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芜凭芜证

29、象形与

　　他们拥有预知未来与过去的浅薄能力，与之相对的是我们这类掉进错乱时空的平头老百姓——他们叫作“蝴蝶”。在这里都是无法追究根源的时空异相所在，只知凡是有破坏事物原定发展次序的蝴蝶的地方，就有抹平痕迹的他们存在，不为敌，可说是相辅相成。他跟我的不同，在于我是从未来活到现在。而他，是一直从过去活到现在。
　　这是他告诉我的，我不懂，因为我身边的影响还是在，仇人祸事依然一个都不少，他告诉我，会的，你死了后。
　　“隐猪、隐猪、隐猪……”
　　那边只有哗啦啦的冲水声，好半天后响起一个男声：“别乱叫。”
　　“主要是蝴蝶这名字一听就像被豢养的低级动物，你们这么叫，是存私心在影射吧？那我们换名字？”
　　“……”
　　“哎，别气，过来，我抱抱你。”
　　“我没生气。”顿了一下，“我有事。”公事公办的口气，无论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任我调侃。
　　得!朝着那团看不见长相的雾气，我耸耸肩，抱了一次就不给抱了，害我都来不及摸清他的长相，只知身材板……现在要是能看见，那该是多么香艳的一副景象……嗯，这便是抱过即不会忘的典型例子。
　　“要皂角不？”
　　那边没有回应，我背过身又去看，雾水蒸腾的景象不再。哎，洗完了。
　　“你还在不？”
　　还是没有回答，我便知道他出门了。
　　我回过身，卧在躺椅上，静静盯着院子里的落叶飘零，这么冷，他还是坚持天天洗澡，还是早上，他每晚趁我睡着了出去做了什么？摸清他的规律，我便天天等候于房门外，总是被一股血腥味给惊醒，睁开眼，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只是血腥味不再，只有他哗啦啦无形的清洗景象。
　　每天都会将识穿他的过程在脑子里回放一遍，分析里面的点点滴滴，当然基本都想不通，但我的目的只是让自己反复确认这不是梦境，纷纷扰扰，不找上门，我是打死都不会去深想。
　　我绝不会在他面前放做这样的心思，却不保证他是否知道，相处没多久，他的性情我几乎感受不到，我知道是受外形影响。还是忍不住违背之前不在乎他外形的想法，这里只有我与他，无法忍受盲人一样寻觅他，天天犹醒如睡，一到黑漆漆的夜晚，就会宁愿躺在外面，听隔壁邻里的敲敲打打，想象着自己没有了身体，成日成日飘荡在空中会怎样。我一定会迫不及待去附身，脱离孤魂野鬼一样的生活，甘愿变一只被豢养的蝴蝶，而不是面对永远不知自己是谁的纠结。
　　一天早晨，我还在睡梦之中，门外有敲门声，我第一反应就是仇人找上门来了。不能怪我惊恐，这个院子是户普通民居，我常听到隔壁邻居说话声，心头会好受，就是因为这种匿于市井的安全感。最怕荒无人迹的地方，一旦被丢下，那我怎么办？
　　那敲门声很礼貌，我想会是隔壁大大咧咧的邻居吗？藏了十二分戒心，我呆在墙角听动静，敲门声未再继续，却听到了邻居间鸡犬不宁的吵闹声响在门外。然后门被大力地敲，一个女人在外面咋呼：“快开门啊，你家遭贼啦！”
　　听出是隔壁邻居。我尝试打开半条缝，却被一下子扯开半扇门。一个大婶模样的人提住一个矮她半个头的人的后领，推到我面前，气呼呼道：“喏，这小子，刚刚被我看到在翻你家的墙，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回头对后面长相忠厚老实的男人道：“看吧，人家姑娘一个人在住，今天要不是我潘大婶多管了闲事，还保不准会出啥事儿！”
　　与那头戴毡帽儿身着厚棉袄的人一平视，我就移不开眼了。好一个端正少年，面庞长得俊挺朝气，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毫不影响那股英气蓬发，就像身处书中描写的风尘英雄抱负未展的尴尬少年期，被人逮着也一幅临危不乱的镇定模样，可见前途大亮。当然，他可能是吓傻了，后面那位大婶实在彪悍，三五两言，振痛我耳膜，我还成了柔弱无助的独处小姑，她自己成了救我一命胜过七级浮屠的再生恩人。听完她的喋喋不休，她说要拉这小子去报官。那小子见势不对，扯住我衣服就不放，“姐姐，不要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不要将我送去官府……”
　　我怎么会？他那楚楚可怜看我的样子，英气剑眉拧成一团，我几乎要伸手去为他揉开——“妹子，你别上他的当，长得好看的小子可不是个好东西。”
　　“大婶……”那小子看着大婶的样子都快哭了，“我弟弟还等着我买米回去开锅，我们全家上有老，小有小，父亲被佃东逼死，母亲卧床在床，三天都没吃东西了，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尚在襁褓的妹妹……”大婶开始掏手绢抹泪了。
　　少年一顿干哭狼嚎的哀诉后，最后大婶官也不报了，还带着丈夫回去翻找有没有适合他们一家的旧衣。
　　他们一走，少年拉下帽沿就往我门内钻，我诧异道：“哎，小子，别怕，他们只是去拿衣服给你穿，不是报官……”
　　声音消失在他合门的举动中。
　　“是我。”他回身阴着脸道。
　　“你是……”我先是迷惑，随之倒抽一口气，拉住他就往屋里奔。
　　“我看看、我看看！”将他按在椅子上，扯住他细腻滑嫩的脸颊肉，“不可能吧——怎么会——竟然比我还嫩几倍，你有没有搞错啊！找这么嫩的身体——”
　　“已经十六岁了。”
　　手中揉面团动作一顿，有那方面能力了……“不行，这不是你，我不能随便接受找了副年轻好相貌的你，太虚荣，我不能！”
　　“……这是我。”
　　“嗯？”我瞪着他的面不改色，未久，我就看见他身体轮廓模糊起来，“你干什么？”我赶紧扑上去，却踉跄穿过扑在椅背上，回头，他的身形已透明得出现光线的涟漪，一圈一圈的在他身上犹如彩虹裹身。
　　我从未见到他这样状况，惊讶得捂住嘴，“这是你的……身体？你找到你的身体了？”
　　“如果是，就不会成这样。”说完，他又消失了外貌，他的声音仍在原地，“这是以前的我，只是你眼中所见的而已，我没有占用别人的身体。”
　　“随时都会消失吗？”
　　“……不会。”
　　“你多少岁了？”
　　“不知道。”
　　“你肯定比我老，你就这么怕露出自己年老的一面？好歹也选个和我同龄的时期才来见我啊！快变、快变，变出来我看看。”
　　他的年幼模样又在我眼前成型，我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他紧皱着眉，犹可夹死一只苍蝇，两眼虽没冒出怒火，但加上他抿紧的唇线，不爽已不能用轻微来形容。
　　“我的记忆就到此为止，除了那一年，我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是我想要就能要。”
　　他记不得？我直觉不该多问了，瞄到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我拉起他的手，只见一圈红肿的纹路印在那截细腕上，“这位大婶力气也忒大了吧。”话虽抱怨，想起他刚才的样子，我几乎要仰天大笑。撤爪时，多留恋了两下，他愤然抽回，“别研究了，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如被人泼了冷水，冰在当场，“你说什么？”
　　他于我的表情出现不忍，叹道：“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情绪。”
　　“为什么？”我瞪他，“这不是真实身体，你为何还受影响？”
　　“你想象力太不着逻辑了，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联系，不要轻易说不、否认。”他口气极淡，却在无形中狠狠教训了我一顿。他回头看我停在原地，道：“还不进来？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你大爷的，我想骂。叫我进我就进？
　　直到吃晚饭，他都没有来叫我，我等啊等啊终于等不住了，冲出去四面瞧，很好笑，他如果有心，我怎么会瞧得到他。
　　好饿，也好烦，收敛没几天脾气又犯了，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出家了。
　　再度在躺椅上悠悠转醒，面前站着个人，我疑惑地盯了半天，“是你吗？”
　　那十五六岁的女孩笑了笑，“你醒了？晚饭已经好了。”
　　会做晚饭……是他吗？她见我一直目不转睛守着她，讶异道：“啊，你不晓得我吗？”
　　“我怎么会认识你？”
　　“今天牙人说你们要一个丫头煮饭洗衣打扫，不是你们家吗？”
　　我皱眉，他请这么一个丫头来是什么意思？他要走很久？这丫头看我的眼神就像我身患隐疾，生活不能自理，他要我扮演这么一个形象？我嗤了一声，扭到饭桌前，两菜一汤，哪有他手艺好，扒进口中，分辨不出差别，我转头另眼相看一边坐着缝补旧衣的女孩，“雇你的人，看见没？”
　　她抬头疑惑了阵，才发现我是在跟她说话，她摇摇头，“说在巷子口等，牙人带我一直走到这里都没看到他，我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