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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雪岭(八) ...


  •   如果是邱灵赋,阿魄会时刻警惕,留意着狐狸的口牙。
      但这眼前的人,是武功低下、和颜悦色的邱小石。
      阿魄没想到,这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邱小石,竟然对自己抱着如此浓烈的杀意!
      即使一时惊诧,却依旧有着敏锐的本能。阿魄反射性后退一步。
      邱小石虽武功不如人,却也是师承邱心素,那飘逸诡谲的武功学不成形,偶尔却能出其不意。
      现在就是偶尔的时候。
      此时邱小石胸中怀着必死的决心,那刀尖也像被风磨得更锐利,这是他第一次拿着刀刺人,但他觉得这刀一定能刺伤眼前的人。
      因为这几乎是他在往日练习中,出手最完美的时候。
      刀上沾染了血花。
      但刀尖却没有刺进阿魄的胸膛。
      不远处一颗石子飞来,轻易击落了匕首,锋利的刀尖翻转坠落,扎破了邱小石的手指。
      一颗石子。
      邱小石睁大眼睛看着那颗依旧在滚动的石子。一颗石子就能阻止他。
      他久久忘了呼吸,像是忽然醒了,恐惧吞噬了他。
      不远处,四道人影朝这里飞奔而来。
      邱小石听着那脚步声,只可怜又绝望地捉住阿魄的领子:“解药!”
      解药?
      阿魄朝邱小石看去,他看见了邱小石眼中含着愤怒。
      阿魄疑虑的神色突然荡然无存,他明白了这邱小石误会了什么。
      “我早该知道你们有问题!”柳婆婆看着地上那带血的匕首,眼中一寒,剑锋带着磅礴的怒意,朝邱小石刺来!
      邱灵赋紧随柳婆婆其后,他看到邱小石与阿魄这番情形,像是遭了一道雷,只呆傻傻地看着。
      直到他看到柳婆婆要杀邱小石,才一下子惊醒过来,抽出软剑就要冲过去。
      此时,身后一股强劲的内力袭来,邱灵赋微微偏头,只看到徐老伯目光灼灼,手中凝着一股浑厚劲韧的掌风,像是老鹰杀人的尖爪,就要往自己后脑勺拍来。
      这一掌下来自己哪还有命!
      邱灵赋不得不将软剑在地上一点,整个人立刻像一只灵活的飞鹏鸟,旋空而起,这才险险避开。
      可那软剑却在空中感受到那掌风隔空的力劲,发出铮铮响声,剑身鼓动乱跳,几乎如狂风中银绸。
      而那边邱小石被这股腾腾杀意吓得脑袋一片空白,不得动弹。
      就在此时,有人却在他背后用软劲一推,他整个人往旁边一倒,正巧飞快地从那剑下抽去。
      锵!
      夜色在那匕首上反射出混沌的刀光,映得邱小石什么也看不见。
      待看清楚时,眼前邱灵赋与那老伯、阿魄与那老太婆,已经两两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只有不远处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年看着自己。
      邱小石忽然感到这夜空里寒气,还有旁边密林中的死气,压抑得自己无法呼吸。
      他昏头昏脑,又见那阿魄提着那匕首朝自己跑来。
      邱小石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脑袋,却只听“叮”的一声,他睁开眼,只看到那匕首刀面上自己惊慌失措的眼睛,而一根针打在那匕首另一面,正滑落在自己面前。
      这银针差点就要射向自己的眉心!
      他吓了一条,抖着身子,让那针落在地上。他看着那针心有余悸,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阿魄!”柳婆婆怒喝道。
      阿魄道:“柳婆婆,这是误会。”
      邱小石听着人说话的声音,这才从眼前这刀光剑影里醒来,喘了口气,趁两人说话,爬了起来,趔趔趄趄就把地上那匕首捡了。
      柳婆婆看他狼狈,只冷笑:“你那匕首,拿着也是白拿!”
      邱小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只强迫自己直视着她,声音发颤:“给我解药!”
      邱灵赋应付徐老伯吃力,听了这声嘶力竭的喊声,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邱小石站在柳婆婆面前的模样,真是可怜。
      柳婆婆听了眼光一转:“解药?那小子中了毒?”
      邱小石拿着匕首的手发着抖:“给我解药!”
      苍天明月下,夜风萧瑟冰冷。
      柳婆婆看着他,冷冷地笑。
      邱小石只又一遍喊道:“给我解药!”
      他朝柳婆婆冲去,模样并不英勇,慌张得像一只惊弓的鸟,又怕又急。
      但阿魄却来不及捉住他。
      柳婆婆不用剑,等邱小石逼近了,只一手在他腹部拍去。邱小石便往后跌了半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看着邱小石面部扭曲,柳婆婆脸上嘲讽:“我没有什么解药。”
      邱小石颤着声:“你们下的毒,怎么会没解药!小少爷从你们崇云山上下来就中了这毒!”
      柳婆婆一怔,心中不过一思考,便看向阿魄:“桂仁给这小子下了毒?”
      阿魄忽然对邱小石道:“快走!”
      邱小石不受这假惺惺的恩情,可他下一刻便看到柳婆婆手中的剑一颤,寒光凌冽。
      但那剑没有朝自己刺来,而是朝那忙着与老伯对峙、无暇顾及其他的邱灵赋刺去。
      阿魄却比柳婆婆更快到了邱灵赋身边。
      阿魄的短匕首虽不过掌心大小,却比长剑更快。
      他手中像是握着一道浑浑的白日天光,要破开这混沌的黑夜!
      那光一动,疾飞到徐老伯面前,刀面与徐老伯的掌心相击,轻易化了那向邱灵赋面门袭来绵长深厚的力道。
      那光又逆着一动,他又借了这道厚劲,手中刀花飞转,流光溢彩,刀刃向那柳婆婆的长剑挡去。
      刀刃与剑刃之间擦过了两三尺,激烈得几乎能看到火花飞溅,才勉强将那汹汹长剑抵住。
      “走!”阿魄对邱灵赋道。
      这瞬间便争取来的空隙,不是每个瞬间都能争取到的。
      邱灵赋甚至不用等他说话,早已经抽身出来,朝邱小石奔来,带着邱小石便往林中跑去。
      “阿魄!”身后柳婆婆的声音勃然大怒,她定是对阿魄所为无可理解。
      邱灵赋知道此时必须要赶快离开,可听了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那阿魄一人与柳婆婆徐老伯二人相峙,居然也能应付得过来。
      肖十六还在远处监视着那深夜到来的江湖人,只有那看着单薄的穆融站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这边。
      接着他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神情,才不紧不慢加入了那场混乱的刀光剑影中。
      他的加入让徐老伯终于得以抽身。
      邱灵赋心知不妙,不敢再看,只得最后又望了一眼那拿着沌光挥洒自如的阿魄,才紧紧地带着邱小石,奔如凄凉蚀骨的密林之中。

      徐老伯在身后紧追不舍,邱灵赋要是一人跑倒是能绰绰有余,但此时,他身边还有一个邱小石。
      邱小石此时也彻底清醒了,他知道当前是什么情况。他把邱灵赋的手甩开:“小少爷,你先走吧。”
      邱灵赋紧拽着他的手:“你现在知道帮不上我了?”
      邱灵赋平时对人极少对人撒气,从来都是忍得妥帖,事后在想着如何报复。更别说是最亲的邱小石。
      但与阿魄相处久了,这脾气就像是煮开了的水,怎么压也压不下来。
      那些会暴露弱点的无用情绪,吐露出来太过爽快。
      但听邱灵赋责备,邱小石反而心中轻松不少:“要是我武功好······”
      邱灵赋看他还在执迷不悟地犯傻,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小石你快走。”
      “那你······”邱小石开口,却也知自己留在邱灵赋身边只能拖累。
      邱小石咬牙道:“要是我半炷香后不见你,我就回来找你。”
      说着,便硬是别过脑袋,不再看邱灵赋,往那林中没命奔去。
      邱灵赋抽出软剑,对那林中飞驰而来鬼魅大声喊道:“我给沈骁如下了毒,你要是再靠近,她就没命了。”
      徐老伯像是未闻,一道掌风朝旁边的一棵枯树劈去,那树直挺挺朝邱灵赋栽去。
      那黑色的树像是巨怪的脚,朝邱灵赋踩下。
      邱灵赋却像是一道烟,脚上步法几度变幻,便像一道烟,轻而易举地就避开那砸下的大树。
      大树把另两株树砸得稀巴烂。
      邱灵赋心中虚晃晃的,不是为了那气势恢宏后的一片狼藉,而是看徐老伯面不改色,心里不由得犹疑:难道自己猜错了两人的关系?
      他后退几步,这仿佛能让他得到安全感,让自己心跳不会跳得那么杂乱。
      他道:“不信你可以去问阿魄,或者也可以问沈骁如——阿魄到紫域找我那天晚上,她是不是睡死了。”
      一道灰影从那残败的树后窜出,徐老伯手携一根粗壮的树枝逼近邱灵赋。
      他长满短须的老嘴一动,沉声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那人还未逼近跟前,邱灵赋身子猛一侧,只听碰碰几声,几片毒镖便射入了身后的粗干上。
      那徐老伯看似用着光明正大的招式,实际上暗里也藏着不少阴把式。
      此时不过一分神,徐老伯手中树枝便已经当头打来,邱灵赋手中的软剑绞如银蛇,朝那树枝缠去。他就借着这一根树枝,轻飘飘腾空而起。
      不过顷刻之间,邱灵赋人已经几个纵步,轻轻稳稳落在三丈外,而徐老伯手中的树枝就像是被砸碎的冰,一眨眼就断成了十几块。
      邱灵赋道:“你不怕引狼入室,就别怕我会知道。那玉佩我已经交到沈骁如手中!”
      听到那玉佩,徐老伯脸上依旧淡然,但眼中曾有的那热情和慈祥,早就荡然无存。他看向邱灵赋的眼中,分明是怒意!
      虽然从未听过徐老伯这一号人,但是邱灵赋心中清楚,这人的武功与柳婆婆怕是不相上下。
      他立刻便看到,那徐老伯的脚不过是这一撇,他踩着的那雪上便像是放了块烙铁,瞬间沉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邱灵赋几乎什么也未看清,只知道一道鬼魅已经带着死亡的气息袭到自己跟前。
      脖子上被一个冰凉的手紧扼。
      邱灵赋疾步后退,那徐老伯就疾步逼来,手中紧紧地不放。
      他手劲之大,邱灵赋被疼痛折磨得无法思考,只能从那颈脖处紧迫的血液里,听到自己一下一下重重的心跳。
      此时并非邱灵赋得心应手的场面,他的痛苦从脸上就能看出来。
      “你······你不怕沈骁如死?”他把这个问了阿魄无数次的问题,向这个人再次抛了出来。
      但他不确定会有用。
      徐老伯将他的头狠狠砸在粗糙阴冷的树干上,邱灵赋只觉得头痛欲裂。
      徐老伯冷冷道:“我觉得你更怕死。逼你交出解药,怕是比向你妥协更容易。”
      他说的不错,邱灵赋是第一次遭受到这等粗暴屈辱的威胁。他的意志从来不坚强,心中已经开始妥协,只是求饶的话还未说出。
      邱灵赋看着漆黑不见尽头的密林,眼睛也渐渐发黑。
      没有人回来了,邱灵赋永远直觉敏锐的脑袋告诉自己。
      徐老伯慑人的目光、脖子上紧压的刺痛、密林的黑暗和腐坏之气,无一不让他想到了死亡。
      他还没有真正要直面自己的死亡,所以也从不知道在面对死亡时,要如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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