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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雪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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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灵赋看他笑眼盈盈,察觉自己就要露出软和神色,便忽然把手抽出,扭过头不去看他:“走吧,这里太瘆人了。”
“瘆人?”阿魄嘴角一抿,“别人都觉得恶心,你却说瘆人。”
邱灵赋只觉得腰上被一只大手揽住,接着脚下一轻,不过几个纵跃,便落在了别处,前边徐老伯举的火把又依稀可见了。
脚下已经不再是那种软绵又冰冷的土地,恶臭也减轻不少。
“那当然瘆人。”邱灵赋道,“尸骨在门口堆积,那定是因为被困在此处无法出去死的。”
后来的人抱着一线希望,忍受着满地的腐尸也要候在此处,最后却与那些尸体一起在此腐烂化为枯骨。
邱灵赋依旧捂着鼻子。
闻到人化成尘土的味道,会让他不断想象这些人死去的画面。
阿魄道:“这些不是白家子弟。”
“我知道。”邱灵赋道,“如果是的话,柳婆婆不会就这样踩在那些尸骨上。”
一行人默默行着路,耳边只有脚下踩着沙石泥土的脚步声。火光因为几人的呼吸和移动而跳动,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群魔乱舞。
时而遇见几具横陈的尸体,或死了许久,几乎化为枯石,或仍旧发着不死心的腐臭。
邱灵赋终于知道,为何这些白家人不怕将自己一个外人带来,因为就算自己再走进来一次,也未必识得路。他一开始也抱着记路的心思,可不过拐了二十多道弯,便已晕头转向。
邱灵赋借着那一晃而过的火光,观察着这洞内的奇观,那些火光未及的黑暗就像是巨兽的大口,谁知道好奇凑近了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里的洞道错综纵横,幽暗昏惑,如果不是对此熟悉至深,必定只能死在此处。
这一路还见到不少破碎的木器瓷器,邱灵赋想起在外边烧火时用来生火的东西。
邱灵赋终于问道:“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
柳婆婆道:“给死人歇脚的。”
柳婆婆果然不愿明说,但邱灵赋问的不是她。
阿魄道:“这里原来是座墓。”
邱灵赋听了并不觉得惊奇,因为这里生气死气混杂,明明充斥着死亡的压抑,却依旧要伪装得和阳世一样。
“谁的墓?”他问。
“不知道是谁的墓,白家在此建立,某位先辈便发现了这座墓,因墓内景致奇异,便当做了掌门练武的密地。但从十多年前,这里便多了许多前来探究白家的刺客的尸体。”
这是刺客的墓。
“这里通向白家之内?”
阿魄道:“通向厚土,白雪岭下的一处密林。”
白家人放着大路不走,偏偏走这里,就是为了遮人耳目,以免撞上蜂拥而至的武林人。
邱灵赋的声音孜孜不倦打破着这洞内平静:“这座墓,发现时便是空墓么?还是······”
“邱小少爷问够了?”柳婆婆声音愠怒。
人需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因为情绪总能告诉他人许多答案。邱灵赋深明这一点,所以在大多数人面前,他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白家幸存下来的年轻人们,此时都看着柳婆婆,邱灵赋看得出他们对此事并不知情。
也许对于这些人来说,这个墓的存在仅仅只是一个常识,就像天上地下日月交替一样的常识,所以从未让人想到过它与白家的关系。
或者是有过相似的念头,却因为忽视或其他原因并未问出口。
此时,恰好邱灵赋问出了口,他们也恰好得到了答案。
邱灵赋口气变得得意洋洋:“你们在墓内发现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思考。
显而易见,这发现的东西,曾让白家富饶,也让白家走向毁灭。
这是白家人的墓。
邱灵赋的问题接连不断:“与那些奇花异草有关?”
任凭邱灵赋猜下去,柳婆婆不知道邱灵赋最后会猜到什么,她开始后悔放邱灵赋进来。
可此时她又暗暗希望这小子能够继续说下去。因为比起她知道的事,她不知道的事更多。人老了不善于观察和思考,但坐收其成的经验却是相当丰富。
她冷哼一声:“我也曾想过是否与这奇花异草有关,可我们白家可不似花雨叶,大肆种植这些奇花异草。”
“但是白雪岭有这些花草。”邱灵赋道,“有就够了。”
穆融道:“若真有那些奇花异草的方子,那为何我们不似花雨叶那样播种?”
邱灵赋好笑道:“这问题不该问我,该问你们柳婆婆。撑起白家的收入究竟是什么,江湖人可是好奇得很,柳婆婆作为一门的长老,该不会不知道吧?”
黑暗中又平静下来,这该接下话头的是柳婆婆,可柳婆婆却沉默着。
这些人平日里几乎是四海为家,天涯各一方,靠着相同的命运维系着联系,一旦聚在这么狭窄的墓里,那些所谓深藏的秘密就暴露无遗。
阿魄却忽然问道:“但这里究竟是谁的墓?”
其他人闻言,也忽视了这柳婆婆诡异的沉默,开始往这四周张望起来。
徐老伯把火往这洞壁上打,却根本未见什么异常。这样规模的墓,通常壁上总会记着些什么,但此处墙面上却空空如也,只有人影交织如鬼魅。
“我不知是谁的墓,若掌门还在世,他也不知是谁的墓。”柳婆婆终于开了口,“这白家的秘密还重要吗?人都已经死了,我们只是来报仇的!”
“不重要。”说话的却是邱灵赋。
讨论这般沉重的话题,他两瓣嘴唇却轻快得就像是小鸟扑翅:“段惊蛰此次弄了这么声势浩大的局就是为了讨得秘密,又不是真的想要为你们昭雪。你们不知道,这样才能继续守住它。你们不必理会我怎么猜的,我只是觉得有趣猜着玩,其实并不是很想知道。”
扑哧一声,阿魄笑了。
邱灵赋说的是这个理,但在场的要说不想知道秘密,怕是只有阿魄一个。所以他们不愿意邱灵赋真的沉默下去。
而邱灵赋不是来复仇的,解决复仇的方式是杀人,而劝自己娘回家可复杂得多,他也需要知道秘密。
邱灵赋的手在黑暗中偷偷捏了一下阿魄,警告他别戳破自己的谎言。
这一路,再也没有人说话。
但大家的嘴巴很闲,眼睛却很忙。
这地方,究竟能藏住什么秘密。
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沉默,让人极度渴望阳光和风声。
在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中,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尽头——另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这扇门与第一扇门一模一样,仅能从他们所在的这一面打开。
“奇怪。”邱灵赋嘟囔了一句,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人都竖起耳朵,却没有人开口问他。
阿魄看得清楚,心中一笑,便主动与邱灵赋一唱一和:“奇怪什么?”
邱灵赋装得好奇:“这边的门从里边就能打开,那是意味着有人能从这扇门出去?”
阿魄笑道:“你没看见这一路的死人越来越少?”
邱灵赋恍然大悟:“哦,没有人能真正活着走到这里。”
悄悄放在他身上的目光都默默移开了,只有肖十六还明目张胆看着自己。
“可是——”邱灵赋又道。
“可是什么?”肖十六好奇。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两扇门,那么白行义当初至少会派两个人候着将门打开。那另一个人是谁?”
那一定是一个白行义信赖的心腹,熟知洞道秘密,且武功与邱心素一样顶尖。这个人不是白行义的得意助手,就是某位与邱心素一样武功卓越的大侠。
“为什么不能是一个人?在这山洞里待到外边没人再出去不行?”肖十六像是在听说书,一双眼睛兴致勃勃,比阿魄还要捧场。
“因为你们掌门想的下下策是救所有人,而不仅仅是你们几个。这么一大伙人不见了,该逃就逃,何必躲藏起来,也不怕被找到?”
“是我。”说话的是徐老伯。
“当时白家仅有我与柳婆婆知道这墓,而那时门内大乱,掌门从未不甘心临阵逃脱,便需要与柳婆婆商议对策,便只让我与邱心素二人候着,以作下下策救助弟子。”
他不是解释给邱灵赋的,他是解释给这些白家晚辈的。
“掌门相信邱心素听闻此事一定会来,但是我迟迟不见邱心素,而门中已经大乱。我放了信号告诉掌门,便进了这洞中。柳婆婆将他们几人带至这扇门后,我打开门迎接,与他们在此等到外边杀戮平息了再出去。”
肖十六似好好地回想了一番,他点点头:“我有印象。”
柳婆婆又恨恨道:“要不是因为邱心素······”
要不是邱心素,白家不至于灭门。
邱灵赋终于懂得了这句话的意思。
柳婆婆看向邱灵赋的眼睛里怨毒又愤恨,若不是多年来的是非黑白之道让她克制,她恐怕会立刻把对邱心素的仇恨发泄在邱灵赋身上。
但她忍住了。
她只叹了气,语气凄凉又凄厉:“开门吧。”
邱灵赋怔怔地看着她,若是柳婆婆说要杀了他,他倒是不会这样出神。
稍微软化一点的语气,就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判官宣布斩首的罪犯。他想到那门口的横尸,又想到了桂仁。
在许多人眼中,血缘意味着继承。
继承仇恨,或者继承被仇恨。
阿魄攥紧他的手,在他耳边道:“别怕。”
邱灵赋发现,从一开始,阿魄说的话对他就很有一套。
现在也如此。
邱灵赋突然松了一口气,如仗剑行走那般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