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繁尽》玉若谷

27、往事如烟 “不。”

　　江繁垂首，轻然拂过簪梃，拢紧裘衣，转身往前走去。

　　江尽跟着她，踩在她路过的脚印上，沙子混杂着雪发出轻柔的呢喃，伴着日晚风尘，卷走往事如烟。

　　江繁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定定看着他，笑道：“我很开心，江尽。”
　　眼眸微转，她瞥过头去，任由孤风撩动她散乱的三千青丝。她心底里是知晓自己的情感的，这一切冲动的错觉都是由于她长久以来将自己压制得太过彻底，所以他人的些许手段便能使她受到如此触动，将暂时的温暖看成长久的情爱，但她早已醒来，从与赵忌联谋开始下这局棋，她就知道，身边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即便是跟随多年的沈蚕和她的亲生母亲，都随时可能为了“情”而跟她分道扬镳，甚至置她于死地，更遑论江尽，这个无缘无故闯进她的棋局里打乱她所有计划的所谓堂弟。

　　但平心而论，他带给自己的某些东西虽然不知混杂着什么，不过确实是美好的，就如一坛陈年玉浆，早就忘记酿的是什么了，可入口就是醇厚香柔。她确实感谢江尽，却并不代表着不会将江尽放进自己的棋盘里，为自己所用，正如江尽兴许早把她放进他的棋盘里如出一辙。

　　她不知道江尽下的是什么棋，然而她的这局棋必须赢。

　　微弱的光映衬出她清晰的五官，江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嘴角一抹浅笑，眸中点点花灯茫茫本应是华光如昼，竟有一瞬看到的是透彻心扉的决绝冷意，如寒凉月夜下刚出鞘的刀，刃上尽是风冷露冻。

　　“堂姐开心就好，只是不要太累了。司空洛是一个极其狠辣的人，他被槲儿支看作弃子放到离长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培养自己的势力，只待今朝回去夺取大邪之位。他以往就和大邪妃关系不好，更别说多年过去，仅剩的一点母子情分早就消磨光了，而堂姐若想见到白夕，正是动他痛处，他既能答允你，必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江繁未料到江尽会以自己的身份对她说那么多，她不敢，也不能相信江尽。这步棋是整局棋中最险的一步，能否见到白夕尚还不得而知，即便见到了，白夕亦能利用身份灭她于无形，最致命的是流光阁内部出现奸细，同昭华公主企图联合掌权，那么季朝维持已久的表面平衡，即将以极致的方式土崩瓦解，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又是代代更替，你死我活。

　　江尽对她说的，有利于她去接触白夕，只是……

　　若他是刻意让自己去走好这步棋呢？

　　从玉绾珠的话语中基本可以知道晏式微在十七国的人脉之广，江尽能以晏式微的身份接近她并知道她在做什么，足以见得江尽和晏式微的关系之深，可是他明知道自己那么忌惮他，为什么还要将十七国的这张身份底牌亮出来？这样做，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江尽根本不在乎她知不知道，她晓得与否都不妨碍他的计划，另一种就是他故意让她知道，让她猜测，让她顺着他的意去接近白夕下完她的棋，然后他再出现在这局棋里反将她一局，最后的胜者不是他，便是他身后可能潜在的指使。

　　这段时间以来，她太过担心流光阁内部的问题，以致于连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察觉到，终究是她疏忽了。

　　引蛊入血、雕木刻簪、漠海花灯……他到底是谁？到底哪一面是真的，哪一面是假的，她不再想要了解了，只是从此刻开始，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重危机，困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刹那间的感动弹指间灰飞烟灭，迸发出无形的漫漫硝烟。

　　“我知道了，多谢。”

　　江繁转身离去，她不会让自己在沙里越陷越深，只会让沙自己被风吹开。

　　次日清晨。

　　江繁一早便整理好了着装，今天是她要去见白夕的日子。她从来没看到过白夕真正的模样，听他们说，白夕很喜爱穿水蓝色的纱裙，游荡于山水之间，宛若水仙般的纯净、灵动，她本不属于人间。数十年光阴转瞬消逝，槲儿支的皇宫中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只是尊敬地称她为大邪妃，她和外界的所有联系，仅仅只有大邪妃这三个字，其余的，似乎都已经被埋进槲儿支这片大地上的朔漠之下，风化成尘埃，不知所踪。

　　江繁仍旧穿着男装，望着铜镜思虑见到白夕和未见到白夕的对策，门外有人禀报道：“蓦公子，骑车已经备好了。”

　　“晏公子呢？”

　　“晏公子昨夜已经走了，留下了一封信给您。”

　　心底陡然收紧，江繁起身推门，从侍女手中取走信封，抽出信件，上面只有寥寥八字：万事防备，君自珍重。

　　江繁张口想问些什么，但想到昨晚江尽的话，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他不会离开她太远，否则，他就不能下好自己的棋了。

　　江尽，很好，她会如他所愿万事顺利，可她不会成为别人局里的棋子。

　　“宫中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吗？”

　　侍女颔首，领着江繁上了骑车。别院离拉尔采玛宫不远，皇城内繁华鼎盛，冬水节喜庆的氛围被推向极点，车外的热闹非凡居然让她产生出一种虚幻的错觉，茫茫天地中只剩下她一人，于冰雪之中踩着浮冰，试图飘向彼岸，却是半生漂泊摆渡，流离失所。

　　踏入拉尔采玛宫的那一刻，她内心的不真切愈发紧紧地缠绕着她，把她圈禁得快要窒息，这是和华安完全不同的地方，周九的脚下是赤裸的污浊与泥泞，她看得清，却摸不着，而这里，是千年来被神秘的图腾与信仰笼罩着的至圣，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必须牢牢地警告自己，她的目的只有白夕，别无其他。

　　“蓦乐师，大邪妃等候已久了。”

　　乐师？他给自己安排的身份，真是特殊。

　　江繁没有再多想，她抖去裘衣上的冰雪，走入殿内，恭敬道：“忠诚的子民木绾蓦见过大邪妃。”

　　殿内香龛飘出冉冉檀香，隔着一层层软烟纱帐，隐约能看见帘后侧卧着的妇人。四周没有一个宫人，安静得可以听到她虚弱的呼吸声。

　　“弹吧。”她淡淡道。

　　江繁席地而坐，指尖触及琴弦，慢慢拨动，似呜咽之声，而又不带一丝沉重，只是淡淡哀伤如水化开，见十里芳草天涯，参差烟树，于盛夏光年生机勃发，又于寒冬腊月凋谢枯尽，痛，这种暗处滋生的情感，一点点渗入骨血，刺入心肺。

　　转指急扫，是越来越多的释然，不再被禁锢于单一的音域，是满心的放下，是远走他乡的决绝，眼看一曲高歌即将结束，末尾却折来的是一声沉重叹息。

　　一曲终了，弦断。

　　帘内的人沉默了很久，可再久，亦敌不过这整整二十年的岁月。

　　江繁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她在等那人的回应。

　　“你，究竟是谁？”妇人用汉语问道。

　　江繁淡淡道：“我是谁并不要紧，我只是来告诉你，他一直记挂着你，翻遍整个十七国去找你，以为你死了。他唯一没有去的地方，便是槲儿支。”

　　“而你的儿子，他还活着，却身缠重病，他很想来槲儿支见你一面，却怕使你身陷囹圄。至于白家……”

　　“满门抄斩。”

　　妇人颤颤巍巍地起身，撩开一层又一层的纱帐，像从回忆深处慢慢走来，她的身上竟没有檀香的味道，而是柔和的水仙清香，深蓝色的锦服上绣着一瓣瓣纯白的水仙。

　　江繁抬眼，面前的妇人，并未因无情岁月而衰老，反倒为她增添了几分风韵，如同笼在薄薄水烟之中，只是这样的美，被绣上了绝望和孤独。

　　“是他，派你来找我的么？”她眼中有隐隐泪光，好似萤光烁烁，忽而又黯淡下去。

　　江繁不知道她指的是谁，答道：“没有人派我来找你。我只是，很想听听当年的故事。”

　　“那么，我凭什么告诉你？”

　　江繁自嘲道：“就凭你儿子的命在我手里，白夕。”

　　白夕默然，随即唤来宫女，冷冷道：“好好安置蓦乐师，等本妃想听曲子的时候自会传唤他。”

　　江繁被人带下去，她明白这是白夕软禁她的法子，可白夕既然能够留她，可见事情已成功一半。

　　见江繁推下去后，白夕一步步走到卧榻上，闭上眼睛侧卧着，窗外透进明晃晃的雪光，又似当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是她尚是少女，而他尚是少年。

　　寒冷冬日中，她披着斗篷，冒着严寒，素手折梅，他遥遥立在千千红白之中，眉眼间尽是笑意。

　　“你怎么可以偷折轻雪园的梅花？”

　　“梅花这样好看，我折了它，总比它在寒风中饱受文人画士之苦的好。”

　　他哑然失笑。

　　雪光茫茫，她瞥见那人的身影，跑过去呼唤道：“表哥！”

　　表哥把她搂在怀里，弯腰道：“表妹有失身份，望太子恕罪。”

　　他目光投向她，没有说话，甩袍离开。

　　再后来，她时常见到他，他总是出现在白府，教她读书，教她写字，亲自为她种下一盆水仙，与她暗中结为连理。

　　有一天，他忽然问她。

　　“你要不要做我的太子妃？”

　　她愣了下，她想起往日时常暗中听到白少昀描述宫中险恶，想起表哥对她的悉心照料，想起那天她意外碰见的人和事。

　　“不。”

　　三个月之后，白喻风死于扶夷之战。

　　恰好她得知自己已怀身孕，连夜离开白家，躲在华安城外的村落中，隐忍十月将孩子生下，托付给她的知己，余斐。

　　“你真的……”

　　“从此往后，我再无牵挂。”

　　她徒步跨越扶夷大漠，途中遇到异族男子，威胁他让他给自己水喝。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会给你？”

　　“我见过你。”

　　“给你水对我有什么好处？”

　　“娶了我，可保你槲儿支百年平安。”

　　“有趣。”

　　她什么也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