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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人如水 ...

  •   一
      林裕清骑着自行车,他正在通往沈乔家的路上。
      这条路林裕清已经往返了几次,前几次沈乔不在家。林裕清悠闲地骑着自行车,崎岖不平的路使自行车发出“呯呯”的声响。林裕清哼着曲,跟这“呯呯”声互相唱和。
      不时迎面碰上认识的人,他们尊敬地叫林裕清作“林老师”。
      林裕清是这个小城里小有名气的一个人。他任教二十年,在他手中长大了一批一批的孩子。
      在这小城的路上,人们能经常看到这个男人骑着自行车来往穿梭。人们经常在早上看到林裕清夹着教案骑向学校,又在傍晚在车头挂一袋菜回家。人们眼中的林裕清是一个整洁、朴素而和气的小学老师。
      这崎岖的路让自行车歪歪斜斜,挂在车头的文件袋晃得很厉害。
      还有一段路才到,但车却出了问题,脚踏打起滑来。林裕清下了自行车检查,原来只是小问题,车链滑了齿。他把车推到路边,从口袋拿出一根烟,点着吸了起来。
      林裕清吸烟并不凶,他并没有烟瘾。吸烟往往是处理他和外界关系的一个媒介。春天的梅雨时节的无所事事的下午,他会点起一根烟;在夏天的炎热的屋外蛙声嘈杂的夜晚,他会点起一根烟。
      吸烟时,人们的口在动,手在动,以及身体内的很多器官都在运动,这种姿势让人们告别无所事事的状态。
      林裕清吐了一串烟圈。他跟意外身亡的王老师相交并不太深。在没有人愿意去送王老师遗物的情况下,他自动请缨了。同事们多觉得跟一个已亡人的家属打交道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这多少有点不吉利。
      林裕清看看前面的路,将剩下的半根烟丢在地上。他蹲下,在路边拾了一根木棒,在自行车上摆弄起来。车链上的润滑油沾得他的手满是油腻。最后他拿起一块石头,在车上敲了几下,丢下石头,又继续上路了。
      林裕清用没有沾上润滑油的手指控制自行车,沾满油的手指干蹬着,他在弯曲崎岖的小路上“呯呯”地前进。

      二
      那女人在葬礼上的形象一直萦绕在林裕清的脑海里。葬礼中的沈乔穿着重孝,已欲哭无泪。林裕清在葬礼上看到的沈乔是静穆而憔悴的,她的手和嘴唇微微颤抖着。林裕清在这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身上看到一种浓重的伤感。
      可惜啊可惜啊!林裕清为王老师和沈乔叹息。
      在葬礼中的沈乔给林裕清的印象很凌乱。透过伤感的气氛,透过这女人静穆的神情,林裕清感觉到这无声无泪的女人在萧索的伤感中有一种平静。沈乔与其他痛哭流涕的人不同,她干燥的嘴唇和微红的眼睛,带着她对未来了然于心的平静。
      林裕清穿行在这条已往返几次的路上,再绕过这个弯便到了。在葬礼上看到这个女人后,林裕清便对沈乔产生了深深的怜惜。这种怜惜包含着一个失去妻子多年的中年男人对独居生活的了解。
      林裕清穿行于这条路几次,要亲手把东西交给沈乔。

      三
      林裕清在沈乔家门外停下了自行车,他听到屋里有声音,知道里面有人。他将自行车在墙边靠好,在门口叫道:
      “里面有人吗?我是送东西来的。”
      一阵脚步声之后,门开了,沈乔站在门口,她询问到:“你是?”
      “我是王老师的同事”,林裕清把文件袋递上:“这是王老师留在学校的资料,还有一些慰问金。”
      沈乔把东西接过,望着东西有点发呆。
      “我可不可以进去洗一下手?刚才我修自行车的时候把手弄脏了。”
      沈乔回过神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应该把你请进去才对。”
      沈乔把林裕清领到洗手台,将肥皂递给他。林裕清在进去屋子的过程中,留意到这里正进行一次扫除。
      自女人从门里出来,林裕清便看出这女人有身孕。林裕清在心里又为这个女人叹息起来。
      林裕清洗完手后,他问:“嫂子只一个人住吗?”
      “以前我和丈夫是跟公公婆婆分开住的。那件事之后,他们的身体变得很差,出门不方便。况且他们来也是触境伤情而已。”沈乔的语气在平静中带一种寥落。
      “嫂子在搞清洁吧?我看我能帮到一点。”
      男人的诚恳真诚让女人难以拒绝。女人把清出来的东西让男人搬到屋外。
      在搬东西的过程中,沈乔对林裕清透露了一些事情。
      沈乔说她在这小城里有一间书店,在一间中学附近。平时白天都要开店,晚上才回来。
      沈乔说最近她的精神才好了一点,趁现在行动还方便,搞一下清洁,把该扔的东西都扔了。这样房子可以大一点,以后孩子也有地方活动。
      沈乔说没有什么东西是要一辈子抱住不放的。要走的便走,该放下便放下。哭过痛过,便是对他尽了怀念。他离开了我,我却怀着他的孩子,我仍是要活下去的。

      四
      林裕清的妻子是在十多年前去世的。他的妻子是死于难产。对于妻子,他是深感痛心和愧疚的。
      本来他的性格和气,待人很好。妻子为生产而受苦死去,使他产生了对生命,或者是说对作为女性这种生命的深深怜悯。女人是比男人更易受苦和更需要关心照顾的生命。
      林裕清展开了一个人的生活。做饭、洗碗、洗衣,他生活在这样琐碎的流动中。少了妻子,这种流动更为漫长一点。
      外界的声音在一个人居住的时候更容易闯入他的生活。做饭的时候林裕清可以听到邻居的女人的切菜声,或者男人对女人做饭晚了不满的吵闹声。在下午林裕清看书或沏茶的时候,他经常听到婴儿的哭声和女人哄小孩的声音。
      林裕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在学校女同事被诸多事情烦扰而一脸疲倦的时候,在马路上看到女人拿着重物而步履蹒跚的时候,在公车里看到怀孕的女人站着摇晃的时候,林裕清知道对女人的关心和照顾更有意义和价值。
      林裕清待人真诚而不轻佻,爽直而水到渠成。热情殷勤,却不讨人嫌。
      林裕清是这个小城人眼中的一个老好人。长期一个人随意的生活,让他有一种乡绅的情调。

      五
      十几年过去了,与从前妻子的婚姻已隔多年,其中的回忆已如春梦了无痕迹。
      跟妻子是相亲结婚的。顺良的妻子与平和的林裕清,营造的是一种平淡而温馨的生活。两个性情不太尖锐的人,能在生活的细水流长中萌生一种感情。对这林裕清没说出什么不好。他不追求轰烈,他的实际境遇也不轰烈。
      一场婚姻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妻子和儿子双亡。只剩下他,如在没有结婚之前。
      一次婚姻,让他尝到婚姻的滋味。结过婚的他对女性的神秘已经了解,他亦不是当初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过婚姻的林裕清,他没有了对婚姻前趋直进的心理。
      林裕清父母双亡,再婚不再婚随他自己的意愿。
      世俗对单身是谴责的,对丧偶的人却是宽容的。丧偶而没有再婚的人,可以用“曾经沧海”搪塞过去。
      坏的婚姻是对一个人的毒害。林裕清能在这个小城里看到很多女人和男人的劣质生活。
      林裕清曾细细地思量过。他是老师,待遇不错,退休后还有退休金,他可以不愁生计。妹妹跟他感情好,妹妹的儿女跟他很亲,老来他在那里能得到照顾。
      再婚是随缘的。
      林裕清的打算就这样,他在树下下棋,在屋里泡茶,悠闲地过日子。
      林裕清不穿名牌,没有太花钱的嗜好,没有儿女供书教学,一份工资对他已经足够。学校每年组织两次公费旅游,没有大花费却能得到出游的快乐。
      中年的林裕清是那种心明如镜的男人。他清楚他已经安于现在这种清闲的生活,作为中年男人,他也没有了那种闯劲。林裕清宝贵的是现实的东西。比如说下棋、做菜、沏茶。他知道下一步该怎样走,能预料到可能的结果;他清楚要放多少调味料或茶叶,知道做出的菜或泡出的茶应该是怎样的味道。
      林裕清就喜欢这样,中年的他不喜欢那种他无法预料的生活。
      林裕清不是大男人,也不是小男人。

      六
      林裕清在街上碰见沈乔几次。林裕清通常会陪她走一段路,帮她拿一下东西。
      每当这个时候,这个白净的眉眼整齐的女人的脸上总带着浓浓的谢意。这女人眼波如水,这谢意便浓浓地缩在这双眼里面。
      现在已是春天,林裕清发觉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随着季节而流动的韵致。在葬礼上看到的沈乔是属于秋天的萧索和寥落,第二次见到的她有一种冬日的宁静,现在的沈乔脸色红润,腆着肚子,有一种春天的孕育万物的生气。
      在接触中,林裕清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别样的艺术。林裕清在这个盘着头发,穿着宽松孕裙并迈着细碎步子的女人身上看到一种往昔的风景。沈乔总是行动悠游神情安静,似乎与繁忙的生活节奏远离,蕴涵在一种属于往昔旧时代的悠长缓慢的日子中。
      这种品质,使这个白净而并不很漂亮的女人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美。这种美是属于水的,如水般平静,如水般温柔。
      水又无定形,在山即为泉,在江即为流,在湖作一泓,在海成浩瀚。失去丈夫怀着孩子的沈乔一个人静静地,依靠一间书店生活。
      沈乔抚着日渐隆起的肚子,脸上有如水般荡漾开的笑容。这是属于一个母亲对一个生命的期待。
      水的伟大胸怀使游鱼有所安归。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七
      梅雨持续了几天,这雨把整个小城都笼罩起来,灰朦朦的一片。
      这雨纠纠缠缠,渗进了房屋里面,渗进了人的心里面。人能在这样的天气里产生长长的困倦,然后产生长长的无聊。林裕清在家里喝完一壶茶后,他决定出去走走。
      林裕清撑着雨伞走在路上。与骑车相比,走路是一种更慢速度的运动。走路比骑车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是速度赋予人的体验。速度快的交通工具,比如说摩托车,开着车的人只有前方,只有飞驰的现在,极快的速度会使人忘了自己。
      处于高速的人只注意到现在,而现在只处于过去与将来的瞬间,所以高速的人往往忽视自己的存在。
      林裕清感觉到“快”的可怕。太快的交通工具让人在不长的时间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人们没有了在地方与地方之间缓慢行走的经验,于是失去了古人在缓慢行走中得到的智慧和诗篇。
      手机一代一代地更新,电脑一代一代地升级,网络资讯一天天刷新,新事物一样样产生。总是如此之快的速度。
      而这样的发展速度,人们是否能真的适应?比“快”有没有可能?
      “慢”意味着有被淘汰的危险,而“快”则能让人身心疲惫,产生失眠,以及一切由压力和效率造成的问题。
      “快”能产生更高的效率,但会让人忽视自己的存在。假如没有了自己,那么这种“快”的意义何在?
      “慢”和“快”是一种矛盾。中年的林裕清深明这一点。既然明白自己适应不了“快”,那么他选择了“慢”。
      “慢”是一种精致的生活艺术。它让林裕清远离快速和浮躁的一切,做一个有经验的小学教师,舒心而悠闲地生活。
      林裕清撑着伞走在湖边。湖面宽阔,隔着细雨看到对面的景物已经模糊。
      林裕清看到一个身影从桥的对面走来。身影逐渐清晰,撑着伞的林裕清看见在水一方的沈乔向他走来。
      “嫂子,这天下着雨,你要去哪里?”
      沈乔看到林裕清,她说:“我去开店”。
      “雨天路滑,我送你去吧。”
      路上行人极少,细雨笼罩着两人。积水的难走的路,林裕清扶着沈乔走过。
      沈乔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才到。林裕清说:“雨天路不好走,你应该留在家里才对。”
      沈乔一边开门一边说:“已经两天没开了,今天再不开别人会以为这店关门了。”

      八
      沈乔的书店在小城里的一间中学旁。店面不大,卖的主要是教辅书,还卖一些杂书和报纸杂志。
      以前丈夫没有课或放学的时候,会到店里帮忙,关店之后一起回家。丈夫开着摩托车,沈乔坐在后面,看着景物在身后飞驰而过。
      丈夫死后,她一个人开店,关店后一个人回家。她时而抄小路走去,时而骑自行车。一个人之后,这些她多次往返其中的景物委蛇而过,不再如飞。
      沈乔想假如没有那如飞的经历,或者没有那如飞的摩托车,那么丈夫就不会离去。
      但事实上,丈夫开着如飞的摩托车飞向她的书店,碰上另一辆同样如飞的车,然后,永远地飞走了。
      速度,究竟是不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车祸消息,住院,不治,葬礼,这一切都飞驰而过。最后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这一灾难如雷击般到来,确实狠狠地抽痛了她。
      在照顾书店的时候,还要抽时间照顾一下公公婆婆。大着肚子的沈乔周旋在这些事之间,她发挥着女人最大的忍耐力。
      时间过去,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沈乔亦逐渐平静。原本的幸福,使现在的她明白,上天不会永远眷顾一个人。拥有时真的要惜福。
      对于肚里的孩子,婆婆曾跟她挑明。婆婆说现在没所谓的守寡不守寡,至于这孩子要不要随你。打掉了,你嫁人也比较容易。要是生下来了,就要照顾好,不能像猫猫狗狗一样弃路旁。
      婆婆的话公道而实在。孩子既然来了,沈乔觉得没有打掉的必要。对于再婚,这是以后的事了。如果一个男人连一个孩子都接受不了,那么他的爱就是有限的了。

      九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沈乔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幸好书店的活不太重,卖教辅书的收入也有保障,无需她太担心。
      沈乔发现原来忘却并不是一件艰难的事。人离开了,很多记忆便无法挽回。没有这个鲜活的人在面前刺激记忆,很多事便退到潜意识里面。
      丈夫的脸已逐渐模糊,如冰坨一样逐渐融化,只能在照片中才能找到清晰的形象。
      这种忘却让沈乔心惊。原来人死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人的音容笑貌,这个人一切的生活细节,都逐渐淡化,只剩得一个大大的空空的框架。丈夫的形象定格在从前,只剩给沈乔一种留在意识的爱。
      沈乔有过一段愉快的婚姻,她知道婚姻对人的重要性。两年的婚姻生活,已经把她锤炼成一个地道的女人。
      这世界的本质是男人和女人,然后才是柴米油盐。沈乔觉得她是有幸的,起码她不像这小城的很多女人一样,过一种过于受苦的生活。她的婚姻比很多女人多了一种理解和谅解,以及比她们的婚姻有更少的恶言相向。
      沈乔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但她选择了这小城。
      书店的小本经营维持了她自力更生的生活,没有太富,却不至于贫穷。
      像很多女人一样,沈乔不喜欢拼搏的生活。她不喜欢繁忙和喧嚣,于是她选择退了下来。这样她看自己也安心,看人家也热闹。
      不适应是没有过错的,这世界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沈乔也该是这个样子。沈乔不与这个世界相忤而存,她选择了一种夹缝的生长。
      沈乔是一个坚韧女人。她在夹缝里平静而愉悦地生长,吸取这世界抛向她的雨露阳光。
      愤世嫉俗的人有一种自虐心理,这是不智和病态的。沈乔没有失去这种智慧。

      十
      林裕清没有课的时候会到沈乔的书店看看。他在生活上对沈乔有很多关心和帮助。
      林裕清帮沈乔搬书。如果逗留得久,他会在书店的厨房里开伙。他烧的菜能调动一个孕妇的食欲。
      林裕清发觉沈乔其实没有生活到生活的中心。沈乔在吃的方面只求简单,吃的东西过于味淡而单调,不讲究色泽和火候,往往只是油和盐的混合。沈乔亦不会品茶,家里有几种茶叶,她没有发觉有多少区别,往往只是一股脑喝下去。
      而林裕清却是一个精致到骨子里的男人。他虽不讲究名牌,但衣服的料子一定讲究,要求是舒服贴身的和绵质的。他的脸修得很干净,头发也总是很精神和清爽。
      他能烧一手好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会花一个下午下一盘棋和品一壶茶。
      林裕清还懂戏,他能哼上几段昆曲。
      这个乡间的文化人,懂得很多旧时代的生活的艺术。这些花时间的,需要闲情逸致的艺术,支撑了这个男人的独居生活。

      十一
      渐渐地,有了一种议论。人们开始议论林裕清和沈乔的关系。
      流言有很多种,从流言中,可以清楚被议论人在人们中的印象。沈乔对于人们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人们的议论中心多是林裕清。
      人们眼中的林裕清是一个乐善好施的老好人形象,于是人们的议论是猜测和善意的。他们猜测林裕清和沈乔的可能性。
      林裕清在屋里也能听到女人们的话:
      “一个男人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啊,这次可能是真的了。”
      “裕清惯于对人好,还说不定呢。要是想娶女人,一早就结婚了。”
      “那女人看上去还是会过日子的,但却是怀着别人的孩子。男人眼看着别人的孩子在肚子里长大,难受啊。”
      林裕清一边喝茶,一边听女人们的说话。从这些女人的语气,林裕清可以想象这些女人的表情。这些妇人们一定是煞有介事,聚在门口,或哄着孩子或准备着饭菜,压低声音说话。
      这种聚会是这乡间小城里大多女人的娱乐方式和生活的点缀。这些妇人长年在家里在厨房里,做的都是琐琐碎碎的事。这种议论让她们从家务事中抽出来,各人煞有介事的商量让她们有商量机密要事的感觉。这是很多妇女团体结合的纽带。
      林裕清开门了,女人们看到他,一个女人对他说:“裕清啊,你原来在家啊。我问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请喝喜酒啊?”
      林裕请笑了笑,从一个女人手中抱过一个孩子,他说:“这娃子怎么长得这么快?”
      “你要是有孩子,都有你这么高了。”孩子的妈说。

      十二
      林裕清对沈乔充满怜惜。这种怜惜在葬礼上看到沈乔的时候便开始了。在梅雨天看到的在水一方的沈乔,在书店里整理书的沈乔,生活不到生活中心的沈乔,这些都激发林裕清深深的怜惜和照顾。
      怜惜牵动心底最柔软的一条筋,有如爱恋,很难撇得开。
      林裕清长久以来习惯于对人好。林裕清怜惜沈乔,所以关心她照顾她。林裕清在家里煲一些滋补汤,拿到店里给沈乔喝。有时会帮她在店里烧一些小菜,改善一下她的饮食。
      沈乔迎合着林裕清对女性的审美,林裕清开始考虑他们之间的可能性。
      爱与怜惜,是一种很难分的感情。四十岁了,还能对一个女人产生爱情吗?到这个岁数,有什么不能看透?即使是有感情,也不是不能割舍的。
      多了家口,生活便多了一份挂虑,不能再如从前一样随意。一个人的生活总会倦会累,有了小孩的哭声笑声,有了夫妻间偶尔的吵闹,生活才会有意思一点。
      林裕清想到很多。成年了,就难以避免一种世故和理智。

      十三
      树底下有几张石桌,这里成了人们的娱乐场所。乡村的文化人,老人,甚至小城里游手好闲的人都聚在这里。
      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男人,后来因为人多了,有两个中年妇女在这里卖水喝卖零食。
      很多人聚在一堆的,就是在赌博。男人们随着输赢而起哄。这些男人没有工作,好逸恶劳,无所事事的他们便在这里输一些小钱或赢一些小钱,以此来打发和维持时日。吃饭的时候便回家吃饭,赢了钱的便赏老婆几个小钱,输了的便从老婆那里拿走更多。
      最近这两年这里多了另一种人,他们聚在这里,交流“买码”信息。买码就是选中一个生肖和一个号码,中了之后有1:40的回报。这些人在这里交流输赢的结果和将要投注的号码。这些人还相信能在报纸上找到契机,拿着放大镜在报纸上逡巡起来。比小学生认字还要认真。
      平时没有多少交往的人们,内向而腼腆的人们,因这而有了话题有了来往,因而熟络起来。很多可怜的人们,就这样走进接纳他们的群体。
      这些男人在这种男人的场合,会有点哥们的义气,吊着烟喝着酒,让自己豪气干云起来。他们沉浸在这样的生活里头,以为自己过的是一种最有意义的生活。其实他们迟钝而情感粗糙。
      林裕清就在他们附近下棋。他安静地守一盘棋。
      在小城里,总有那么一些人懂得过一种不那么粗糙的生活。在林裕清的圈子里,是一些小地方的文化人。他们满足于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状态。他们过着一种比乡民市井优雅和精致,比城里人休闲的生活。
      棋友知道林裕清现在的状况,他说:“看你打光棍十几年,你倒不是急色的人。我们之中,你是这里的风流人物,却也是至情的人。如果合了,就向前走吧。”
      棋友是了解林裕清的人。
      在这小城里的很多人,却不理解林裕清十多年的坚持。就像在这里聚众赌博的男人一样,能在酒足饭饱之外拥有一颗清明的心的人实在太少。这世界有很多人富于智慧,但却仍有很多人糊涂而顽昧。
      外来的观念对这小城冲击得不彻底。人们只是洗净了手脚,远离了土地,但毕竟没有城里人的见识和智慧。在这小城的人们处于一种悬挂的状态,他们已不再肯在地里挖出钱财,却又向往城里优越的生活。他们已经厌恶了土地,但却又依赖着凭借土地出租而获得的收入。
      这小城里的人往往没有胆量缺乏斗志,安分而守纪,没有多少人能挤进都市去拼搏和竞争。进了来就很难出去,林裕清多少受这种习性的影响。在某种程度上说,林裕清是一个没有斗志的懒惰的男人。
      人们不明白林裕清丧妻之后十多年未再娶是为什么。对大多数人来说,到了年纪便结婚,讨了老婆就生孩子,老婆死了就再娶。几乎所有人都是按照这条公式。
      林裕清亦赞成这条公式。无论是乡里城里,聪明或愚昧,这条公式都是没错的。只不过大多数人是注重量,而林裕清则是注重质。
      林裕清是注重质的,他是一个至情的人。于是他上课下课,做菜泡茶,帮他能够帮的忙,以此加入大众的生活,度过一个个独居的日子。
      太上忘情,下愚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林裕清是情之所钟的那部分人。林裕清不能像在那里喧哗赌博的男人那样过生活。往往是意识不到那种劣质的人才能过那种生活。
      林裕清是情之所钟之辈。钟情者,他自己也,他的生活理想也。

      十四
      林裕情和沈乔越来越熟络。他们都有一种自然而轻淡的性情,林裕清的随意和爽直,令他们之间的相处自然而亲密。
      当初沈乔来往经过树底的时候,因为太多人,沈乔不好意思跟林裕清打招呼,倒是林裕清自然地叫住了她。林裕清为沈乔破除一种尴尬。
      林裕清用这样的细心和照顾让女人得到尊重。现在沈乔路过看到林裕清的时候,都会主动地跟他打招呼,有时还会听下来观一下棋。
      随着这样次数的增多,人们在议论中接受了他们的这种关系。人们认为他们的关系是在情理之内,又在意料之中。对很多女人关怀照顾的林裕清,将会停留在这个女人身上。
      沈乔发觉,林裕清是真正懂得女人的。林裕清是那种对人事细心的男人。男人作为勇士去解救一个女人的机会已经很少,生活被琐事填满,女人其实更需要一个会在细处中帮助和照顾自己的男人。而林裕清就是这样的男人,他在日常生活中履行这样一种角色。
      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男人会激发起自己的全部的女性。沈乔明白这一点。在以前丈夫的爱下,沈乔成为一个温柔平静的女人。
      林裕清跟丈夫相比有很多的不同,但却有很多的相似。与林裕清相处中的沈乔的生活亦流畅如水。
      有一次林裕清到沈乔店里的时候,正好有沈乔的朋友拜访。那女友走后,沈乔说:“我那朋友漂亮么?她是我朋友中最漂亮和能干的。”
      朋友是那种聪明漂亮的风情女人。林裕清认为这种女人是漂亮的,她懂得将自身的女性发挥到极致。与沈乔的女性相比,朋友的女性是另外一种女性。这两种女性都在林裕清的审美之内,他欣赏的是那种浓重的女性意识。
      当时林裕清对沈乔说:“这当然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的优雅成熟与性感,是我们不能忽略的。漂亮是一种很好的事物,这样的一个女人,却不是任何人,包括我消受得起的。就如你作为一个女人,你本身也消受不了她所过的生活。”
      沈乔理解林裕清的话。对女人而用上“消受”这个词,沈乔还是第一次从男人口中听到。有“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句话,那“消受”指的便是上好的东西,朋友这种女人确实是上好的女人。
      沈乔拘泥于“消受”这个词。她又能否消受得起丈夫和林裕清这两个待她如此好的男人呢?丈夫已经离她而去,那么看来丈夫是她消受不起的。反过来说,丈夫也消受不起她。
      她与林裕清,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太快?肚中的孩子还没有出世,她已经跟一个男人走得很近,这就是她的道德的不安和人们的言语所在。

      十五
      林裕清在赶向医院的路上。林裕清紧握双手表情肃穆,任何言语都难以描绘这个妻子死于难产的男人的复杂心情。
      沈乔在书店整理书籍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一个怀孕女人摔跤的后果难以想象,林裕清接到电话后就赶去医院。
      林裕清一直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有一种隐隐的恐惧。不是因为血缘,而是惧怕这个孩子的出生。一个妻子曾死于难产的男人会对新生命到来会有一种恐惧,尽管理智告诉他这个世界大多女人都可以顺利生产。
      这个阴影一直存在于林裕清的意识里,常常见到的气色红润的沈乔,让他压下这种意识。现在这个阴影又跑了出来,让林裕清充满恐惧。
      林裕清看到脸色苍白的沈乔躺在病床上,这个女人显然是受苦了。孩子还在,沈乔只是动了胎气。
      休息好后,林裕清送沈乔回家。沈乔虚弱而苍白,几乎整个靠在林裕清身上。
      林裕清将沈乔安放在床上,他给沈乔热一杯牛奶。
      沈乔的脸色好了不少,眼里还剩着因疼痛而溢出的泪水。这是女人心明如水的双眸。
      在这私人的空间里,一个女人对着一个男人。
      疼痛穿越空间引来了女人的脆弱:“你知道么?很多时候,我都忘了他,忘了他的影像,忘了很多我们之间的细节。我只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爱。”
      沈乔说:“忘却真的很易,当许多生活向你奔来,你便会逐渐忘记。但这种忘记,却会在某些清晨醒来,它让我疼痛,它向我提示曾经的爱。”
      沈乔继续说:“我一直为自己的忘记而愧疚,我觉得那种速度太可怕了,以至于我怀疑爱的本身。或许真的没有爱,有的只是感情,而爱或许就是一种错觉。”
      躺在床上的沈乔说了一大堆话。以这种速度,这种内容说话的人已经不多。现在的人惯于用一种表面的搞笑的嬉皮的方式说话,这种方式令言语气氛愉快,令人完好地将自己保存,但却更远地远离了对方。
      虚弱让沈乔放纵自己沉浸在这种话语状态之中,她是认真的。她让自己袒露在一个细心温和的男人面前。
      林裕清望着沈乔,长发铺在她的脸颊旁,说话中的她异常缥缈。沈乔躺在床上却如浮在水中。
      沈乔拿起林裕清的手,将它放在她的肚皮上。林裕清的手开始颤抖着,然后镇静下来,慢慢地徘徊在沈乔突起的肚皮上。
      这动作,跨越了十几年,过去是一个丈夫对一个怀孕的妻子做过的。现在的林裕清轻轻地颤抖地感受孩子的心跳,像过去感受他自己的孩子一样。
      林裕清的手轻抚在沈乔身上。这是他怜爱的躯体的气味,它甜蜜,忧伤,令人沉醉。

      十六
      其实那天林裕清对沈乔说了很多话。那天他们融入在一种严肃的浪漫里头。
      林裕清说爱或感情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就如怜或爱一样。只要得到一样的结果,任一样都不是太坏的事情。
      林裕清说或许爱真是一种错觉,那么就让自己活在梦中好了。这世上很多人,甚至连梦都不曾有过。沈乔你是一个过于认真的人。
      林裕清说他们之所以逐渐靠近,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停伫在一种与时代相忤的缓慢里面,并向往一种属于旧时代的风景。是有另一种更快更丰富的生活,却不是他们能够消受得起的。
      林裕清说他们注定是快不起来的人,因为“快”让他们痛苦。唯有“比慢”。用一种缓慢的前进或者静止来抗衡快速的流动,在汹涌的河流中站稳而不至于随波逐流。
      林裕清说“快”总是易于毁灭,就如新陈代谢快加速细胞死亡一样。慢和水其实是很相似的两种事物,因为它们都有一种韧性。水是一种至善的人性,因至阴至柔而易于适应,并有至大的坚强,因此得以对抗生活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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