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衣》胡攸宁

1、宋洛（一） 她直直盯着

　　歌舞升平，夜明如昼。
　　君臣共饮，一派祥和。
　　“丞相，孤有一事不明，欲请教丞相。”年轻的帝王转着手中的酒杯，凝视着杯中的葡萄酒，色泽凝重，浓稠得如同血一样。
　　“请君上赐教。”宋燊直身而起，双手作揖。帝王似是随意的问话，他却从中嗅到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味，身子不由绷直。
　　帝王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信函，将目光移向宋燊，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劳烦丞相帮孤看一下，这是何物？”
　　宋燊恭谨地上前接过，上面的字迹是那么熟悉，他的手不由抖了一抖，又仍是将纸拿稳了，强迫自己将上面的字看完。越往下看，越触目惊心。
　　“臣有罪！”他突然跪倒在地，呼声悲愤。
　　乐声一下子停了，殿中四寂，所有人都向他看去。
　　帝王走上前，伸手欲将他扶起，他却仍跪倒在地：“臣教女无方，请君上责罚。”
　　帝王嘴角轻牵：“丞相一心为国，忠心耿耿，何错之有？”伸手将这个一直告罪的老臣扶了起来。
　　宋燊却突然推开了帝王的手，径直走向席间一个衣着素净的妙龄女子，将信扔在女子面前，不由分说，便是一掌掴下。“啪”的一声，响彻殿堂。
　　女子被打倒在地，白皙的脸庞红肿了一半，口腔中盈溢着血腥味。她挣扎着爬起，低着头跪在冰冷的地上，腰身笔挺，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摊开在地的薄纸。
　　“孽女，你竟背着老夫干这样的事，老夫丢不起这个脸！走，给我跪祠堂去，不磕满一百零八个响头不准起来，看看祖宗是不是愿意放过你！”宋燊恶狠狠地拉住她的袖子，将她往外拖。
　　“宋爱卿一片忠心赤胆，孤虽不忍，然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孤也通融不得。”帝王冷冰冰的声音在宋燊身后响起。
　　宋燊的身子极不自然地僵了僵，最终还是转过身来，跪倒在地：“请陛下责罚。”
　　席间一个华服女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似乎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极为勉强地扬了扬嘴角，桌下的手紧紧地攥着袖口，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白。
　　帝王缓步走到跪着的女子身前，低头望向她，眼神柔和，连声音都小心翼翼：“孩子，告诉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子扬起头，虽肿着半边脸，仍努力地咧嘴笑了。她直直盯着帝王的眼眸，目光清亮异常，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民女怀了他的孩子。”
　　四周静得有些吓人，宋燊诧异地望着她，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席间的华服女子脸色刷白，手几乎要将衣服绞碎，再也笑不出来。
　　帝王和煦地笑着，似乎她说的是今天吃了什么这些简单的事，声音更加温和：“告诉孤，是谁的孩子？”
　　“沈珩。”话音一落，殿里一下子人声嘈杂起来。
　　“好，好，好！”帝王笑着道了三声，“如今我南锦正与邾宣开战，你说，孤若用你腹中孩儿作威胁，那新任宣帝可会乖乖来降？”
　　“回君上，其一，仅凭君上一面之词，若民女不认，宣帝可会信？其二，若宣帝真带兵来降，君上可会给其喘息之机，养虎为患？民女宁死也不愿看其自寻死路。其三，若君上接受其降，则定加重朝贡，如此加重百姓负担会多出多少饥民？宣帝一向爱民如子，必不忍百姓因一己之私受难。以上三点，足以让宣帝不降。”素衣女子其脊谡谡，不卑不亢，落地有声。
　　帝王低下头，嘴角上扬，并无不悦之意：“不愧为天下第一才女，果然聪慧。只是，如你所言，你既不能为孤所用，那孤便没有留你的必要了。”
　　“民女斗胆问君上，君上为何伐邾宣？”
　　帝王直直地望向她，眸中墨色翻涌，杀意陡现。
　　“若民女没有猜错，君上的目的并非邾宣，而是璮尤。璮尤虽是小国，但物阜民丰，且处在军事要地、三足之心，君上志在天下，必先夺璮尤。而若先攻下与之相邻的邾宣，璮尤四周便只有南锦、北漠、烻白鼎足而立，北漠、烻白刚历大战，双方元气受损，且璮尤于其二国易守难攻，故只要君上于其二国略施小利，则夺璮尤便如探囊取物。君上只要好好利用，假以时日，便可一改三国中烻白执牛耳之势，与其分庭抗礼。君上，民女所言，可对？”
　　帝王眸色愈深，突然笑开，只是那笑未达眼底：“不错。”
　　“然此，只为下策。”
　　殿中一派死寂，连跳动的火苗也染上了几分心惊之意。
　　帝王弯下腰，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那你说，何为上策？”
　　“攻阈。”
　　帝王松开手指：“呵，可笑，阈远我南锦，且与我并无利害，这便是你所谓的上策？”空气压抑得仿若凝滞。
　　“君上，若一富人有一好友，此友家贫然才高八斗，富人敬慕其才，时常以金银相赠。后有一日，此友得势发迹，欲夺富人之财，为胜几何？又有一乡民众深受山上盗匪所扰，忽来一外人，愿出兵围剿，胜算几分？”
　　帝王复望向她：“这阈便如盗匪，可否？”
　　“君上圣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与其失道夺璮尤，不如得道攻阈。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君上攻阈，将其所有收入囊中也无人会说君上一句不是，而君上若夺璮尤之财，不免遭人诟病与忌惮。君上才智过人，自然明其利害。”
　　“好一个能言善辩、七窍玲珑的女子，若身为男儿，定是将相之才。只是孤的心意，尚轮不到你来猜度评判，”帝王一挥袖子，“孤伐璮尤，不止为其财势，若能在璮尤开辟一条商道，则所有大小国往来贸易，不必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此举不但有利于我南锦，更利于天下民生。姑娘，如此，孤可是违背道义、千夫所指之人？”
　　“民女不敢，君上胸怀大义，民女佩服。方才民女唐突之言，还望君上责罚。”她微低下头。
　　“为国谏言，何错之有？此次之事，所幸并无所失，孤暂且不加追究，如再与外敌勾结，杀无赦！”他轻轻一笑，转头望向宋燊，“丞相，你当真有一个好女儿。”
　　“微臣不敢，君上，小女……”
　　“丞相且先将她带回府中，只是她身怀宣帝之子，必要派重兵把守，护其平安，在此期间。除丞相上朝外，任何人出入丞相府都须严加检查，丞相可有异议？”
　　“微臣谢君上隆恩。”
　　席间华服女子轻合上眼，绝色的姿容此刻仍是苍白。
　　她突然有些后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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