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独白》城墙码头

1、第一章

　　赵湉回忆自己第一次坐火车情景，光怪陆离的像一场梦，他记得铁皮火车上的嘈杂的夜晚，头顶明晃晃的灯，半梦半醒间广播里宣布到站的女声，女人的声音热情饱满，悠远又恍恍惚惚。那时候，他毕竟才7岁，或许才6岁，他还没有上学。
　　身边的瘦女人带他去吃了这么多天的第一碗热饭，还带他去洗澡，换上并不合身的新衣服。最后把他带到两个打扮讲究的妇人面前，他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他敏锐的觉得会发生些什么，瘦女人拿着钱走了，把他留下。年纪大一点的妇女告诉他：他叫小杰，他要乖乖听话。他在心里想着，我叫富民。
　　富民第一次去县城就是跟父亲去找他离家出走的母亲，有人说在县城城西的菜市场看到她，她和一个长着猴脸的男人在一起卖鱼虾。富民是每一个政治家都会振奋的口号，大街小巷的红标语。富民的家却很穷，富民太小，他不知道富裕与贫穷，也尚不知道阶级与金钱，他知道沿着河走的大树傍边的土围墙是他家，不吃饭会饿。父亲带着富民徒步走到乡里，坐上农班车，车子颠啊颠啊，一座山再开过另一座山，再穿过长长的麦地，就到了县城。他到了县城，看什么都很新奇，又有点害怕。有穿着校服背着卡通图案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来来往往飞快的小轿车，还有穿着奇怪鞋子打着漂亮伞的女人，他还小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别人的不一样，他有些抗拒。父亲叫他民民，还给他买了一块甜甜的糕点。
　　他们一起去了那个菜市场，只有一个猴脸男人，父亲上去质问猴脸男人，猴脸男人叫嚣着，他们更快扭打在一起，打翻了装鱼的水盆，他害怕了大声喊着爸爸，希望父亲不要打了快带他离开这里。打斗声吸引了菜市场的人，他们围在一起，叫喊着，窃窃私语着，猴脸男人把父亲按到地上，父亲抓起手边的木桶，砸向猴脸男人，鲜血从猴脸男人头上流下来，人群一拥而上，警察也来了，他们抓住了父亲。他大声叫着爸爸，挤挤攘攘的人群淹没了他的声音，人群中每一个人都像一座山，他被人群推开，他哭了，他看着他们抓走了父亲，他追不上父亲，在陌生的街上他哭着跑着，他害怕。他走了很久，一个瘦女人找上他，问他要不要找家里人，他不认识她，他知道她不一定会带他去找父亲，但他还是跟她走了。
　　他知道瘦女人带自己走了很远的路，还坐了自己从来没有坐过的大车，她没有带自己去找父亲，但他很乖，听话一点儿也不闹。
　　成为小杰之后，他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穿上了柔软干净的衣服，背上了崭新的书包，他还可以去上学，他向同学介绍自己名字：赵瑞杰。他乖巧的叫年轻的妇人妈妈，叫上了年纪的妇人外婆，他慢慢听懂了当地的方言，他知道自己在一个叫着宁海的地方，往东方一直走一直走就是大海，他努力地做好一个叫赵瑞杰的人。
　　他的妈妈对他忽冷忽热，高兴的时候会亲手给他切水果热牛奶，不高兴的时候会直接无视他，他的外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外婆会把他打理的很好，但是不会像同学爷爷奶奶那样带他去海洋馆看海豚还有煮各种儿童餐。或许是亲生母亲过早的抛弃，他从来没有过期待，他满足现在的生活，只是会想起父亲，他想回家。
　　他从不挑食，他长高了许多，变得健壮，他的长相出落的很好，看不出他曾是大山沟里的泥腿子，当然他也很聪明。他的家里从来没有一个男主人，妈妈和外婆不提，他也从来不问就像他从来不说不提以前的事。他在回忆自己的人生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感概自己的早慧，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他从小就很敏锐，他会审时度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他老实的生父从来没教过他这些。
　　那是五月的一天，他上四年级，放学进门，外婆告诉他爸爸回来了，他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男人保养的很好，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坐在男人身边的妈妈难得的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扑到男人身上，用欢快的声音大声喊着爸爸，妈妈和外婆都很满意，男人见到这个多年不见的儿子，心里的欣喜也是难以抑制。
　　外婆做了丰盛的晚饭，他坐在男人傍边，妈妈抬眼望着男人眼里全是温柔，
　　＂俊明，我以为你都忘记我们母子，不回来了？还好你回来了。＂
　　＂我不仅回来了，我还要带你们一起走。＂男人看了他一眼，很温和地说：＂先吃饭吧。＂
　　女人眼里有些犹豫担忧，还是顺从地不再问了。
　　他知道有男人和妈妈之间一定有什么事，这件事关乎自己。
　　饭桌上，男人问了很多有关小杰学习的事，他在学校的各项表现足以使男人满意，女人和外婆也跟着补充，不遗余力的表现她们把孩子教的多好。最后，男人感概:"这些年我错过了许多，小杰长大了，样子也长变了，多亏了有你。"
　　女人的神色不自然，但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都过去了，以后一直在一起才好。"男人听罢握住了女人的手。
　　第二天中午，当他回家的时候，他的爸爸已经不在家里，外婆罕见的没有做饭，她在劝解着沙发上哭泣的妈妈。从她们的之言片语中，他猜出了事情的大概。他的爸爸要带他们去一个叫上海的地方，但是，他的妈妈并不开心，因为他爸爸家里还有一个人，他的妈妈貌似并不是大老婆 。女人当年就是因为不甘心才会离开 ，外婆认为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样，她已经赌掉了自己的整个青春，不想还是这个结果，女人仍旧不想认输。
　　晚上，那个男人与他的妈妈大吵了一架，房间里，外面摔东西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女人不依不饶，男人指责女人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紧接着是女人的哭泣，外婆劝架的声音。
　　他听着这些声音，他如陌生人一样冷淡，这是赵瑞杰的父母，他们却会决定他的人生，他要顺从的赵瑞杰的命运，无论明天如何，他都会过下去。
　　明天很快就来了，他会跟着父亲回上海生活，他的妈妈和外婆会继续在宁海生活。早上他的妈妈一直呆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外婆为他打包好东西，走的很急，他今天就要离开。外婆先是向男人抱歉，把女儿惯成这个样子，也希望男人体谅体谅女儿，男人的脸色很憔悴，没有说话，却点了点头 。最后外婆摸了摸他的头:"小杰，去了上海要听爸爸的话，有空多回来看望外婆和妈妈，一定要乖。"他应下了。
　　没有等到他的妈妈，他坐上了男人的车，和外婆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