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雪魄》釉梦

9、第八章 她的眼如碧

　　姜枝正在奔跑。

　　她化身为一只小兽，冬毛长而密，毛绒绒的一团纯白，又似猫一般灵巧，穿梭在茂密的森林中，爪子在积雪上快速拍打，耳朵尖端上耸立的白色长毛随着她的奔逃而上下跳跃。

　　雪白的皮毛上沾了不少鲜血，她的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惧。

　　她的身后是一团庞大的阴影，看不清面目，却带着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她轻易不敢回头，生怕脚下停顿就会被抓住。

　　不知究竟奔跑了多久，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渐渐远去，她往后望了一眼，不见那庞大阴影的踪迹。

　　有一团雪从枝桠上落下，砸在她的身上，小兽的力气终于消耗殆尽，一头栽倒在雪地之中。在昏迷之前，她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向她走来……

　　梦戛然而止。

　　姜枝睁开双眼，缓缓坐起身，右手按住胸口。

　　胸腔内的一颗心还在跳动。

　　她还活着。

　　怎么会梦到这么久远的事情？因为昨天见了一面的缘故吗？

　　姜枝揉了揉眼睛，想将这样的思绪一同揉走。她抬头四顾，这是一间陌生而奢华的房间，到处是碧纱宝珠，墙壁上还镶嵌着碗口大的夜明珠。

　　姜枝定了定神，记忆才回到脑海。

　　是上次的那只守尸鬼，穿过姜家层层禁制阵法，大半夜地跑进来又要咬她，当真是锲而不舍。

　　不过，这次她有雪仙玉在手，不会像上次那样再被它咬上一口，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把一部分的元神塞进自己体内。

　　守尸鬼绕着姜枝飞了几圈，发现无法近她身，可能是一时气愤，张口便撕喊起来。

　　月上中天，只见它周身黑气突然大盛，一个俯冲，竟然连雪仙玉的防护都被冲破。

　　姜枝只来得及看一眼窗外月色，骂了一句“娘的”，接着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回忆到此结束。

　　姜枝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察觉并无不适，看来那只守尸鬼并未将元神附在她的魂魄上，雪仙玉还是在保护她的。她会昏迷，恐怕是因为她这个人类的身体暂时还无法承担守尸鬼的怨气。

　　她掏了掏衣服口袋，雪仙玉预料中早已不见踪影。

　　姜枝移动两条小短腿，从床上跳下来，脚刚落地，房门便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男人，一袭黑衣，剑眉星目，周身气势凌厉。

　　他看向姜枝的时候，眼皮低垂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一个笑容，竟是端的春风拂面。

　　姜枝心里一沉，变脸变得这么快的可不会是什么好人。这样一想，害怕的神色也不用特意伪装了。

　　“这是哪里？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的？”一连三问，再加上捂着脸往后倒退的动作，适当地表现出了一个容貌有缺陷的小女孩无助而天真。

　　姜枝心觉自己表现得还不错。

　　男人的笑容越发和蔼可亲，他对姜枝招招手，甚至为她倒了一杯水：“刚刚醒来可有口渴？来喝一杯水吧。”

　　姜枝抖抖索索不敢靠近。

　　男人不急不躁，在厅中坐了下来：“你是姜家的小姐吧。”

　　姜枝忍住了送他一个大白眼的冲动，这人把她劫持过来，难道会不知道她的身份？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这可是你的玉佩？”

　　莹白雪润，隐隐散发光芒，姜枝一眼便瞧出那是雪仙玉，疾步走上前，但男人抢先一步将玉佩捏在了手中。

　　姜枝这一次没有退缩，但面上的害怕还未褪去：“我的确丢了一块玉佩，但是白玉都长得差不多，你得让我仔细看看，才知道是不是我丢的那块。”

　　男人嘴角微勾：“那你现在不害怕了？”

　　姜枝抿了下唇：“现在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怕也没用了。”说是这么说，但姜枝还是后退了一步。

　　小姑娘娇娇小小，一双眼睛特别明亮，若是没有脸上点点猩红，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小姑娘显然很想要回自己的玉佩，但害怕的情绪还是占据上风，能做到现在这样，胆子其实已经很大了，毕竟只有六岁。但看得出来，她颇会看人脸色，至少能看出他现在并不会害她。想必与她这六年来的生活环境息息相关。

　　想到敏儿巧笑嫣然的模样……都是姜家的小姐，差距是有点大。

　　男人尽量态度温和，将茶杯推向姜枝：“你不用害怕，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把玉佩还给你。”

　　姜枝的确有些口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瞧你胆子挺大的，并不如传言那般，因为样貌丑陋就故步自封，不出家门一步。那些传言可都是你演出来的？”

　　姜枝擦了擦嘴角，看向男人，小心翼翼地说道：“把我关在家里的可不是我自己。”语气里的委屈与怨恨可见一斑。

　　男人轻轻抚摸着手中玉佩，看见姜枝的眉头及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保持微笑：“昨晚，敏儿吓到你了吧。”

　　姜枝一愣。

　　敏儿？

　　有点耳熟……

　　谁？

　　昨晚吓到她的只有那只守尸鬼。

　　姜枝一脸天真与惊吓，问道：“你是说昨晚那团黑漆漆的东西吗？”

　　男人的表情突然凌厉起来，他站起身，弯下腰，直视姜枝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她、叫、敏、儿！”

　　姜枝作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连连后退几步。

　　看来这个男人和那只守尸鬼关系匪浅。但这个男人身上虽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但是并不足够他成为一个修仙者，恐怕连最简单的化水点火都做不到。

　　那他与守尸鬼会是什么关系？

　　男人将虚伪的温和收起来，他将雪仙玉收回怀中，掏出一枚玉簪。

　　待看清那簪子上头缀着的红宝石，姜枝的心跳开始七上八下。

　　“我的敏儿只附了你的身，却没有吞你的魂，总是有原因的。”男人的手指轻柔地蹭着红宝石，“不知道你如果死了，敏儿的怨气会不会更加强烈。”

　　男人的目光再次投来，姜枝心中一凛。

　　可以感受到男人的杀气正在腾腾往外冒，体内的灵力也在四处乱窜，那鲜红的宝石渐渐染上了黑雾。

　　姜枝这才发现，这男人的体内除了灵力还有一点点的魔气。魔气与灵力同样微弱，竟然在体内达成了和谐统一，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修炼的。正是这一点点的魔气，引发出了玉簪上的黑雾。

　　姜枝以前喜好繁多，尤其爱看杂书，特别钟情志怪小说。

　　有一则文讲述了富家少女不顾家中反对，选择与情郎私奔，却不想情郎竟是一位魔君。
　　魔君生生将少女制成了守尸鬼，并以少女生前爱物捆住其魂魄以操控之。
　　少女一片真心错付，怨气巨大，虽恨不得将魔君生吞活剥，却又不得不受制于他。
　　在魔君的操纵之下，少女吞噬了无修仙之人的魂魄，魔君的魔攻也在秘术的帮助下得以飞速提升，甚至在最后还有能力为少女重塑了一具身体。
　　两人就过着白天杀杀人，晚上练练功的美好生活。
　　但写书的人显然还想让情节再曲折一些，他们便在某次杀人时好巧不巧遇到了在凡间闲逛的神仙，神仙见两人周遭怨气凝聚不散，杀人方式又残忍邪恶，立刻出手救了差点被吞的小姑娘。
　　人间魔君那点道行如何与天上神仙抗衡？最后少女被打散怨气，反噬魔君，两人都死了。
　　那本书还有第二部，讲述了那个神仙与被他所救的小姑娘之间那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人神之恋……

　　这故事虽然又扯又狗血，但那魔君用来捆住少女魂魄的“爱物”就是一根簪子，在魔君招出守尸鬼时那簪子也冒出了黑雾。

　　果然，故事源自于生活啊……

　　黑雾细细密密地从红宝石之中渗出，丝丝缕缕落到地上，渐渐凝成一团黑色的泥浆，泥浆如人一般直起身，在顶上长出空洞洞的眼睛和几乎咧到脑后的嘴巴，嘴巴之中有如岩浆一般涌动的血液，守尸鬼张嘴一吼，就能掉下几滴来。它的身后还留有一丝黑雾，与簪子隐隐约约相连。

　　是的，恶鬼与守尸鬼长得有点相似，只是一个嘴里是空的，一个嘴里满是血。

　　这个叫“敏儿”的守尸鬼明显对姜枝有着克制的敌意，它张大嘴巴，想要一口咬上去，嘴里的血液差点喷了姜枝一头一脸，还好离得远。

　　若是只有守尸鬼，姜枝也不怕，不会有妖鬼会舍得一口吞掉她的魂魄的，最多就是再被附身一次。但这守尸鬼是被人操控的，即便它自己不愿吞噬她的魂魄，也不得不依命令行事。

　　此时此刻，情况是有一点紧急，而姜枝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凡人娃娃，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指望有英雄救美的事情发生，只能依靠自己。

　　她放弃伪装，伸手一招，男人怀中的雪仙玉便冲破阻碍，飞身到了姜枝手中。

　　雪仙玉入手，白光闪现。现在又非子夜时分，守尸鬼顷刻被压制，在姜枝五步开外不再前进。

　　“你果非常人。敏儿，你退后一些。”被造出的守尸鬼无人性可言，男人仿佛未觉，仍轻声细语与它讲话。说罢，他拿着簪子的手微微用力，将守尸鬼往后召回一些，“常听敏儿讲，你身无半点灵力，却为何能隔空取物？还能引发此玉中灵力？”

　　姜枝沉默了一阵，男人的话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嫁入皇宫，嫁给心上人的大姐——姜敏。

　　她看着对她龇牙咧嘴，浑身蠕动着黑色泥浆的守尸鬼，完全不能与昔日言笑晏晏，那个姜家亲族中唯一会对她温柔说话的大姐联系起来。

　　姜枝的眸色渐渐染上怒意：“你是刘蕴。”

　　“直呼皇帝的姓名，可是要砍头的。”刘蕴此时才细细打量了姜枝一番。

　　小姑娘肤白眼亮，头发浓密，因为晚上睡觉的缘故，只在脖颈旁松松扎了个辫子，越发衬得脸小小的，只是脸颊上猩红点点，与一双怒目相辅相成，显出一些与年纪不符的深沉。

　　姜枝被刘韵略带探究的眼神又激怒一分，握着雪仙玉的手往前探出，点点雪色灵光从玉中散出，飘散至整个房间，灵光与灵光之间相互辉映，明亮得让人再看不清姜枝的神色。

　　守尸鬼低低撕喊，似有痛苦，身体委顿下来，越发如泥浆一般。

　　刘蕴似有惊讶，眉头微微皱起，将玉簪移至胸口，道：“敏儿，你先回来。”

　　守尸鬼顿时幻化成黑雾，被吸入玉簪之中。

　　刘韵将玉簪放回怀中，抬手挥去面前的灵光。

　　姜枝愣了愣。

　　刘蕴不受雪仙玉灵光所制，说明他并非为魔修，若非为魔修，那他体内这一丝魔气又是从哪里来的？把魔气打入拥有灵力的凡人体内，即便是魔君，恐怕也是做不到的。站在刘蕴背后的究竟是谁？

　　“你的这块玉似乎对我没有攻击力。”刘蕴抬步往姜枝走去，伸手想将玉抢回，姜枝本就瘦小，一矮身就躲了过去，抬脚就跑到了门边。她的心里对刘蕴是藏不住的怒火，但她也知道，如今的自己是没办法为大姐报仇的，若是那个罪魁祸首出现在这里，她魂魄的秘密多半是保不住了。

　　不知是不是刘韵的疏忽，门竟没有关严，姜枝一拉便开，抬步就跑了出去。长长的走廊布满了无数的怨灵，它们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在脖子上生出来的一张脸，以及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嘴巴，这些怨灵被守尸鬼吞噬，又再吐出，作为魂魄时最精华的部分已经被守尸鬼吸收，剩下的早已没有了生为人时的模样，徒留下无法满足的饥饿欲望。

　　这些怨灵本在吸取着月光精华，一闻到生人的气味，立刻伸出了长长的舌头，恨不得一口将姜枝卷进嘴中细嚼慢咽。

　　姜枝被吓了一跳，也立刻明白了，正如书中所写，那个罪魁祸首是在利用守尸鬼提升魔攻，否则，守尸鬼吞噬魂魄，不到危机时刻是断断没有再吐出怨灵来的道理的。

　　雪仙玉的灵光集合起来，将姜枝团团围住。

　　那些怨灵显然惧怕这些灵光，立刻缩回到石柱中，有反应慢一些的，沾到了灵光，痛苦地叫了一声，瞬间化成了一缕黑烟，消失在原地。

　　姜枝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还能听到怨灵们的哭嚎。

　　待到姜枝顺着走廊拐入其他的院中，刘蕴才从房间中慢悠悠走出来。

　　怨灵们复又探出头来，又立刻缩了回去，隔得远一些的，虽还贪恋着月光没有躲回墙中，却也在瑟瑟发抖。

　　院中一时静谧无声。

　　不多时，刘蕴身侧有红光凝聚，从那红光之中伸出一双莹白雪嫩的手来，那双手抓住红光两边，将红光撕扯而开，一个身着粉衣，戴着白色面纱的女子款款走出。

　　她的眼如碧光清泉，肤如白雪凝脂，身姿窈窕秀丽，仿若月中仙女。

　　她方出现，余下还在吸食月光精华的怨灵们立刻躲回了墙中。

　　刘蕴却是满眼惊喜。

　　明明是想靠近女子，又怕唐突佳人，不敢上前一步，只轻轻说道：“你来啦。”语气里不乏温柔爱意，但又极为克制，手脚都显得有些局促，“我见时辰正好，就猜你快来了，特地在这里等你。”

　　空气中满是雪仙玉灵光残留的痕迹，女子伸出手来，那些残留的灵光点点聚到她的手中，在她洁白的肌肤上烧出了黑色的伤口。

　　刘蕴看见那伤口，心头如有尖刀在刺，恨不得抓过那双娇嫩的手细细包裹。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忍得嘴角都抽搐了几下。

　　女子眉头也未皱一下，只轻轻将手捏成拳，再张开时，灵光已经粉碎，手心还是洁白如玉。

　　她如出尘仙子，望向刘蕴的眼神却如烈酒浓醇，似要将人彻底沉溺在里面。

　　刘蕴一时心驰神荡，心中尖刀隐去，面上又露出温柔笑意。

　　女子的声音如高山寒潭，带着万丈冰霜：“方才是谁来过这里？”

　　只是听见她的声音，刘蕴便满心欣喜，丝毫不在意她话音中的寒冷，忙答道：“是敏儿的小妹。我见敏儿十分喜爱她的魂魄，却不愿吞食，想来那小姑娘定有些特别，便带回来想给你看看，或许对你的修炼能有助益。”

　　女子眼波流转，看得刘蕴浑身酥软：“那人呢？”

　　刘蕴答道：“往青墓园去了。”

　　天上忽游来一条金色的鲤鱼，追着灵光痕迹而去。

　　女子瞧见那鲤鱼，抬手变幻出一条长鞭，凌空甩向金鲤，金鲤有所察觉，肚皮朝上翻了个身，躲了过去，尾巴急甩，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