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雪岭(十) ...


  •   段惊蛰带着冰冷的笑容,他往前走一步,邱灵赋便往后退一步。
      他欣赏着邱灵赋面上警惕的表情,惬意地吐出一口气:“上次见面,你不是要杀了我么?这么现在却拿着剑不敢向前?”
      邱灵赋用余光观察着这四周的黑暗,不知这段惊蛰身后是否还有人。
      段惊蛰一步步向前,逼问道:“是因为阿魄不在身边,还是因为这傻小子在身边?”
      邱小石听了这人说自己,心中愧疚懊悔愤怒,五味陈杂,不知哪来的勇气,粗着脖子喊道:“小少爷别怕,小石我可不怕死!”
      段惊蛰看着他有趣:“哦?你倒是懂得多,不怕死的人确实很让人畏惧。”
      段惊蛰又看向邱灵赋:“但是你家小少爷怕死,他不仅怕自己死,还怕你死。”
      这冰冷的目光比这黑夜更浓,邱灵赋被逼得毛骨悚然。
      邱小石偷偷看了一眼邱灵赋:这小子,真会怕我死?
      邱灵赋的眼神却依旧装得淡定自若,这是他咬牙守住的盾防:“你要用我对付我娘?”
      段惊蛰道:“一半是,一半不是。”
      “你想知道我娘掌握的那个秘密?”
      段惊蛰依旧道:“一半想知道,一半不想。”
      “那么你是人么?”
      段惊蛰一愣,邱灵赋这个问题问得意外。
      只见邱灵赋忽然嗤笑起来:“难道也一半是,一半不是?”
      段惊蛰也笑道:“你一半可爱,一半可恨。”
      他的笑像是画在脸上的,一半真一半假。
      段惊蛰忽然道:“何必站着,你不是累了?我们坐下来谈谈。”
      邱小石听了,只浑身僵硬着,连他也能料到这段惊蛰心怀诡计。毕竟敌人突然示好,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邱灵赋的剑刃也依旧朝着他:“我不坐。”
      “那我坐了。”段惊蛰也不管邱灵赋坐不坐,原地找了块枯木桩,将上边未化的雪用袖子拂荡去,便一撩衣袍,风度翩翩地坐下了。
      邱灵赋远远地站着:“坐着脑袋就离泥土近一分,离泥土越近,越像死人。”
      段惊蛰摇摇头:“站着太累了,当死人就当死人。”
      邱灵赋冷笑道:“你想死,那为什么不自行了断,省得别人为你操心。”
      段惊蛰道:“如果我把花雨叶灭了门,再把阿魄、邱心素还有你身边的那傻子都杀了,你想不想死?又会不会自行了断?”
      邱灵赋一瞬间了然:“你要复仇?”
      段惊蛰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己那般高兴:“对,我要复仇。”
      他这幅模样,既不像平时在众人面前展露的那般彬彬有礼地端着,也不像上次听到他与孔汀对话时那般凶恶阴冷。
      倒像是累了一日,终于能畅快饮酒的醉汉,终于能大吐苦水寻求知己。
      “找谁复仇?”邱灵赋问。
      “找谁复仇?”段惊蛰也问。
      “找我?”邱灵赋知道这个答案并不准确,可这人是的的确确算计了自己。
      他让桂仁死在自己面前,便是让阿魄离开自己,让自己无处可依。
      阿魄自己不离开,那便让柳婆婆拦着他,把自己逼走!
      “找你做什么?”段惊蛰像是看着一个可笑的傻子,“邱灵赋,你初出江湖便算计了湘水宫,好大一步棋子,但你知道你为何算不过我么?”
      他自顾自道:“因为你与丁奢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看这个江湖,是通过钱眼里看的,你看江湖,是从野书里看的。你们足够聪明,有一套掌握这江湖的规律的方法,但这规律并不适合所有人。”
      “比如你?”邱灵赋问。
      “你真不走运,因为我确实是一个例外,我既不想武林称雄,也没有爱护的人与事。这些普通的规律搬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受用,除了我。”段惊蛰别有深意笑道,“连我都不知道我想做什么,目的又是为何。包括你娘,她可比你聪明。”
      邱灵赋神色果然有变,他一时间竟然无法保持冷静的头脑,脱口而出:“你见过她?”
      段惊蛰笑道:“见过。”
      邱灵赋道:“你威胁了她,用我身上的毒?”
      段惊蛰拍手叫好:“聪明。”
      邱灵赋眼里凌冽起来,握剑的手开始颤巍巍发抖,若是在以前,他早就扬起剑朝那人头颅劈去——可他遇见了阿魄,阿魄逼着他学会忍耐。
      更何况,他还有想听到的东西。
      段惊蛰却是一动不动,他像是感受不到邱灵赋忍着怒火:“你不问她是如何反应的?”
      邱灵赋道:“用剑让你把毒交出来岂不是更实在!”
      段惊蛰笑道:“今夜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因为你的武功与我太像,百招之内难分上下。我今夜还有要事,没精力与你过百招,你身边有挂碍,心里一定在算计着如何不动手把我解决了。”
      两人面对面过招不过一次,这段惊蛰却已经暗中摸清了彼此的功底,这心眼的确足够敏锐。
      他看邱灵赋依旧寒气未收,这幅模样看着腻味,便懒洋洋道:“即使你身边有个傻子我也杀不了你,因为这是一个随时可以送死的傻子。”
      邱灵赋没这么好骗:“孔汀呢?”
      段惊蛰有些意外:“你知道他是孔汀?”
      “难道不是?”
      段惊蛰只笑道:“比起杀了你,他今晚有更重要的人要杀。”
      “谁?”邱灵赋问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他脑中闪过好几个人的面孔。
      段惊蛰笑道:“烈云霞,因为他与我哥哥儿时有过定亲。”
      邱灵赋听到了一个意外的名字:“烈云霞?”
      段惊蛰反问:“阿魄与他人有定亲,你要不要杀那人?”
      邱灵赋微怔,心中不可置信。
      段惊蛰道:“你与我真的很像,你想杀,还想碎尸万段。我也是。”
      邱灵赋忽然笑道:“你与你哥哥,果真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觉得实在太荒谬可笑,他看向段惊蛰的目光开始戏谑起来。
      段惊蛰却不恼:“无妨,邱小少爷尽可能大胆猜测。”
      他伸手往这周围的黑暗轻轻一晃,像是在介绍着什么壮阔的美景,神色前所未有的轻松怡然:“这片林子太像地狱,所以我很喜欢这里。我说了,我们杀不了彼此,我只是来聊聊天,说说彼此知道的,邱小少爷不如坐下?”
      他这幅轻松的神态足够迷惑人心,邱灵赋问道:“你什么都愿意说?”
      无论段惊蛰回答是或否,邱灵赋都不抱指望,也不会相信。他并不一定要听段惊蛰的真话,因为假话并非一无是处。
      段惊蛰道:“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是问不出东西的,但现在,我可以说一半。”
      “我听故事不喜欢只听一半。”
      邱灵赋这么说着,却坐下了,邱小石的手依旧攥着他的衣服,邱灵赋见他脸色苍白,便也拉着他坐下。
      两方人隔着三丈远,遥遥对坐着。
      段惊蛰终于笑道:“邱小少爷果真很有听说书的诚意。”
      邱灵赋道:“那段二掌门有没有说故事的能耐呢?”
      段惊蛰只道:“我说故事可比不上一个人,那个人,连饭酒老儿也比不上。”
      邱灵赋脸上虚假的笑渐渐垮了下去,他隐约能猜出那是谁。
      段惊蛰果然道:“世间早已没人记得许渝许大人的名字,但他所做的事却影响江湖至今。邱小少爷,你可知道孔雀滨与别的门派的不同之处么?”
      “喜欢与官府勾结?”邱灵赋虽几乎足不出淮安,对江湖各大门派的听闻却收集得足够丰富。
      “这是其一,但这其一你也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
      “另一半在我不愿说的那一半故事里,邱小少爷以后便知。我要告诉邱小少爷的是其二。”段惊蛰拖沓着嗓子卖关子,“所谓精锐暗卫的孔氏家族,其实是整个孔雀滨的支柱。没有了他们,孔雀滨便只有将,没有兵。”
      他轻易透露着自己门派的秘密,就像是说着一个可笑的笑话:“江湖上的传闻经过何种修饰我不知道,但实际上孔家并非孔雀滨的精英暗卫。孔雀滨暗中分为孔部雀部,雀部主谋略,总领整个门派,但只有孔部才能让我们在江湖里立足。有孔部在,我们便是笼中鸟,孔部不在,我们出了笼子也活不下来。”
      邱小石在一旁暗暗咋舌。
      邱灵赋听着心中有些吃惊,可却笑道:“听起来像是朝廷的机构。”
      “所以我们才与官府合得来。”段惊蛰也笑道。
      “后来孔部被我爹毁了?”
      段惊蛰点头:“毁了。”
      这其中是怎么毁的,无人知道。但邱灵赋清楚的是,自己的爹可不会武功。
      “为何雀部无法在江湖立足?”
      段惊蛰道:“习武要看天分,有的人天生不适合习武,却适合动脑筋。”
      听着这话,一旁的邱小石满脸通红,自己是既不适合习武,也不适合动脑筋。
      邱灵赋却道:“但你的武功不错。”
      “那自然不错。孔部毁了的时候,我和哥哥尚且年幼,我爹又身有重病。身有重病之人却还心有抱负,便只能把希望寄予下一代。那时我十一岁,哥哥十二岁,我们两人被门内长辈严格训练后,却依旧毫无长进。因为我们兄弟俩关系好,每日互相照应,长老张椿心肠软,我们总有办法让训练并不那么严格。”
      “后来被你爹发现了?”邱灵赋猜测。
      “没错,他发现了。”段惊蛰点头,他嘴角不经意地翘了翘,一个极冰的笑。
      “后来呢?”
      “后来我哥哥就死了。”
      “死了?”
      邱灵赋大惊,这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段惊澜段掌门,竟然是个死人?难不成这么多年,都是段惊蛰一人饰两角,骗过天下人的眼睛的?
      段惊蛰说起哥哥的死,语气很平淡:“有的人折磨敌人很在行,折磨家人却更在行。古往今来,凡是要训练出人的血性斗性,都会想着如何把人逼到绝境,如何让人学会竞争。”
      不过几句话,邱灵赋不知为何,却是听得心惊肉跳,他只问道:“你杀了你哥哥,作为强者活了下来?”
      段惊蛰轻轻地摇头,嘴边又轻轻笑了。
      他这次的笑,终于笑进了眼睛里,甚至有些温柔:“不,活下来的是弱者,因为强者才敢死。”
      寥寥几句话,邱灵赋已经能设想到这故事其中的惨烈。但他并不同情眼前的人,因为他从不同情人,特别是害了自己的人。
      他问:“所以你要找我娘复仇。”
      “你娘?”段惊蛰觉得好笑,“我并非是非不明的人,我要复仇,也是找我爹复仇。”
      一个害人无数的人,说自己是非不明,实在太可笑。
      但此时邱灵赋却笑不出来:“你爹?”
      “他杀了我哥哥,我难道不能找他复仇?”段惊蛰自嘲道,“难不成你还要以为我要从邱心素口中找出秘密,带着孔雀滨称霸武林不成?无趣。”
      这的确很无趣,执着于爱恨情仇多么有趣。邱灵赋也觉得如此。
      不过他看得出来,对于段惊蛰来说,复仇也很无趣,但复仇能让他兴奋,至少像个活人。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
      段仲思死了,死在许多年前,这是天下人都知道。但既然那段惊澜都是个死人,没准这段仲思是个活人也不一定。
      “难道不能对死人复仇?”段惊蛰像是在听一个笑话,“我上次与阿魄说了我们就是一伙的,可他偏偏不信。”
      这个人实在是不可理喻,对死人复仇,为何还要折磨别的活人?
      提起阿魄,邱灵赋却突然硬着语气道:“你的那些过往,我都不想听。”
      段惊蛰笑道:“因为你想听的我还不能说。”
      他的这个笑与刚才的都不太一样,这个笑甜蜜又毒辣,像是阴谋终于得逞。
      邱灵赋看得浑身警惕:“难道今晚你来这里,就是找我说你的故事,好让我把你的伤心过往传颂出去,让人同情你?”
      段惊蛰轻轻摇摇头:“当然不是,我是为了让你坐下。”
      “坐下?”
      段惊蛰笑容冰冷:“因为你太警惕了,我想让你放松一点。坐着虽然与黄土更近,但是舒服。”
      咚。
      邱灵赋心里大震,侧头一看,坐在身边的邱小石已经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段惊蛰也站了起来,他笑道:“不是所有毒都需要张扬地抹在剑上。有的毒比较温柔,听着心里最想听到的说书故事,慢慢品下去,甚是享受。”
      邱灵赋浑身虚汗蒸腾,手中的软剑已经渐渐地握不稳:“你能找到我,因为知道我不敢走直道。你会在这里边停下来,是因为只有我脚下那一片地方下了药。”
      段惊蛰点点头,看得出他在某些方面,确实很欣赏邱灵赋。
      “这四面开阔的地方,下药可不轻松。但要是得到你娘手中掌握的秘密,下毒便可不需要花费这些心思。那些奇毒光是一副,要是用得好,操纵武林便轻松多了。”
      他说着不想武林称雄,为何又要操纵武林,难道操纵武林便是对一个死人复仇的方式?
      邱灵赋听着,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但他仍旧咬着牙关,紧紧握手里的剑。
      他最后看见的,是段惊蛰朝他缓缓走近。
      “把它们浪费在破事上的,也就只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