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楚荷衣

1、第 1 章

　　唐朝

　　我是胡姬，一名舞者。我的命运就是舞蹈。我有雪白的肌肤乌黑的长发碧绿的眼眸，在我的前额上，还有一颗朱砂痣。那天生的火红的色泽，象极了浸透鲜血的泪滴。

　　我的族人说我是不祥的，有这种朱砂血痣的人会带来灾难。

　　父母听从了长老的话将我丢弃在无人的弋壁，一个过路的舞团救了我，直到现在。

　　舞团的教习是个风韵尤存的大妈，若抹去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应是个绝代佳人。有时她会莫名的发愣，不知在回忆什么。看着她我看见自己的将来，这便是以色侍人的悲哀！当年华老去当青春不再，那些甜言蜜语仍在回响，而说它们的人却早已沓无踪影了。

　　看够了这些离合我的心渐渐冷硬。我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但至少，我可以守住自己的心！

　　大娘说我的根基绝佳，可以跳一种从未有人练成的舞——胡旋。

　　练舞时大娘是严苛冷酷的，可能我们的青春刺激了她，稍微一错鞭子就毫不留情地落下。我学胡旋被打的更多。

　　每天的日子就是旋转旋转旋转，要转的轻盈转的飘渺，大娘说要转的不食人间烟火。我一脸无措地望着她，可她也不能给我示范。这是无人练成之舞，只能靠我自己去领悟。

　　我的世界是旋转的，从一开始的头晕呕吐到现在的麻木……这世界是旋转的！

　　十六岁那年练成此舞，跟着舞团四处表演。我从不在意要去哪里也不在意那些投注在我身上的色迷迷的目光。

　　我牢牢记着大娘的话：“孩子，你学了这舞生存自然不是问题，可我们做女人的命运是不由得自己的，记住，千万别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别把心交给任何人！身体上的伤痛远比心上的要轻的多……”

　　她看着我良久，用怜悯的眼神。在她的目光中仿佛预见了我未来的命运。

　　我恨我的容貌，它会招来垂涎的目光，恶心的象挥掸不去的粘痰。但若不是这容貌，怕是我早已死在弋壁上成为秃鹰的食物。在这人吃人的世界，没人会去救一个无用的人。

　　我的世界依旧是旋转的，班主将我保护的很好，我是他最值钱的商品。

　　在旋转的世界中似乎什么都已不再重要，我常想我的心呢？我的心没有了！那在左胸中跳动的是什么？我一定会死在舞台上，死的时候世界依然是旋转的。我擎着轻蔑的笑，看那些惊艳的面孔，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舞团的班主是个汉人。一个汉人居然带着满是胡人的舞团四处流浪表演，这本就是件奇怪的事。不知他的姓名，我同其他人一样称呼他为班主。

　　与他的交集少的可怜，尤记得刚被救下时尚且年幼，几天水米未进头晕眼花，被人慢慢喂了点水后神智清明了许多，然后我就看见了他。他是那种很难让人忽略的人，即使穿着普通不言不笑，他仍然特别的让我一眼就从人群中注意到。

　　迎着我的目光他向我走来，大半的脸隐在遮挡风沙的绸布下。那双眼睛墨如点漆不带一丝情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轻哼了一声。我从他的眼中轻易地读到了“麻烦”二字。记不清当时的表现，恐怕那天的阳光太过炽热，恐怕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我已无所畏惧，求生的本能让我用尽力气死死地盯着他，直到再度晕厥。

　　醒来后已置身于舞团的马车中缓缓而行，我终于有了个安身之所。

　　不知怕麻烦的班主为何会留了我下来我也从未去问。醒来后的一天他冷冷地叫了我去问话并让我舍弃跟随了六年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与她们一样的胡姬，而我是你的主人。”他的声音清洌动听又带着一丝丝的傲慢，我低着头默然臣服。遥遥想起曾经母亲慈爱地抱着我轻摇：“女儿啊，你的名字是雪莲的意思，你是我最美丽的小花……”我只管偎着她温暖馨香的身体含笑入睡，任母亲轻哼的摇篮曲荡漾在耳边。无数的夜里我仰望星空回忆父母亲的模样，想他们是否也会想我，是否会有一丝后悔。想我那尚未出生的小弟弟或小妹妹，然后将头深埋进膝中，闭紧双眼聆听远方的狼啸……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最美丽的雪莲，我只是胡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