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安莲（多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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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响亮的提示音响起，广播中清脆好听的女声正用中英两种语言播报着到站提示，“M市到了，请您收拾好您的行李，看顾好您的小孩……”，听到这声提醒，原本懒懒散散的坐在座位上的一干乘客纷纷收起手机，迫不及待的站在过道里排起了长龙。
车厢中部，保养得体的老妇人也拿起放在桌板上的黑色布包起身，随着人群一起慢慢悠悠的走下动车。
老人大概是60多岁的模样，却已经是满头的银丝，良好的穿着和知性的气质也掩盖不了她内心的萧瑟。此刻，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车站大厅里，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仿佛她从来不曾来过这里。
“已经这么多年了啊。”安莲抬起左手把不小心滑落的银发重新别在耳后，右手则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布包，好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M市是个年轻又有活力的城市，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公路旁树立的一栋栋高楼，无一不彰显着它的繁华和朝气。五十多年来，这座城市已经完全变换了风貌，一点也找不到曾经的影子了。
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高科技下的车内干净整洁，还能够智能的调节温度，这让奔波了大半天的安莲松了一口气，她放软了身体，斜斜的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斑马线上穿行的人群，说：“去南山街长青巷668号。”
司机没有立刻开车，他回过头来打量的安莲，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差异和好奇：“哎，您……您是本地人嘛？很久没回来了吧？”
那个开车的年轻小伙子正是20岁左右，大概是安莲孙辈的年纪，生活还没来得及磨平他的棱角，他的身上残留着青年人独有的朝气。
“那个南山街，就是您去的地方，早就换名字啦！”他调出一首多年前流行的老歌，歌曲里沙哑的男声平淡的诉说着自己的理想和哀愁。“那里改名叫什么新科技大道已经十几年了，M市现在都没有多少人知道那里曾经还有个南山街呢。”
“您可真是上对车了，要不是我家以前就住在那里，您今天说不定就找不到地方咯。”
“是吗？那可真是谢谢你了，我确实是很久不曾来过了，都不知道那里已经改了名字。”
也许人年纪大了，真的会不自觉的唠叨一些。
安莲看着后视镜里倒映出的好奇的脸庞，笑了笑，继续说道：“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曾经来过这座城市，跟我哥哥一起，那时候我们就住在南山街里的旅馆里，我还记得旅店老板是个热心肠的，还塞了糖给我吃呢。”
“如今人老了，就是忍不住的怀念过去，这不，乘着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时候，再带着哥哥故地重游一下。”
她的语言中带着年长者的沧桑和故事，引着年轻人忍不住好奇的问：“您哥哥？您不是一个人来的吗？”
安莲抿着嘴拍拍身旁放着的黑布包，对司机说：“我这不是带着他么。”
她拉开布包上的金属拉链，露出一个精致的木雕花小盒子，盒子旁边摆放着一个乌金色的相框，相片里的男子正是壮年，对着相框外笑弯了眼睛，一边威武的哈士奇不甘寂寞，也扒在男人腿上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哦、这、这样啊……”司机也明白了过来，尴尬的嗫嚅道，一时狭窄的车厢内又安静了下来。
安莲把包里的相框捧在手上，轻轻抚摸着上面的人像，思绪早已飘到了那一个寒冷的冬天。
H市的冬天向来是大雪纷飞的，久居于此人们早已习惯了这寒冷的气候，然而对于坐在病床前的安莲来说，这个冬天却异常的寒冷，冷的蚀肌刺骨。
病床上的男人面色苍白，身形消弱，他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被安莲紧紧的抓住，仿佛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那样用力，那样不舍。
“小莲啊，哥哥要先走一步啦。”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语调，即使已经被病魔折磨了多日，安理的脸上依旧不见丝毫怨愤与绝望。他用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向站在安莲身后面带哀色的燕长青招了招，燕长青连忙抱着还不会说话的儿子走到他的床前。
“其实我一直看不惯你小子。”他虚弱的声音中带上了几份戏虐，“你说你又没我高，又没我帅，小莲怎么就被你给拱了呢？”
“哥 ……”燕长青又难过又无奈的叫了一声。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既然你拐走了我的小莲，你就得永远对她好知道吗？你要爱护她、尊敬她、要是你敢对不起她，我就算拼着被上交给国家的风险也要诈尸去弄死你。”
不管燕长青复杂的心理变化，安理转头看向安莲，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温柔神情说道：“哥哥已经没有什么能带给你的了，唯有祝福你永远幸福快乐，今后哥哥不在的日子，你也要勇敢、正直的走下去。”
安莲茫然的点了点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还不到五十的哥哥为什么会以这种突兀的、绝情的方式离开她。查不出任何原因，看不到任何希望，只能无措的看着曾经无所不能的哥哥一点点衰弱下去，一点点走出她的世界。
她眼睁睁的看着哥哥缓缓的闭上双眼，放在病床边的心跳监控仪发出刺耳的尖锐鸣叫，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神经。直到听到儿子响亮的哭喊声，她才恍然惊醒，脸上有不知道什么凉凉的东西，伸手一摸，竟已经泪流满面。
等她回到家里，才发现那只一直陪伴在他们兄妹身边的哈士奇也不见了踪影。
“到了，一共是53.5。”司机要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原来她已经在记忆里度过了这么久时间了。
安莲下车付了钱，抱着装有哥哥的黑色布袋，仰头看向面前宏伟的高楼。记忆里长着葡萄藤的小旅馆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富丽、更加便捷的国际酒店，安莲坐在5000块钱一晚的套房里，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泡着铺满花瓣的精油浴，却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温情与满足。
第二日清晨，安莲特意早早起床，踏上了去往百花村的巴士，山间的朝阳还是那么的温暖明亮，一如几十年前她离开的那个早上。
只是不同于从前，陡峭的山崖边修了一道平整宽阔的大路，连通了大泽山与外面的世界，人们再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追逐未知和未来了。而托这条路的福，曾经那个贫困潦倒的小山村如今也摇身一变，变成了山清水秀的旅游圣地，不少厌倦了都市繁忙生活的人们会选择在这个自然之地好好的放松一下自己，亲近亲近自然。
“哇，老公你看，这里好美哦，还有小鹿诶！”坐在安莲后排的年轻女子兴奋的叫了起来，抱住身边男子的胳膊不断摇晃，那男子比她大个十几岁，闻言不屑的说道：“这有什么，我小时候还在这里见过熊呢！我跟你说……”
这有什么，我也见过熊和野鹿，我还曾从最高处巡视过整片山林，看见过飞翔的山鹰呢。安莲听着背后的响动，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巴士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安莲呼吸着熟悉的空气，按照模糊的记忆一路寻去，走过蜿蜒的柳树林，穿过流淌的小溪，最终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子。院门早已经被腐蚀的破败不堪了，院内也长着高达膝盖的野草。
安莲在门口找了个大石块，拍拍屁股做了下去。她把黑包里的小盒子抱在怀里，靠在院墙上喃喃自语道：“哥，我带你回来啦……当年你从天而降把我抱在怀里的样子真的帅死了，我那臭老头子哪能比得上你十分之一。”
“哥，我顺着咱们当年走过的路，从那个城市走到这个城市，每个地方都有我们共同的美好回忆呢，可惜我现在老啦，身子骨不利索啦，不然我还想在那个树顶看一次星星呢。”
“哥，外面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可惜你看不到了，你说你怎么就走的这么早呢？我还没来的及报答你，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一声谢谢……”
“今天是你走后的45年了，我真的好想你……”
她面带微笑，明明没有留下一地眼泪，却无比的寂寥与伤感。
“滴答答，滴答答，滴滴滴滴答。”忽然，一阵喜庆的铃声打破了寂寥的氛围，把安莲拉回了红尘之中，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上面显示是女儿的来电。
“喂，妈！你怎么一个人出门了啊？我爸他又不听话偷吃红烧肉了，你不在没人管的住他呀。还有紫杉和紫荆他们都想你啦，嚷嚷着要见奶奶呢……”
安莲不断应声着，提起包转过身去走了，渐渐地离那个破败的校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风里只传来了几句她断断续续的话语：“哎，好、好，马上就回去了啊。你让你个死老头子等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哥哥，你看到了吗？
哥哥，谢谢你。
哥哥……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安莲（多年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