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山土豪的秘密手札》羊一弦

13、第十三章 人间的甜味

　　宋富贵唆完大碗面条，又去锅里捞了一碗菌菇汤，吃饱喝足，刚回茅屋打着饱嗝躺下，便见那团玄色飘然而入，定是来逼她涮碗的？

　　她连忙翻了个身，假装睡出了酣声，他大爷的，这草席又硬又冷的，这七天该怎么熬啊？可她素来吃得饱就磕睡好，这躺下转眼间，就真睡得流起了口水！

　　皇甫玉微微摇头，见外头起了夜风，还有些寒，打开角落的木箱，捧出一床棉被子来，轻轻盖在她身上，醒着时那么闹腾的小人儿，睡熟了却是这么个乖巧的小模样，秀致的眉眼，睫毛纤长如羽，就是那睡得微微泛粉的脸蛋儿，看起来也格外的甜软。

　　他垂目静看了一会儿，觉着这屋子里的空气都不太流畅了，忙起身抚袖，到谷旁山丘吹吹夜风，散上散步……

　　夜风清爽，林间乍传来风动树叶之声，他微微蹙眉，轻轻抬手，便见一道黑影扑打着翅膀落到他手背，那是一只浑身乌黑的鸦，若不是那双鸦眼珠子是腥红之色，恍眼看去，与平常乌鸦倒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皇甫玉轻抚了下鸦的头羽，鸦嘴一张，吐出一张卷成小手指粗的布帛，他展开看了一看，又蹙了蹙眉，随手一扬，将那布帛化了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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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大恩大德，学生没齿不忘！”
　　那守在山洞口的裘茂才迎上来，行了个大礼，虽说仍旧病病弱弱，但容色执笃，行止也已是学子当有的儒雅规整。

　　皇甫玉微点了点头，道：“不必谢我！是你情真而无畏……”，说到此，顿了顿，忽若有所思的问道：“世间女子何其多？你如何会爱上她？”

　　裘茂才一愣，他没想到不食人间烟火且一向清冷寡言的先生，会有这样的问题，面露赧色的笑了笑，道：“记得那日，落花飞絮，学生去为先父扫墓，回城途中，见一素衣女子正给一身染烂疮的小乞儿洗伤口……学生也不知为何，明明是初次见她，却觉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皇甫玉怔了一瞬，望眼那山洞之中，渡厄灯的灯火燃得很是平稳，看来青龙派宋富贵虽说本事稀烂，但天赋着实是他们青龙派历代弟子中最高，就是那贪财懒散的恶劣性子让人头疼，应当好生管教管教……

　　“你觉着你这睡懒觉的行为，是不是有不妥之处啊？”……

　　日上三竿，皇甫玉在草席旁负手淡立，居高临下的盯着那仍蒙头大睡的小团，唤了几声，她才从被子边儿探出小脑袋来，已被汗沁湿几缕头发搭在小脸蛋子上，一双黑漆漆的大眼儿，又如在水里泡过一般，湿湿漉漉，看起来格外的无辜，格外的可怜，格外的让人心碎。

　　“病了？”
　　皇甫玉拧了下眉，抚袍蹲身去探她额头，无比的正常！看来这是想要偷懒伪装的小模样，将脸色拉的严肃了些：“再不起，就没饭吃了！”

　　“没人性！”
　　宋富贵将小身子朝被子里缩了缩，甜美声线颤抖得很造作：“我……我肚子疼！可疼，可疼了……这几天，我都不能涮碗干活了呢，摸了凉水会落下毛病的……你想想渡厄灯是我的血引燃的，我落下毛病了，渡厄灯就不好使了，灯一不好使，梅心他们母子就危险了，你说是不是？”，接着还补充道：“听说你很博学，你不会不懂吧？”

　　皇甫玉拢在袖中的手颤了颤，面无表情的盯了她几眼，忽觉得明了了些什么，转身抬袖，也难得的揩了一把汗，这种事情，他好像也没什么经验……

　　当然，一向以博学著称的皇甫先生，自然不会承认他在妇科这方面的孤陋寡闻，飞快的去谷中藏书的石洞里翻出一本“内经”，细细读后，白净的俊脸上浮起些微的惊愕，些微的仓惶，些微的不可思议。

　　书中写了女子“月水”各种“不调”，或风冷体虚，或虚损劳累，血气与风冷而搏还会疼痛难忍……

　　做女子，果是件辛苦的事！她说她这几天都不能涮碗干活，倒也不算是胡绉装病！

　　可宋富贵的确就是胡绉，且装病这种本事，她从小就无师自通，炉火纯青！

　　宋富贵狡黠的眨了眨眼，目送那玄色挺拔的背影匆匆出谷，然后生龙活虎的从被窝里爬出来，将席子拖到屋外一铺，跟那小狐狸躺在一处晒一晒太阳！

　　春光无限好，就是这静悄悄的真是太过无聊！侧目看了看盘成一团，睡得还很惬意的阿萌，抬指戳了戳它的毛茸茸的小脑袋，道：“你们平时有没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
　　阿萌睡眼朦朦的挠了挠耳朵，想了想，指指花丛间翩飞的蝴蝶，道：“春芙姐姐教我扑蝴蝶还挺好玩的！”

　　“呃……扑蝴蝶？”
　　宋富贵嫌弃的呲了呲牙，这有什么好玩，真是没见过世面，遂又随口问道：“春芙姐姐又是谁啊？”

　　“哦，春芙姐姐住在一里外青水渡，常来谷中给先生浆浆衣，做做饭，打扫打扫屋子……”……

　　正说着，便听那谷旁山丘上传来动听的笑声，“阿萌，快来看，春芙姐姐给你带好吃的了！”

　　只见一个桃红色衣裙的女子步下丘来，身姿婀娜，绿鬓红颜，很是娇美，见了奔上来的阿萌，便蹲下来熟络的撸了撸它的背毛，拿出块蜂蜜糖来……

　　“谢谢春芙姐姐！”
　　阿萌很有礼貌，但接了糖块倒也没吃，捧着蹦到宋富贵身边，乖巧的道：“姐姐，姐姐，春芙姐姐给的糖，你吃！”

　　宋富贵扯扯嘴角，她虽说比较嘴谗，但也不是谁的饮食都入口的，这春芙一身妖气，嘿，不必拿出照妖小镜来，也一眼能看出是个花妖，还是很妖娆的那一种……

　　宋富贵审视的目光将春芙惊了一惊，但很快便已镇定，还步上前来，笑道：“这位就是青龙派的小仙姑吧？我已听艳香说了，多谢你救了梅心姐姐母子！”

　　呦嗬，一个女妖好大胆子，明明晓得她的来历，还能笑得跟花儿一样？难道是觉他们青龙派降妖伏魔的招牌是纸糊的不成？

　　本想扯张符出来吓上一吓，转念一想，算了，写灵符的符纸也挺贵的，用起来也费力气，毕竟她爹也说嘛，只要没害良民，没做坏事，妖也大可放上一条生路！

　　宋富贵装着很有派头的翻了下眼皮，“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但也不忘提醒道：“离那山洞远点！”，洞里燃着渡厄灯，妖气会扰了灯火的纯净，火若不纯，魔气难除！

　　春芙“哦”了一声，望了眼那贴着灵符的洞口，倒也一脸顺从的点头，只是在打量了两眼那跪坐在洞口，正望着洞中梅心发呆的裘茂才，从挎在手间的竹篮里拿出一身红色的小布衣，笑道：“我给小外甥做了身新衣！”

　　“哦……有劳，有劳姑娘！”
　　裘茂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双手接过，儿子出生还没件庇体的衣裳，他也着实难过心疼，上前躬身询问宋富贵：“小仙姑，能否容在下去给小儿穿衣？”

　　“新衣裳啊？”
　　宋富贵接过来一看，布料虽很普通，但手工倒很精细，寻思那小娃光溜溜的，越看越像个猴子，穿件衣裳，没准就会顺眼一些！

　　见裘茂才一个七尺男儿眼泡肿红，一副思妻思子的怂样，罢了，凡人也不会影响了渡厄灯，就领他进去看一看他妻儿吧！

　　裘茂才千恩万谢，提了清水，给小娃细细擦脸擦身，再将那新衣给小娃小心的套在了身上，俗话说人靠衣装，宋富贵满怀希冀的凑近一看，咳，这穿了新衣，立马就像是个……穿了衣裳的猴子……

　　只是在渡厄灯的光晕下，母子都睡得很熟，再过六天，他们就能成为正常人，没准这小娃就会变得好看一些，会不那么像猴子？

　　宋富贵呵呵笑了两声，见裘茂才替那梅心轻轻擦脸，轻轻撩开被泪湿在脸畔的鬓发，又在心伤落泪，大约是意外的发现，他这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妻子，竟是有了不少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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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没白发吗？从人沦为半妖，阳寿其实早已尽了，就算熬过这几日，渡厄成功，重新为人，可身子衰败，大约这寿命也不会太长！

　　这些实话，宋富贵却对那裘茂才说不出口，她娘说“人生在世，生难病苦”，所以，每每遇到无药可医的绝症病人，她娘都会送些青龙山的甘草丸，说至少死的时候，总还记得些人间的甜味儿……

　　眼下对裘茂才来说，这一家三口短暂的相聚，就是人间的甜味儿吧！

　　宋富贵觉着有点心堵，所以，她真讨厌他们青龙派这祖传的活计，不优雅不气派，还总让人郁闷，步出山洞，正撞见那春芙从茅屋中而出，手里捧着那皇甫先生换下的衣袍，熟门熟路的去到泉边浆洗，晾晒妥当，又马不停蹄的拿出些新鲜菜蔬，麻利的摘洗干净，做出几个菜肴，摆上石桌……

　　这麻溜儿的动作看得宋富贵呆了一呆，她想春芙这般的样子大约就是媒婆刘大娘口中所说的“长得娇还勤劳持家”的姑娘吧？听说这样的姑娘，男人都会喜欢，哼，皇甫先生那等冷冰冰讨人嫌的人物，竟是还有这等好福气？

　　不过，宋富贵是一点也不想做什么“勤劳持家”的姑娘，还是这样躺着挺尸比较省力，刚要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便见皇甫玉扶风而回，春芙满面春风的迎上去，道：“先生回来得刚好，这饭正温热着好入口！”……

　　一面说，一面抬起纤手替皇甫玉轻掸了掸袍上落下的几片青叶，这体贴劲儿恍看就是一副老夫老妻！

　　宋富贵隙着眼皮瞅去，正见那春芙在这掸袍的间隙看向她来，还热络招呼道：“小仙姑，快请上坐！粗茶淡饭，招待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