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孟春（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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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竹桃作为上城有名的大家族，一直有着极高的威望。虽然名字听起来很温柔，但不管是夹竹桃先生还是夹竹桃小姐，都因其超强的战斗力和毒性闻名整个妖精城，这个家族几乎每一株成员都会在三十岁成年之后就职于战斗军团，为了保护人民而与来自光辉溟灭之处的怪物们战斗。
然而孟春确实其中的异类。
明明是一样的发芽，一样的吸收着母株的营养，为什么会和其他妖精那么不一样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呢？自从十岁分芽之后，孟春每天每晚都在痛苦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在充满期待的分芽日，居然长出了灰色而又柔软的芽叶，孟春永远忘不了当时在场的每个人的表情和私语，那些质疑的、嘲讽的、怜悯的眼神，让小小的孟春第一次感受到了
“怎么回事啊这个孩子……居然是灰色的芽，还没有看见过这般丑陋的颜色……”
“……这么软，这样的孩子以后能做什么啊？”
“怎么就他跟别人不一样呢……真是奇怪啊……”
“就算勉强长大了肯定也是一事无成吧？”
那些人这样说着、这样想着，平日里和蔼可亲的长辈第一次露出了冰冷陌生的样子，一起玩耍的伙伴也渐渐不再与他搭话，就连白日里坚强笑着的母株也忍不住在夜晚露出脆弱质疑的神情。
小孩子是最天真的生物，也是最残忍的生物。敏感的注意到大人们对孟春的态度，族里的小妖精们很快就把孟春排挤出了他们的小圈子，他们肆意的孤立他、冷落他，故意对他说难听的话语嘲讽，甚至开始了充满恶意的恶作剧，全然忘记了这个被他们欺负的小妖精昨天还与他们一起愉快的玩耍过。
随着年龄的增长，孟春的日子越发的不好过。在家族里除了母株几乎没什么妖精会和他说话，唯一还爱着他、不愿意放弃他的母株也忙于军队、家族的事物，一年中和他相处的日子只有寥寥几天，孟春感觉世界里空无一人，仿佛十岁之前的那些幸福时光只是令人神往的一场幻觉。
然而年幼的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恶意比他想象的还难以承受。
十五岁的他又一次和其他同龄的小妖精一起站上了那座家族中心的礼台，在众目睽睽一下，他颤抖的长出了散发不祥荧光的叶子，柔软的、薄弱的、没有任何攻击能力，只存有一点点植物毒素，连一只虫子都杀不死。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叶片上散发的灰色荧光，还会吸引那些讨人厌的虫子，虽然他们并不会啃食他的枝叶，也不会伤害他，可谁会喜欢、接纳一株吸引虫子的夹竹桃呢？就连母株都不再会拥抱他了。
族长最终让他搬离了族院，虽然没有明说，但在注重家族的妖精城里，这就代表了明晃晃的遗弃。接到这个通知的时候，孟春的心中意外的平静，好像已经等待什么注定会到来的事物一样，他一滴眼泪都没有留下，独自搬到了那座偏远狭窄的小院子里。
“真是可悲啊，孟春。”离开的那天，他的直系兄长靠在门边冷冷的看着他，嘲讽道：“还有脸拥有这么好的名字？你看看这世界上除了母株还有谁期待着你？春，呵，真是好笑，我要是你，干脆死掉算了。”
孟春攥紧了背在身后的拳头，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能冲上去狠狠的给他两拳，因为他天生残缺的身体连刚分芽的小妖精都打不过，他只能咬紧了牙关，在他人的哄堂大笑中沉默的转身离去。
虽然难过、虽然残缺、虽然受人挤辱，可他还没有成年，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对事情没经历过，就算是死皮赖脸，他也想要活下去啊。
一个人的日子越发的寂寞，狭窄的小院子里除了偶尔会出现的母株之外，就只有一个负责做饭洗衣的老婆婆，她会替孟春梳发，替他缝衣，会温柔的给他讲睡前故事，好像他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是婆婆太老了，因为不是什么长寿的植物，只是路边常见的牵牛花，所以没看到孟春上学开花，婆婆就遗憾的去世了。
最后，连他原先最讨厌的虫子们都变成了他的‘朋友’。
夹竹桃驻军多年，仇家和嫉妒者自然也不在少数，那些滓渣们没胆子挑战成年的夹竹桃，就把目标放在那些幼株身上，受到家族庇护的小妖精们深入简出，轻易下不了手，这时候，孟春就成了这群败类们的最好目标。
一开始，他们不确定夹竹桃的态度，只敢小打小闹的做一些小绊子，在他们的沉默下，这些滓渣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手脚也从原先的无关轻重渐渐升级成了严重的事故。
可是孟春对此却无计于施，家族已经不再庇护他了，他自己也无法抵御敌人的摧残，母株总是疲惫的奔波在工作与家族之中，在偶尔能够与她相处的温情时光，他又怎么好意思提起如此扫兴的事情打扰母株呢？
好在孟春已经二十岁了，抽枝之后的小妖精们就可以进去学校修习，学校自然会保障小妖精们的安全，只要进入了学院，他就可以安全的成长、开花，或许成年之后他可以去下城看看，那里远离家乡，说不定会接纳他。
那时候的孟春是这样想的。
学校的生活精彩繁忙，虽然没有朋友，但一个人的孟春也很开心，他的心里存在着一个小小的愿望——说不定、说不定他能够恢复正常，不用太强大，也不用太美丽，只要和那些平凡的妖精们一样，就算是株牵牛花也好呀。
抱着这个渴望，他如饥似渴的汲取着知识，花费大量的时间泡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偶尔，他会和被荧光吸引的不知名小虫说说话，缓解一下寂寞，这些飞来飞去的小虫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孟春在学校的图鉴上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介绍。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不起眼、太没用了，不会传播疾病，也不会啃咬植株，所以妖精们连研究它的心思都没有吧？他这样想。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残忍无情，从不对任何悲惨的人给予同情，相反，它会笑着看你哀嚎，顺便施加更多的痛苦与你。
命运注定不想让他好过，只是这样卑微的想要长大、想要活下去的孟春，仍旧能够引起一些妖精们恶毒的注意。他灰色的头发、过于瘦弱的身体、发光的叶子、萦绕在身边的小虫子，这一切都引起了他们不知所谓的不爽和反感，甚至是厌恶和憎恨。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明明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
被推到修剪器里剪短枝条的时候，他向老师求助，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替他作证，他们围在周围，事不关己的奚落、调笑、犹豫，最终在看完笑话之后的散场。
被抹上引虫剂遭受虫蚁啃食的时候，他痛苦的在病床上翻滚，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说的话，是啊，毕竟谁都知道，夹竹桃家的孟春长着会吸引虫子的叶子啊，还这么不要脸的诬陷是别人迫害了他？
浑身沐浴在上城充足的阳光之中，可孟春却从心里感到刺骨的寒冷。
返校后，他没有去上课，而是躲到了学校深处的小树林里哭泣，这里是他发现的一个秘密基地，一个最后的宁静桃园，他不想在那些欺辱他、冷落他的人面前示弱，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以倾诉，只有在这里，一个人静静的舔着伤口，告诉自己，没关系，要坚强。
现在是上课的时间，可那有怎么样呢？又有谁会在意他没去上课？
谁会关心他？谁会在意他的存在？谁会期待他的出现呢？他痛苦的哭着，无声的在心里撕嚎：母亲，我好疼啊！我真的好疼啊！谁能来……救救我？！
恍然间，救赎似乎真的出现了。
一个影子出现在他面前，温暖的大手搭在他灰色的发间轻柔的抚摸着，不是厌恶的撕扯，也不是恶意的搓揉，这种温柔的、善意的触感，是他很久不曾体会过的。
是幻觉吗？孟春迟钝的思考着，像被人虐待的小动物付出自己最后一点信任般的缓缓抬起脑袋，被泪水模糊过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个美丽的妖精，他有着修长有力的手臂、长而柔顺的发丝，温柔的、深邃的紫红色眼眸。
这是个和他完全不同的、成熟的、美丽的妖精，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妖精。
现在，这个妖精的手就搭在他被人嫌弃的灰色枝发上面轻柔的抚摸着，眼里看不到一丝厌恶的神情，他白皙的食指拂过他的脸庞，替他擦去滑落的泪珠，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珍惜。
“为什么在这里哭呢？”
那个妖精温柔的问着，他养的大狗也温顺的趴在了他的身边，毛绒绒的尾巴安抚一般的扫过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给他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我……我……”他嗫嚅的低下头说着，一时竟想不出怎么回答，他急的背后冒汗，生怕惹恼了面前这位善意的妖精。
沉默的无言席卷了这片小树林。
他不敢抬头，脸色一秒比一秒苍白。
完了吧，你又搞砸了。他绝望的想着，为什么不说话呢？为什么要惹恼他呢？这是少数几个不会嫌弃你的妖精了呀，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呢？就像堂哥说过的那样，我这种没用的妖精，干脆死了比较好吧……
身边的草地突然一沉，一个温暖带着香气的身躯坐了下来。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只是包容的伸开臂膀，环住孟春瘦小的身躯，轻轻的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怀里。
孟春的眼睛骤然睁大，他想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可湿润的泪水不受他控制的又一次充满了眼眶，他埋首在这个宽阔又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小声的啜泣。
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最后变成一种凄厉的、难以言表的动物哀嚎声。
安理轻拍着孟春的脊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挤了进来，这一次，却不在是孟春印象中的那样寒冷，而是真正的、无言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孟春（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