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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绘晴天(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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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当夜,云生在万虹酒家旁边的客栈住下。刚被小二带到房间门口,便见一江从隔壁屋内出来,对他眨了眨眼道:“不巧,我先选的房,不然你换一间?”
云生淡淡瞥他一眼,也便抬脚进了屋。
后半夜时一根细细的铁丝从门缝里伸进来,左右探了下,然后将门闩轻巧地拉了开。来人蹑手蹑脚走到床前,开始在床上摸索翻找。黑暗里,先是摸到一只胳膊,接着是一只手,那手细长冰冷,让夜闯者心里突地一跳,接着脸也红了。刚要顺着摸到袖口,那只手却忽然间收紧,抓住了来人的胳膊,床上坐起一个人,声音淡淡地问:“你要找什么?”
“呀!”来人短促地惊呼一声,心思转了百十个弯儿想不明白这迷昏散怎么就失了效力。转身要逃,却被半空里一点绿色的萤光吸引住,那光芒饱满而清亮,像将熄的灰烬之中透出的一丝星火。
“你要找的是它吧?”床上的人打了火折,灯亮起,照着他穿着整齐的白衣和俊美冷漠的脸,他似已等她许久。
“你叫苏末儿?”他将火光凑近了她的脸,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在他冰凉的眼中闪过,他吹熄了灯,开门走出去。
天下之大,名叫苏末儿的女子有何其多,他是怀着怎样滑稽的幻想,才会因着这个名字而跟随一江春水奔赴漓城。明明是,亲眼见证了她的消亡,明明是,早已心中死寂再无牵绊,还想有什么样的奢望?!
他的身影,浸没在亮白的月色中,绿色的小虫急促地飞着紧紧相随。那是魂虫,以灵魂为食的甲虫。
屋里那叫苏末儿的少女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隔壁房间衣衫不整的人打着呵欠走过来,才回了神。树梢上飘下个人影儿,携着苏末儿的肩膀喊她:“末儿快走!”是个金衣女子,嗓音有些哑。
“双花盗?”一江拢了拢衣服,拦在门口,“采金酒肉林,广施布衣家。三年前在中洲南北活跃非常的双花盗?”
金衣女子略一低头,伸臂将苏末儿护在了身后,“我是苏金儿,有什么债要偿尽管冲我来吧,别为难末儿。”
一江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妙手金儿巧舌末儿,苏金儿的易容术堪称一绝,你这样的手法来冒充她,岂不是坏她的名声。”
金衣女子一愣,抬头望着一江,末儿却挺身道,“这是我的手法,的确不能跟姐姐比。”她踮了踮脚尖,见云生已走出很远,急急道,“我们只是来取回自己的东西,不管你是什么人,再横加阻拦,我便不客气了。”
“那就请不要客气。”一江插着双臂斜睨着她。
“你!”她瞪了一江一眼,而后满屋响起鸟鸣声,叽叽喳喳吵得人头晕。只须臾,那鸣声便唤来大群雀鸟,燕子麻雀猫头鹰,乌泱泱将一江围了个密密匝匝,扑啦着翅膀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撞,像要把他生吞活食了。
一江护着脸一番挣扎出来,那对姐妹早不见了。
或者,也并不是姐妹,金衣人身上那股混杂着腥甜的香已将身份泄露。
两个如花女子停在窄巷尽头,苏末儿撒了手,道:“我不能跟你走,我得去找他。”
“魂虫偷走的那缕魂,我自会想办法,你不要再去冒险。”金衣人不依。
“我索回了姐姐的魂魄,便不再回来了,”末儿脸上带着笑,“姐夫,我要跟他走。”
金衣人急得有些发懵,一手撕了脸上的假面皮,露出苍白的脸:“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来自何方,为何找上我们?你了解他多少?你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谁,就要这么跟他走?!”
“是有些事,我还不知道。”苏末儿坚定地望着他,“也正因为有这许许多多我想要知道的,所以才要跟着他,看清他读懂他。”她看着面前样子滑稽的男人,淡淡一笑,“我知道你答应姐姐要照顾我,这三年你将我照顾得很好,像个小阿爹一样,可你不要忘记,你还答应过姐姐什么。”
“这三年里,我一直跟着你,便是一直在试图毁了你那间地狱一样的屋子。有时候我想,要不要干脆一剑杀了你,也便不会再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丧命。可我下不了手,因为你的命,是姐姐用命换来的,你死了,姐姐便是白牺牲一场。”
“所以,放手吧,你这样做,姐姐永远不会开心的。”
宋清风一愣,垂下头,转身离去。她的话,他似已听不见。
放手?不,他曾放过一次手,才落得如今这般抱憾。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弃她于不顾。背信弃义也好泯灭良知也罢,就算为天下人唾骂又有何妨。我为你甘心情愿堕落成魔。
“末儿,去吧。不要像我,错过了便弥补不来。”他没有回头,只在心中默念。
9
夜,漓城郊外。
隐隐的星月光辉将林子照得朦胧诡异,乱葬荒坟上似乎罩着一层雾气,灰茫茫湿漉漉。
一座凸起的小小土丘上摆着几碟贡品,果子秋桃,盖着红色印戳的馒头和一壶烧酒。应是座新坟,泥土颜色很深,坟头还堆着黑色的灰烬,散落着黄褐色的纸钱。坟前立着白衣人,负着手,衣袂飘动。
苏末儿慢慢靠过来,鸟儿一样轻盈无声,却听那人忽然道:“你要的那魂魄,魂虫已经归还回去,不要再跟着我。”
他转过身,眼眸那样阴冷,好像飘零的孤魂野鬼。
她看见魂虫从坟头飞起,立即凑过去,对着魂虫道,“魂虫靠吸食死魂为生,你的主人把我姐姐的魂魄还回去了,于是只能带你来这里填肚子,是吧?”
白衣公子空茫的目光并不曾看她,于是她便继续对着飞舞的魂虫自说自话,“你主人叫什么名字呢?什么,哦,原来叫小白……我也饿了一天了,我和你一起开餐吧。”说着她便一屁股坐在坟堆旁,拍拍坟头吆喝,“这位老兄,不好意思。”然后一手抓起馒头,一手拎着酒壶大吃大喝起来。
魂虫身上的绿光已再度饱满,白衣人轻挥袖口,它便乖顺地钻了进去。
她也立即拍拍屁股起身,一边吞咽着馒头,一边将果子揣了满兜。
“你若再跟来,这里便会多一座坟。”白衣人淡淡看着她,她便眯着眼笑开,“路又不是你自己的,难道别人都走不得?”
白衣人不再多言,一转身竟已不见。他想要什么,绝对的孤独?没有谁会无端地迷恋那种感觉,他只是,不想与世人再有瓜葛,因为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爱他。每个人的靠近都带着目的,而这少女,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转身,竟看到树梢上坐着个姑娘,支着腿吃着果子,寂静的林子里一片鸟叫声。
“小女子名叫苏末儿,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姐夫是漓城家喻户晓的画师宋清风。末儿自小与家姐苏金儿相依为命,如果你也曾在中洲内陆行走,一定会听说过我们姐妹的名字,可惜,你是塞外长大的,被那里的朔风吹得,整个人都冷透了。”
白衣人的眼风蓦地瞟过去,带着诧异和森森寒意。他一伸手,一股气流竟将树枝震断,树上的人顺势落下来,不知伤了哪里,一叠声咳着,却仍理直气壮喊:“我和鸟儿说话,干你什么事?”
说着吹几声叽喳的口哨,引来鸟群一阵附和。
“我脾气不好,却也有诸多优点,会学学鸟叫替你逗趣儿,跟着我你一定会变得更快乐,最重要的是,永远不会愁没有钱花。我虽不了解你,可却当真见过你。来日方长,我们且互相磨合一段,你若是也觉着我不错,改日去找我姐夫提个亲;我若是哪日厌了你,我们便分道扬镳好聚好散。你说可好,云生?”
她没羞没臊替自己说起媒来,一张小脸儿是说不出的认真,仰着头静静等他答复。
却忽闻几声喑哑的鸣叫,暗林的角落里一阵扑啦啦响动,一群乌鸦振翅而起,如一片不祥的黑云,压过头顶,向着城内飘去。那是食腐肉的鸟,是追随亡灵而动的黑衣使者,哪里有人死去,哪里便有它们呼朋引伴的歌声。
她是鸟语者,可她最不愿模仿的便是乌鸦的叫声。
她的脸色暗下来,望着鸦群消失的方向喃喃低语,“姐夫他,还是不肯放手啊。”
她蹲下来,从袖口里抽出一支卷轴在地面上铺展开,白绢上横着列了两排,都是些女人的脸,淡墨勾勒的五官隐约有脂粉香。那些面孔,有的平凡有的灵巧,有的秀气有的美艳,但无论长相如何,无一例外都是笑着的。同样的笑容绽放在不同的面庞之上,自是千百种风情。但那样真心的笑颜,竟会让普通的脸变得赏心悦目。
然而,这密密麻麻的笑脸排列在白绢上,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夜风吹动,白绢微皱了起来,再看那幅画上的面孔,竟都变作了哭脸,青黛的眉墨黑的发线,方才的柔和弧度霎时间已是狰狞扭曲,和着夜林鸟鸣,真如百鬼唳哭。
哭与笑,是那样截然不同的表情,但一切只在分毫之间。正如善与恶,往往只是一念之差。成佛抑或成魔,不过是星火一现的闪念。
她知道书房的锁上被宋清风下了血咒,一直寻着两全其美法子想要打开,才耽误了这样久。事到如今,她发觉这本来便是个破釜沉舟的死咒。既然她要找的人已出现,这次她定是不能再错过。那这场恶,无论如何也该终结的。
“你总是活在别人的故事里,冷眼旁观无悲无喜,那不妨,也到姐姐的故事里走一遭。”苏末儿盘膝坐在画卷前,抬头看着白衣人,道:“云生,你和一江春水来漓城,不也正是为了此事吗,我会将所有前因后果说给你听。”
云生空茫的眼渐渐有了焦点,落在她的脸上,又移转开去。他和一江不同,一江为惩奸除恶而来,而他,却只为一个寄存在心底的名字,茫然奔赴。只是,烛光照亮她模样的那一刻,此行已以失败终结。她不是她,她们只是有着相同名字的两个人。
这世上,唯一还能够让他的情感死而复生的人,已魂飞魄散。
可那姑娘却执拗地让他了解她,了解那些与她相关的过往。
她道:“这一段故事,也是城中的鸟儿后来说与我听。”
当年宋清风醒来时已被送出漓城,倒在荒郊的驿路旁,衣衫残破、狼狈不堪。他的一双脚已经废了,森白的踝骨裸露出来,像哧着的白牙,啮咬他的眼球。举头望去,前方便是商州,群山会水的名城,他向往已久的珍珠湖浮云山近在咫尺,他却爬起身,盘起双腿,以手掌撑地,以手臂为杖,一下下起落,向着漓城的方向挪动。
一朝负你心,万世不可活。约好的城,怎能只有一人踏入?
而同时回到漓城的,还有末儿。
当时此地,乱葬坟场,嫦娥也跌落凡间,金衣沾血,乱发蓬面。
金儿的身上是数不清的鞭痕刀伤,血已凝结,如一幅肆意挥就的图画,凌乱、浓烈、毫无怜惜。一群黑鸦围在周遭虎视眈眈,绿鹦鹉的羽毛散了一地,一只翅膀耷拉下来,秃秃地露出渗血的皮肤,它睁圆了黑色的眼,警惕地转动着脖颈,用弯曲的喙守护着主人的遗骸,如忠诚不屈的卫士。却仍抵挡不了群鸦的攻势,冷不防,一只黄色尖嘴已将手背的皮撕去一片。绿鹦鹉忽然展开残缺的翅,发出一声鸣叫,那似人似鸟的悲鸣在密林中久久回荡,嘶哑着天地。
忽而间,鸦群扑啦啦散去,一人用双手踏着落叶“走”来,他看着那已逝佳人竟不再落泪,她的面孔是骇人的恐怖,红惨惨一片血肉模糊,五官湮灭在翻起的细碎皮肉中,笑与嗔,悲与喜,都不再有。
也便是从此,他再忆不起她的脸,只要想起,便是这样满眼满眼的血肉模糊。
他用手指卷起她的一缕黑发,绞断,收于怀中,然后背起她艰难挪行。黄衣的少女匆匆赶来,截在他身前,忽然嚎哭着一把将他推到,“你滚,是你害了姐姐。”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掌上全是血,腕根处是暗黄色的茧。
少女已抱着尸体行远,怨恨的哭声纠缠在耳际,“你所谓的气节与正义,害死了姐姐!”
此时他才知,真正的痛,是寂静无声的,沉默如屏息的火山,胸腔里却是炽烈的岩浆。一如她当初那般平静地妥协,用性命换了他一条生路。
“我那时,真的恨透了宋清风,”末儿哽咽,“因他不止连累姐姐送命,也埋葬我的愿望。本想,看姐姐嫁得好归处,我便一人去塞外找你……可后来,却渐渐走不成了。”
白衣人抬头看她,天将明。光从云缝中龟裂下来,林间惊起阵阵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