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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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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纸片人正埋首在先祖先烈的英雄事迹里,乍听到敲门声,还有些恍惚。细长如面条的双手一抖,陈旧泛黄的纸片“唰啦啦”掉了满地,入目全是血红的禁令。为首的赫然是一条放大了十几倍的警告:禁止外出。
纸片人心头一震,如出一辙的细长双腿习惯性地哆嗦起来,不一会儿就皱成了方便面,再也难以支撑那本应轻若无物的身躯,瘫软在沙发里,动弹不得。
而敲门声顿了几秒,气定神闲地持续响起,似乎笃定门里的人一定会乖乖地来把门打开。
不不不。
不能开门。
左手抵在沙发的扶手,右手攥在胸前,纸片人费力地深呼吸,试图安抚躁乱不安的心脏,那煞人的敲门声却如同催命符声声敲在他的心尖上,心跳的频率越加失序。
好吵!好吵!
想也不想,右手施力狠狠地捶了几下那乱跳的心脏,当然,这一点用也没有。叛变的噪音越发喧嚣,仿佛穿透了耳膜,应和着外头的敲门声,联合夹击。纸片人索性收起双腿,整个人蜷在沙发里,两手用力地圈过脑袋,紧紧捂住双耳。
是什么……东西?是谁?
是谁都好,求求您能不能停下来?
仿佛听到了纸片人的哀求,敲门声终于大发慈悲地停歇下来。
纸片人呼吸一窒,劫后余生的喜悦刚刚冒尖,便灵敏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四周的声响。
先是紊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闹个不停。又是好一番周折地调整后,时钟的走动声清晰地传来,昭示着室内安静如坟。
纸片人悄悄地移开那因用力过猛而变得皱巴巴的面条手,顺着气流抖了几下,耐心地抚平。又屏住呼吸,把揉成一团的双腿搡开,从沙发上轻轻地抛下,俯下身又是一阵慢条斯理地康复。
把身上几个较深的褶皱捺浅之后,纸片人小心地避开散乱堆积的祖宗密档,轻盈地落到地上。紧接着忙不迭地一张一张捡起来,细致地抚平拍干净,按原来的顺序分别装订成册。
这显然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老祖宗不仅啰嗦得很,还近视。其中近三分之二都是硕大的血红字体印上的箴言,即便是晚上走在十米开外,也能看得清楚。
想到这,纸片人不禁一哆嗦,稍微收敛神色,怯怯地抬起头环顾一圈。手下不停,愈加诚惶诚恐,细致耐心。
时针默无声息地走了半圈,纸片人再次在锥眼上扎了一针,把线头扣平。正将这沓订好的书册细心地码放好,一阵眩晕突然袭来,纸片人晃了晃,只觉浑身乏力。待缓过一阵,意识回笼,他强撑着对剩下的故纸堆做了个揖,几步踉跄倒在沙发里,再也不想动了。
就在这时,纸片人浑身松懈的时候,那催魂摄魄的敲门声却再一次响起!
“噗——”纸片人吓得从沙发里飞了起来,被气流卷入,无依无托地绕着房间向下旋转飘了半圈,无声落地。
“砰、砰、砰。”敲门声仍在有节奏地起起落落。
摊开在地的纸片人利落地一卷,缩到墙角,战战兢兢地捂住双耳。
哎哟,怎么又来了?
门外那被千诅咒万哀求的大佬可不知道纸片人心里的小九九,敬业地敲着门,宛如对待一份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要命啊,真要命。
纸片人苦哈哈地挨过这阵子,也不敢再放松下来。他蜷缩着,想哭又不敢哭。他牢牢记着老祖宗的教训,打湿身体很难干。
这恼人的敲门声宛如长了全副玲珑心肝肺,蛰伏的时候不声不响,待察觉到纸片人松懈的那一刻,骤然发起攻击,打一个措手不及。
在屡屡反复地骚扰下,纸片人不胜其烦,精神几欲崩溃。
再也受不住了!
纸片人第一次滑到那扇老旧的门前,憋了一股气伸向把手。就在相触的那一瞬,像被把手咬了一口,他猛然收回手。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退缩,敲门声催促般加快节奏,密点一样声声不歇,搅得纸片人又是一阵天人交战。
看一眼,就看一眼,应该……没事吧?
可老祖宗说,外面很危险。
唉,老祖宗啊老祖宗,您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遇到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
算了算了,横竖都是死。纸片人一咬牙,开锁,拉门,闭着眼睛一气呵成。
“呵呵。”有些沙哑的轻笑声渺渺袅袅地落在耳边,就像猫爪子在抓板上挠了下,勾得人心里沙沙麻麻,怪难受的。
纸片人疑惑又迟疑地睁开右眼,对上一只狭长的暗金色眸子。
吓!
本来只是一条细缝的嘴巴由于突如其来的恐惧而圆圆鼓张,纸片人尖叫一声,恰好把楼道的声控灯给吼亮了。
那门外的身影在明黄的灯光下遁形,显出一团翻滚着的黑雾,暗金色的眼珠嵌在中央,正滴溜溜地转着。
原来不是只有眼睛啊?吓死宝宝了。
“你好呀,小可爱。”黑雾抖了抖,眨眨眼睛,露出几分愉悦。
纸片人下意识地双手交叠,紧紧交握抵在胸前,惶惶然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黑雾也不在意,轻松一笑:“我是对门新搬进来的住户,想着过来打个招呼,却一直没有人应门,就有点担心过头啦,请原谅我的粗鲁之举。”说着又抖了抖,约莫在故作有礼地欠身,然而无实体的动作显得潦草又敷衍。
“你……”
“我叫魔鬼,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呃不,我——”
自称魔鬼的黑雾却毫不客气地挤进来,径直入了里屋,施施然地在唯一的软沙发上落座。看起来更像一摊黑泥,还是会蠕动的。
纸片人一脸错愕,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葩的物种。他耷拉着脑袋跟进里屋,弱弱地瞟了一眼魔鬼,敢怒而不敢言。
“嘻。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可爱?”
一阵沉默。没有得到回应的魔鬼抖了抖:“好吧,那不重要。明天晚上我要在家里办一个party——嗯就是聚会,一定要来玩哦。”
“不……”纸片人轻声地拒绝。
“为什么?”魔鬼也不恼,眼珠子逆时针转了一圈,折漏出一丝诡谲的光芒。
“我、我不能走出这间屋子。”
似乎被撩起了兴趣,魔鬼抖啊抖,向上膨胀着,直到一米来高。在纸片人猝不及防之际,已经贴到跟前,压低声音婉转地续问:“为什么?”
纸片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您靠太近了!”
魔鬼抖啊抖,眼珠子骨碌骨碌飞快地转了几圈,欺身而上:“所以呢?那又怎样?”
纸片人被逼着一退再退,焦急又无措,忿忿地低喊出声:“所以说我是纸片人啊!轻乎又弱小,做什么都得小心又小心,性命随时可能会丢掉。妈妈说,外面太危险,只要一直一直待在屋子里就好。她是对的。她……妈妈出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了!”一滴眼泪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水迹,晕染开来。纸片人怵然一惊,生生忍住眼泪,深呼吸调整情绪,再不敢回想那些刻意尘封的痛苦往事。
魔鬼却对他的窘态视若不见,不怀好意地逼问:“你怎么知道她死了?也许……她只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住了,把你忘了个干净。”
“你胡说!”
像是被他的慌乱取悦,魔鬼咯咯笑了起来,黑雾一耸一耸,老半天才停下来。
“打开门,轻柔的微风会裹挟着醉人的花香、晨露的清新扑面而来,一个呼吸,就能唤醒全身的细胞。走出来,走到树荫下,蝴蝶和蜜蜂围着团簇的粉朵儿打转嬉闹,忽上忽下,逗趣得紧。而你,不用害怕被冷落,五彩羽毛的小鸟会在你耳边唱歌,当你歪头倾听,还会机灵地啄啄你的脸蛋儿卖个乖,叫你心里再没有此刻的舒坦快活。”魔鬼发出一声喟叹,暗金色的眼睛造作地微合,整块的乌漆麻黑尴尬地杵着,令人生不起一丝迎合的冲动。很快,魔鬼也意识到了,放弃不高明地表演,做出总结:“外面的世界那么美丽,只有你这么傻,乖乖地窝在这间充满尘土气味的房间里,枉度春光,真是可怜。”
纸片人用沉默做着最后的抗拒,脸上的动摇却早已出卖内心真实的感受。
“你不想去看看吗?只要你迈出一步,就一步。”魔鬼诱哄着。
“我……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怕打开门,狂乱的风要把我吹到不知名的远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怕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烤在我的身上,让我发烫发烧,痛苦不堪;我怕雨,密集的雨点泼落下来,瞬间就能使我溶化;我害怕尖锐的东西,不消片刻就能使我脑袋分家;我不敢和其他人靠得太近,我害怕贴到一起,分开的撕扯会让我破碎!”
魔鬼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你是待在这里多久了,小可怜。雨润泽万物,带来生命的希望,偶尔淋淋雨,对我们的身体大有裨益。当然,也有讨厌雨的科学家早就发明了加强版的防护罩。”对上纸片人疑惑的表情,魔鬼眨眨眼,继续科普,“只要披上一件这样的防护罩,把你从头到尾整个罩住,不管多大的雨,都能保你毫发无损。遮挡阳光也完全没问题。刮风嘛,你就当旅行——”瞥到纸片人瞬间害怕得发抖的模样,魔鬼又是一哼,转瞬安抚道:“好啦,你可以接受改装。”
“改装?”
“只消加几块钢铁,就什么都不怕啦。”
“这……”
“嘘,放轻松,我的小可怜。知道钢铁人吧?”看到纸片人怯怯地摇头,魔鬼满意一笑,继续道,“全身用坚硬不可摧的钢铁武装,沉重霸道,威风凛凛,帅气又洋气。刀枪尚且不能入,风雨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不管去到哪,都有恃无恐。这就是钢铁人被崇尚的原因哪。”
“嗯……”虽然有些犹豫,纸片人还是点了点头。
这桩骇人听闻的交易最后还是成交了。
纸片人第一次走到阳光下,厚重的外壳阻挡了直接地接触,也就不能感受到魔鬼口中“暖烘烘”的感觉。明媚的光束看久了有些晃眼睛,但总归是新奇的。纸片人自然而然地想要伸个懒腰,却受挟于僵硬不便行动的钢铁,光是别别扭扭地抬了抬硬梆梆的胳膊,就花了全身气力。
纸片人蹙了蹙眉头,有些许不舒服,但一个全新的世界就摆在面前,他还有满腔的冲动和热血前去探索。
纸片人,噢,也许这会该叫他钢铁人。这位新钢铁人度过了好一段惬意的日子,在太阳底下呼吸新鲜的空气,在雨中随性地散步,在大风来时护住那些脆弱的花……所有人看到他都会尊敬地行礼,朋友也越来越多。一切都是那么妙不可言。尽管有些行动不便,不过这都不重要,对于享受自由而言。他承认,外面的世界的确太迷人了。他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早些出门,为此还对那些古板的祖宗训言感到一阵怨恨。
慢慢地,纸片人开始忘掉自己的过去,以钢铁人自居。有时候碰到以前的同类,还会大肆嘲笑一番。他乐不思蜀,忘记了曾经有过担心找不到回家之路的烦恼。
然而,好景不长。也恨世界变得太快。
这位以钢铁人的身份才刚刚得意没多久的纸片人,得知了一个让他吐血三升的消息——这个世界,开始以纸片人为尊!当钢铁人横行于世的时候,人们已经无法忍耐他们的傲慢、冷硬、笨重和磕碰到就会带来痛感的坏处,反而以柔软、纯洁的纸片人为美。物以稀为贵,为数不多的纸片人被保护起来,掌控着世界的大权,享受着无尽的荣华与富贵。
钢铁人的生活质量日渐下滑,原来的舒心自在都如过眼云烟,不复存在。人们碰到他再也不点头行礼,反而淡漠地擦肩而过;朋友对他的气急败坏、趾高气扬也不再忍耐,反而讥笑反击。这实在太残酷了,才短短半年,他的境遇却如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明明他付出了那么痛苦的改造代价,抛弃了身为纸片人的身份,背负着笨重的外壳,再也不能轻盈地行动,还要忍受生锈带来的关节疼痛!可如今……这可不是他费心费力想要的结果!对了,改造!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回想起曾经的家。也许一直埋在心底,只是在迅速适应新的身份之际,下意识地选择遗忘。
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却没有回家,而是跑到了对门,狠狠地敲门,一边急匆匆地大嚷大喊:“魔鬼!你在家吗?快开门!魔鬼!”
“啊呸呸呸呸!”
可怜他折腾了老半天,除了吃进满嘴的灰尘,门还是稳稳当当地溘然不动。
狼狈的境遇在时间的刻度里慢慢平息了心里头的火急火燎。他靠着门,视线随着思绪散乱飘飞,无意间在墙上瞥到一张粘满尘垢的告示。他扑上去,右手颤抖着把灰尘拍去,隐有虫蛀的黑色字体似一张张嘲笑的嘴脸,语带讽刺地吐露,这是一张出租广告,落款时间赫然是两年前!
这……怎么可能?!
他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惊愕和受骗的愤怒接连暴涨,几乎把胸腔撑破!
从来没有这个邻居!魔鬼是骗子!
可为什么?
刻意被掩埋在脑海深坑里的过往回忆一点一点地被挖出来,逐渐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他压了压怒火,反复地播放,倒带,播放,试图在表面的合理里挖出一丝不那么寻常的蛛丝马迹。
“我是对门新搬进来的住户,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外面的世界那么美好……”
“你真可怜……”
“不想去看看吗?”
“接受改装……”
“这样,你就是钢铁人的一员啦。”
“哼,你这个鲁莽笨重的蠢货,让开点,不要碰到柔弱尊贵的纸片小姐!”
“听说现在全世界的纸片人只剩下——十位了!十位哎!今天真是幸运,能看到其中一位,这辈子都值了!”
“啧,滚开啊你!不要挡着爷!哎哎哎!纸片小姐!留步啊!能不能给俺签个名啊?”
呀啊——
他捏紧拳头猛地一捶,僵硬的手臂传来阵阵麻痛。门上残余的灰尘洋洋洒洒,落在发顶,落在睫毛,落入眼睛,激得泪水不住流淌。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闷里,只听得“啪嗒”一声,像是什么轻巧的器物撕裂空气,和地面来了个意外地触碰。如果说这声音太过小心,还无法让沉浸在个人情绪里的某人分出一点在意。那么,不过数秒之后,“哐当哐当”的巨响接连响起,强势地侵入有心人的耳朵里,仿佛在演奏一支短暂的、激昂沉痛的告别曲。
家就在对门,可是,他回不去了。
数年后,随着城市的发展,旧城改造项目提上日程。就在某一天,一位流浪的拾荒老人在某幢面临拆迁的公寓楼里碰碰运气,竟在楼道里发现了一堆遍布锈迹的废铁。他惊喜地上前翻找,意外发现,这些废铁里隐隐嵌有碎纸末,有的纸片上还洇有水痕,真是非常奇怪的现象呢。不过,疑惑转瞬被抛在脑后,老人家欢喜不减,俯下身把这些废铁一块一块地——扔进了垃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