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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色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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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被分配到的任务是探索二楼。张养玉跟在青年身后,准备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拖油瓶。
沿着木板卷翘的楼梯走,似是踏在千万条蟒蛇的旧皮上,不断有摩挲的轻响盘绕在脚步间。过道暝寂而漫长,仿佛有灵怪被幽禁于漆黑的尽头。
不知为何,二楼灯光尽数熄灭,开关成了摆设。好在窗外有明亮的月光穿入房内,木桌上的花瓶流泄一缕瘦长的冷影。视线不至于晦暗不清,却也增添许多惨白鬼魅的味道。
黑太子见第一扇门被锁住,转身向第二扇门走去,张养玉紧随其后。廊下客厅壁炉里火星爆裂的声音轻微幽远,在穿行中时隐时现,又好像是跟在背后,无端地让人毛骨悚然。
第二间房没有上锁。青年推开门,木板幽怨地战栗与呻喑着,将堵塞的黑暗泄出门口,邪恶与恐怖随着混沌的蝠翼逼近两人,仿佛置身鬼夜的沼泽。他示意张养玉走进后,又悄悄阖上门板,不露一丝声响。
屋里摆设雅致,与大厅一脉相承的哥特风格神秘而优雅。青年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层抽下一册硬皮书。
张养玉找一张椅子坐下,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最显眼的便要属挂在壁上的三幅油画。
此类画作他在城堡中也看到过,但不曾有一幅的规格如这三幅一样庞大。
第一幅描绘了一位猎人在林子打猎的情景。一轮夕阳或是朝阳嵌在纷繁的树叶间,远方天空上是几只斜飞的野雀。
第二幅是一张摆放在窗边的木桌,奇怪的是木桌竟与房间内的写字台以墙壁一线近乎对称。但与写字台上整齐摆放的瓷花瓶、墨水瓶与烛台等所大为不同的是,画中的木桌桌面唯独一把锋利的小刀,刀尖直指观画者,画中所透露的敌视给人以隐隐的不适感。
第三幅是一位院中少女的肖像画。金发红眼的美丽女孩挽着秋千的绳索笑意浓浓,整个院子都洋溢着幸福的光辉。
张养玉希望从三幅画中找出什么相关联的线索,但很明显,这个对透视画法都一头雾水的小孩子立刻失败了。
“你可以问了。”青年说。
“这是什么地方?”
“异世界,”青年阅毕一册,又从第三层取出一本黄皮书来,书页翻飞时快得起了重影,令人怀疑读者是否真能以此不可思议的速度将其铭记于心,“确切来说,是‘永恒星空’的游戏世界中。”
张养玉卷着鬓角一撮软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他埋头苦干,不由好奇,将他扔在地上的那一本捡了看了,却鉴于阅读障碍,嚼不出任何名堂。思索间,只觉手上一空,黑太子已站在他面前。
他将两本书收入道具栏。张养玉瞅他许久,见此人竟默不作声越过了自己,来到写字桌前,十分熟练地将抽屉从下至上依次抽出翻查。
多像个惯偷啊。
张养玉的失望溢于言表:“你话真少。”
黑太子动作稍顿,意外地轻笑一声:“我说出口的字,明明比你更多。”
“狡猾,”张养玉盯住他的背影,“你想把我当空气,就不要用一副百事通的模样来暗示我。现在我比你多了!”
“好,换我问你。你的真名是什么?”
“张四铁。”
“年龄呢,七岁还是八岁?”
“一百岁。我家今年的赋税早就已经交了。”
“这样吗,我知道了。”这男人似乎一点都没有听懂张养玉语气中的揶揄,偏过头来,拿哄小孩的语气问他,“哥哥和你玩一个游戏,我出上半句,你对下半句,答对有奖,好不好?”
张养玉一听到这句话,不言不语地背对着青年。
虽然容色不改,但张养玉已经被这目中无人的作态气了个半死。
况且,孩童的确可以玩得无休无止,但对玩腻的游戏,他们却吝啬于给予任何来复燃兴趣的精力。
背诗,一提到这个词,一股熟悉到简直要作呕的感觉便爬上心头。
不乐意。不玩。他拒绝。就那么简单。
静默之中,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再次响起,他的心却开始动摇了。
重复他所做过的事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损失,何况这绝对是一笔包赚不赔的买卖呀。
姑且就将它当成一次毫无意义的无聊闯关。
于是张养玉又转过身去,瓮声瓮气地应一声:“好。”
对他迟来的答复,黑太子没有一句怨词,甚至于,他头也没抬,便徐徐而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句话张养玉两岁半就能口诵。
“长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艰。”听说他没出生的时候母亲天天对着肚子念楚辞。
“孔雀东南飞——”
“五里一徘徊。”这一首村口那个目不识丁的老杜每天洗脚的时候都在唱。
“误落尘网中——”
“一去三十年。”四铁都会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张养玉习惯性地开口应答,却发现自己脑子陡然浆糊一团。
怎么会,这首他根本没有听说过!
奇了怪了,如此豪放不羁的意境,确不是普通人一朝一夕间能够想象。此诗一旦作出,入选经典也不奇怪。可他偏偏就是没有读到过!
“原来如此,南北朝以后的社会背景才出现断裂。这倒少有。”
这时青年像是暂时完成了手头的工作,走到还沉浸在挫败感中无法自拔的张养玉跟前,修长的指尖划出一条斜线,以其为对角线展开幽蓝光辉的长方形编辑框。
张养玉只看见他的手指在那上面敲点几回,虚空中浮现一个正方体的物件。
黑太子收起编辑框,托住魔盒,魔盒便幻化做一本巨厚的《魔盒大典》。
“AI粗糙了一些,不过帮你了解情况是足够的。”
张养玉接过书,明显感到手掌上哧溜一滑,《魔盒大典》的重量全压在他的大腿上。
虽然块头大一点,但背书对于他没什么困难可言,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可他依旧愤懑不平。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给我这个?逗我好玩吗?”
“你再这么说话,我可要生气了。”
呵。
张养玉是什么人,难道会怕这种无赖的威胁吗?
当然。
他立刻背过身翻开第一页,进入安静如鸡的状态。
这本大典光目录就有几十页。张养玉记得青年提到过游戏的名字,开始查找“永恒星空”的页码。
叁仟壹佰肆拾壹。
没等他动手,书便自动翻卷起来,一阵唰唰唰的摩擦声后,“永恒星空”四个竖排的楷书字出现在他的眼前。
美地有一刀笔者阿翁,失其姓名,撰有志怪杂文数籍,今父考之行事,为“星空”戏,以演鬼魂精灵、怪力乱神、文武之道、九章算术、天工开物云云……
他终于看得懂了。
再往下浏览。游戏概况说完,便开始介绍起操作来。
比方说角色状况的解释,如何将道具从物品栏中取出,以及技能的使用等等。
依照现在的状态,张养玉只看说明,不能进行具体操作。斧头被他落在了仓库里,而技能栏要到5级才会开启。
不过,现在他总算是弄清楚了大致的一切。
所有读过书的人,都会拥有最基础的知识储备。
但适才在门把上看到的疑难解惑需要阅读者具有的储备,不仅仅是跟他所拥有的千差万别,估计把他满腹经纶的父亲揪过来,也会变成满腹困顿。
所以说,他和这些文字的使用群体绝非同一大环境成长起来的人。修仙者也不是,他看过“青元气诀”,可以推测修仙界与其不是同类别的语言风格,而且那些人绝大多数比他还要蠢。
现有一个异常大胆却最符合实际的假设,假设那些文字全部来自于与他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他在这里的出现……
是个意外!
但是黑太子是唯一知道他这个意外的存在的人。
张养玉恍然大悟,将两腿收到椅面上盘坐起来,双手相扺,将下巴搭在上面,目不转睛地盯住青年的背影。
难怪他要说“言多必失”,这样想,一切都合理了。
正当张养玉思索着如何从黑太子头上扳回一局时,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