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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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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如今,她还是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少年眯起眼睛笑时涌动着的天翻地覆。
那是一种大概可以被称之为温暖的目光。
***
前不久参加了公司里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的婚礼,在对方揶揄着她:“怎么,这个年纪了还不打算找男朋友”的那一刻,她的眼前浮现了二宫和也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时间久的让她有些迷糊,连带着回忆的边角也泛起了微黄,颤动着从墙角剥落。
也许有一天,再无需独自拼凑记忆里旧人的剪影。
强光冲破黑暗,像长途跋涉的香客,途经不问人间事的山岳,不断地,不断地推开一扇扇紧锁生锈的窗,窥见时光里的一隅。
***
身边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把她沉在黑暗中的意识逐渐捞起,接着是阻隔在窗户外的大片日光倾泻而下,游弋着的尘埃也沾染着亮度,缓慢的散发着新鲜的色泽。
长久蛰伏在黑暗的目光被周遭亮起的环境晃的泪腺发酸,皱着眉头伏起身子,注意到了身边整理着课桌的人。
该怎么说对二宫和也的第一印象呢。
明媚的光线细细密密的洒在他身上,他穿着黑白的制服,半截袖,小臂细白,发丝融在日光里分不清究竟是深栗色亦或是纯黑色,贴近身体的那一部分,连同交界的皮肤都缓缓透明了,勾勒着分明的线条。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好像比他要粗一点。
“多指教了。”
二宫和也注意到她醒过来后投来的视线,别过头,眼角的细纹连带着嘴角勾着的弧度而皱起。
“班长。”
然后跟着一个客气的称呼。
不知为何,他没有叫她的名字。
她动了动身子,二宫和也的影子边缘压进了她的,模糊糊而又忽明忽暗的一团,带着可触的绵薄质感,细腻而又难以捉摸。
手撑着额头,她只觉得方向感和时间感仍是乱得一塌糊涂。
大概是睡了很久吧。
像是一直做着一场冗长无实的大梦。
***
作为班长,她有着不错的交际和处事能力,在二宫和也成为她同桌没多久,她就和二宫和也找到了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昨天的那个生存游戏你玩到第几天了”
“大概一个月了吧……”
二宫和也食指抵着下巴,有节律的敲了敲,认真思考了几秒之后回答道。
“我怎么才到两个星期啊……”
听到二宫和也的战绩,她有些泄气的趴到桌子上。
不愿意听到别人比自己优秀,这似乎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到了她这里,这种情绪似乎被放大到了有些阴暗的地步。
这甚至也是她不断激励着自己去认真学习的好方法,尽管像是带着几分逼迫的意味。
莫名其妙的就燃起了一种不想服输的意味。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不仅在游戏上输给了二宫和也。
***
“记得在中午之前把试卷发下去。”
国文老师交代完了作业之后,将前不久测验的试卷整齐叠好给了她。
试卷的顺序是按照名次来的。
第一张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二宫和也。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翻开第一张,下面压着的是熟悉的字迹,眼熟的答案。
赫然印着她的名字。
五分之差。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像是一努力就能赶上的分差,但事实又没那么容易,像是一个不那么容易得解的恶作剧。
她不禁埋怨着自己的不争气,试卷的一角被捏的皱起,依然不甘心。
有意的减少了和二宫和也说话的次数,她将平时和周围人开玩笑和插科打诨的时间省下来翻着试题。
“班长”
“……”
听到来自左边的声音,她顿了顿手下的笔,捏起纸张用力的翻的沙沙响,盖过他的声音。
“班长”
“班长”
……
像是在玩一个比拼谁先放弃的游戏。
结果还是她先败下阵来。
“干嘛”
她放下笔,语气平平的问她。
“最近怎么不和我说话了”
二宫和也笑得自然而又不介意,语调微微上扬,像是他难以捉摸的心思。
“我在复习啊!你这都看不出来吗……”
她拿笔敲了敲胳膊肘下压着的厚厚一本试题,声音的不经意处,带着一丝丝难以抑制的紧张。
她不想让二宫和也看出来她是为了超过他才这么努力。
不然会显得她很逊,显得她好像很笨。
“是吗。”
二宫和也眯眼注视了几秒她不停转着又不停砸到桌面的笔。
“我知道了。”
他耸耸肩,笑意挂在脸上浅薄隐约,刘海儿在鼻梁那里摇晃着,逆着光,撒下了一小片斑驳的阴影。
四周弥散着一股干燥的香味,声音透过介质鼓动着耳膜,又被不安分的风改变了方向从而拉伸得冗长,逆了形状。
她莫名的觉得他知道了什么。
***
之后的一次随堂考试她得了第一。
像是由于苦读一个月而上天给她的难得的奖励,尽管来的并不物质,但也确实让她积压着的情绪变轻了不少。
“我上周末熬夜终于活到一个月了哦。”
她刚从教室外抱着一叠作业走进来,撞了撞二宫和也的桌子,一脸兴致勃勃的说道。
“可惜我已经通关了。”
二宫和也一手托着腮抬起头,而后狡黠地弯起眼睛。
“……”
大概他总是有办法让她刚扬起来的情绪再度沉下去。
***
好友偶尔问她:“怎么老是看见你面色不善的盯着二宫君啊他明明是个不错的人啊。”
“哪里好了!”
哪里好了。
哪里都不好。
哪里都好。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正在打着棒球满场跑的二宫和也,没出息的失了神。
自己和他一比,简直差劲。
他不像自己要花着大把的时间解题,不必连着熬夜才能勉强通关游戏,一切事情他做起来都轻而易举。
他笑起来时整张脸像浸泡在午后盛大的日光里,分明又柔和,彰显出无法形容的动人。
像是有温暖融杂在眼眸。
***
大概这是一个无法成长的秘密。
时间是在某个记不清日子的下午。
二宫和也手里抱着一叠高度直抵下巴的练习册拐进无人的走廊。
她跟在他身后,手里同样是一叠练习册,只不过高度只有他的三分之一左右。
她为自己的做法感觉有些小小的得意,像是终于能有机会不动声色的打压一次二宫和也。
隐晦到几乎不带任何意义。
但是还是带着一点愧疚。
“要不我帮你拿掉几本”
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好啊。”
光线无声的遁去,二宫和也嘴角挑笑,语调戏谑。
“……”
原本只是想客气一下,却没想到他当真应了下来。
立刻感到了名为懊悔的情绪,她心里焦急着反复抱怨了自己几句。
结果迫于此情此景,大概如果自己不帮他分担一些,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那你分一点给我吧。”
她转了角度,凑近二宫和也道。
他也跟着停了下来,但没有说话,眼神里却是淡淡的戏谑。
然后过了几秒。
音调不自觉的低了下来,他的唇角跟着话音往两边细微翘起,眼睛里沉着难掩的情绪,如同细微电流,顺着脊柱流入脑髓。
“我开玩笑的。”
他走近几步,鞋子顿地打出浮躁的旋律。
“怎么可能会让你拿重的”
“……”
语言被捏成了一小片无重量的尘埃,停留在不显眼的角落。
某种情感仿佛蒙在视网膜上一颗细小的磨砂,在这平静下数以万计地被放大,描摹在神经末梢的每一寸。
只有她手上残留的,纸张光滑的摩擦感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喜欢原来不仅是一个微妙的词,也是一种微妙的心情。
***
某次在办公室里帮着整理试卷时,她才意外得知自己后来的好几次测试的第一都是被放水了的。
翻到了二宫和也的国文试卷,每张都是名列前茅的成绩。
美中不足的是错了几个完全可以避免的小细节,结果被不幸拉低了分数。
如果只是一次的话,她完全可以当做二宫和也少见的粗心,但是翻到了他接连着几次的试卷,相同的问题却反复出现。
谁都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
二宫和也真是个可恶的人。
她想。
各种情绪交替着密密麻麻地紧凑荟萃,不断的滋生,却又似被指腹抹平似的,周而复始地消匿。
有个可恶的人,总是故意以分毫之差屈居第二。
想要考第一,是很容易的。
但是想要永远地保持第二,却是很难的。
真正聪明的人就是这样,故意让你赢,看你自以为满意的神色,然后满脸无辜,他都已经把第一的宝座输给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是这样的。
也只能是这样的。
从头到尾,输的一败涂地的人是她。
不管是成绩,感情,还是别的什么。
***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说不定会一直孤单下去。
进入高三之后,由于重新分班的原因,也加上学业日益繁重,她已经很少能遇见二宫和也了。
只有偶然一次,她在走廊里指挥着教室的清洁工作。
隔壁班的二宫和也正好路过这一层楼,像是有些意外的看到她。
“班长。”
一贯的称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像是无意的瞥过她的脸,嘴角轻轻拉伸了一个不显眼的弧度,意味不明。
她没有回答。
天很晴,阳光大好,香气干燥,窗外各类昆虫的叫声也清亮动听,一种说不清悬浮在周围,不痛不痒的,但就是很不舒服,大雾般环着她,大概是受了二宫和也的影响。
***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大体上还是准确的。
原因是她后来再也没有遇见过二宫和也。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他叫她班长。
虽然是早已可以预料到的事,但还是有点可惜。
她一次也没有听过二宫和也叫她的名字。
***
直到如今,她还是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少年眯起眼睛笑时涌动着的天翻地覆。
眼前是冰冷的咖啡,和空无一人的座位。
她忽然泪如雨下。
那个回忆里温暖的少年,大概长得过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