来是去当择婿对象了。良涧不免在心里轻笑了一声，这芊芊才十四岁，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真不知道要是和她喜结连理了该管陈贵妃叫什么。
　　于是良涧借出恭之辞溜了出去，在院子里转转悠悠，别说这尚书府还挺大，看来真是借了陈贵妃的光。他也不论昏暗，见到路就走，终于绕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只见前方仍是明晃晃的，就踱了过去。
　　还没走到近前，三四个家丁就拖拽着一个小身板出了门，把那身影往地上一摔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一家丁边打着还恶狠狠骂着：“你这小贱种，我们二公子看上你不知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竟然敢忤逆主子，打死你这个婊子养的。”他家二公子站在门口捂着耳朵骂娘：“看着点别给打死了，这副好皮相买到小倌楼去还能值一笔钱。”
　　良涧看得火冒三丈，大步迈过去一声喝斥：“给我住手！”待到家丁们看清来者是六皇子后，吓得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就跪下，大气都不敢出。陈启看见家仆这窝囊样，脸都挂不住了，走下台阶拜了一拜：“不知六皇子来到我这无福之地，实在有失体面，若是提前知道，绝不会让皇子您看见这污秽场面......”“别跟我来这套”良涧嫌恶道：“素闻陈二公子喜好娈童，这本是您的私人癖好我不该多问，却不知你竟这般对待他们。”
　　“六皇子您这说的是哪的话，要不是这小杂......这小子不识好歹咬了我的耳朵，我哪能不怜香惜玉啊，绝对是好好疼爱.....”“住嘴！”良涧见他越说越放荡，自己哪听过这种露骨的话，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总之这人我带走了，你休得再如此。”说罢，良涧便不由分说从地上将蜷成一团的人抱起，轻的让他吃惊。
　　低头看见那人脸上身上青紫一片，眼睛紧闭着，面色苍白，似是昏厥了过去，更是加快了步子，连告辞都不曾说就回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