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中风·摄政（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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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喜欢你妈妈吗？喜欢小姨吗？那喜欢舅舅吗？”此刻，伯恩哈德正坐在门口，膝上坐着奥蒂莉亚的女儿玛丽，他笑眯眯地逗弄着说话还不很利落的小姑娘，偶尔抬一抬眼睛，瞟一下正在和罗恩轻声细语交谈的玛丽的母亲。听着那两人不时说出什么“国王”啊，“摄政王”啊，“兵役时限”啊，“民兵”啊，久居乡间的他只觉得一片云里雾里，似乎自己的智商已经沦落到只能哄逗小外甥女的地步了。
罗恩的神情很是愤怒，他显然还没有经历过这样重大的人生打击。谁能想到博宁是如此心胸狭窄的人，谁又能想到他的报复来得如此迅速呢？他愤愤地抱着胳膊，不顾形象地对博宁发出一连串的谩骂，还是奥蒂莉亚及时制止了他：“我们还是再来梳理一下这件事的整个过程吧。首先是你，摄政王私下召见了你，要你写一份关于军事改革的书面计划，他要你提出更有效的征兵流程。原则上来说，普鲁士每个成年男人都需服兵役。但实际上，只有极少一部分作为新兵服满了两年兵役。这十年来差不多每年只能招收到四万名兵源。”
“没错，而建设更好的军队，自然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兵源，更好的训练，以及更长的服役时间。而后备役虽然服役时间长，需要两个七年服役期，但训练审查都不够严格，同样需要改革。”
“所以你给摄政王提交了一份名叫《关于国家军事结构的笔记和简报》的文件，提出了两点存在的问题：一、后备军人是一个政治上完全错误的机构，它既不能给外国人留下什么印象，对国内外政治的重要性又值得怀疑；二、后备军人同时还是一个军事上错误软弱的机构，因为它缺乏真正坚定的军人精神和军事组织应有的安全惩戒措施。”
“正是这样，因此后备役必须全面改革。至少要和队一级的部队紧密结合起来，另外也必须改变眼下缺乏可靠领导的局面。而且需要改革服役时间，三年服役时间是必须的。征招量也必须扩大。和平时期，前后备役作为首要动员力量，必须完全纳入正规役军事体系中，如果谁愿意的话，‘后备役’这个名字倒可以保留下来。事实上，干脆把整个部队都叫做‘后备役’更合适一些。”
“这个计划最终的目的是每年征召六万三千人，总服役期八年，其中五年是储备期，三年是活跃期，这样一来普鲁士就能随时动员起超过三十万的正规军队，以及二十万左右的后备兵源。”
“你不觉得这个计划十分激进，而且践踏了自由派最看重的自由和人权吗？”奥蒂莉亚嘲讽地模仿着芬克演讲时的腔调，“哦，这样急剧的军备扩张是难以令人接受的，更让人作呕的是，把自革命以来就象征着自由意志的后备役纳入普鲁士的正规军，这是对自由的进一步碾压，更不要说这还需要极高的财政成本，这些钱要从哪里来？是从你，从我，从每个人的口袋中来的！”
“我们还是回到正题，不要再讨论芬克了吧。”虽然奥蒂莉亚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心情抑郁的罗恩实在没有配合笑起来的心情，他闷闷地叹了口气，“我提出的建议博宁是反对的，或者说他根本没有重视。因为迟迟没有回应，我才会在昨天和摄政王夫妇吃饭时提及这件事。”
“然后饭后王妃请你留下，让你跟她汇报一下改革项目的进程。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来了，这是你整件事中做的最错的一步。”奥蒂莉亚双手一拍，“你是摄政王的臣子，不同于施莱尼茨那种靠着王妃裙边爬上去的侍臣，她有什么资格命令你向她做汇报？你又有什么立场把你的任务向她说明白？”
“我当时只是太需要人倾诉，”罗恩自然也知道奥蒂莉亚的话是对的，他重重叹了口气，“王妃她不仅和我讨论了项目目前的进展，她还鼓励我，为我打气，让我不要失去信心，推动这样重大的事情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毅力……我就说摄政王只需要同意就好。而王妃的态度却回避起来，只说殿下有太多更困难的事情需要忙，如果事情琐碎或者进展不顺，他会感到困扰烦躁。因此最好等事情进展步入正轨再和他说。然后我就被她打发离开了。”
“如果我说是奥古斯塔王妃给博宁通风报信的，你信不信？”奥蒂莉亚一万个看不上奥古斯塔的小心机，“然而你不要担心，你又不是施莱尼茨那样上位的人，摄政王对军事改革的态度是势在必行的，军队是他的根基，是他的立身之本，你的计划是合他的胃口的。虽然我和他之间有种种龌龊，但我得承认，他是个不错的军人，那他一定知道临阵换将的种种弊病，所以他绝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临时将已经胸有成竹的你换下来，你放心好了，博宁这样因循守旧，又试图将军权集中在陆军部手里的脾气，用不了多久就要和摄政王爆发冲突的，摄政王绝不会容忍任何一个人染指军队这个禁区，到时候就是你出头的日子了。”
“我总是相信你的判断的，奥黛，有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可惜我不能亲自护送你去俄国，你要照顾好自己，也得照顾好孩子。虽然你在那里也有相熟的朋友，但我总不放心你……”说完正事，罗恩含情脉脉地叮嘱起奥蒂莉亚的衣食起居，他的眼中仿佛有千万种柔情，涌流如澎湃的莱茵河，然而奥蒂莉亚垂着眼睛，并不去看那万般温柔。
“咳咳咳咳！”听见罗恩开始说起了私事，伯恩哈德立即发出了一长串刻意的重咳，提醒两人已经逾矩了。罗恩默默收住了话头，有些哀怨地瞪了伯恩哈德一眼，后者满不在意地给奥蒂莉亚使着眼色，“行了行了，我听见莫瑞也来了，奥黛你快去招呼他们吧。”
“伯尼你又何必如此无情呢？”目送奥蒂莉亚离去，罗恩不能说对伯恩哈德没有一丝怨念。
“你能离婚娶她吗？不能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多说了。”伯恩哈德不欲和罗恩多做纠缠，他抱着玛丽往厅里走去，只剩下罗恩一个人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恭喜啊奥黛，终于从宫里逃出来了！不管未来怎样，至少这一刻你是自由的。”奥蒂莉亚一走到客厅里，就被雷措、布兰肯堡这些人围了起来。虽然大家心中都怀着对不可知的未来的迷茫，但眼下他们还是共同举杯，庆贺奥蒂莉亚得脱樊笼。
“还是要感谢大家对我不离不弃！”奥蒂莉亚扫一圈人群，发现并没有格拉赫兄弟，她也就明白了自己眼下和保守派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她本人的圈子已经隐隐和格拉赫他们分隔开了。
喝了几口酒，布兰肯堡和雷措立即偷问起罗恩的情况：“罗恩当真被解职了？”
“这自然是真的，不过你们不必担心，我可以打赌，不出一个星期，他就能得到新的职务。”奥蒂莉亚掷地有声的话语极大安慰了雷措他们，布兰肯堡思索了一阵，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新上任的陆军总参谋长毛奇对军事改革也持支持的态度，我们有没有可能从他那里得到支持？”
“绝不可以！”奥蒂莉亚立即断然否决了布兰肯堡的提议，“让罗恩和他发展私人友谊是毫无问题的，但绝不要试图把他拉入我们的政治小圈子里。”
“总参谋长也不算什么位高权重的职务，不至于吧。”就连雷措也觉得奥蒂莉亚过于危言耸听。
“然而它是国王直属的部门，摄政王总有一天要即位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容忍有任何人染指他的军权。政治上我们尽可以随意施为，但不要在军权的归属上去挑衅摄政王，那是他最敏感的底线。”奥蒂莉亚严肃地说完自己的结论，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何况我见过那位毛奇先生，相信我，跟他打交道是一件非常让人头疼的事。”
“既然你这样说，我们自然会远离军队。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在法兰克福的房产吧，你处理了它们了吗？”雷措开始关心起奥蒂莉亚的经济问题，“这次去俄国路途遥远，时间前程都不确定，经济可是个大问题，陛下给你的赏赐又没有什么不动产，你一定要好好打理手里的这些钱财才是。”
“我和罗斯柴尔德银行的负责人罗斯柴尔德先生吃过饭，他给我推荐了一个很不错的经理人——格尔森·冯·布莱希劳德先生。他是一位在柏林的银行家，负责为罗斯柴尔德通风报信。他已经任命他做我的私人银行家，在我远在彼得堡的时候打理我的财产和投资。”奥蒂莉亚显然对此胸有成竹，当年她曾经历过因为缺乏金钱，险些要让丈夫去当安哈尔特的首相的窘境，此番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看来我们的奥黛也成长了许多嘛。”雷措再一次在心里感叹，可惜奥蒂莉亚不是个男人，不然进国会当议员简直手到擒来。
“我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到两次。不过我和你说，那个罗斯柴尔德，真是个纯粹又典型的老犹太人，吃饭全都是金的银的汤匙叉子。”奥蒂莉亚乐呵呵地和雷措聊起了犹太人的话题，直到布兰肯堡听不下去，黑着脸把她拖到了一旁：
“奥黛，你这个女人未免太没心没肺了一点吧！我一直在等着你问我点事，看样子你是完全没打算问！”
“问？问什么？问我对你这第二任妻子的意见？那我得说她距离玛丽很有些距离。”奥蒂莉亚一脸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布兰肯堡要说什么。
“奥蒂莉亚！你这样也太过分了点！”布兰肯堡险些被奥蒂莉亚气疯，要不是顾及到朋友们都在，他都要对奥蒂莉亚大喊大叫了，“你要带着你那私生女去彼得堡，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她还小！但是你是不是也需要关心一下你那在波美拉尼亚的婚生儿子？”
“你……你说赫伯特啊？”要不是布兰肯堡提醒，奥蒂莉亚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她顿时心虚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他还好吗？”
“幸好他有祖父祖母照顾，要是靠你这亲妈想着念着，恐怕早就饿死了。”布兰肯堡没好气地瞪了奥蒂莉亚一眼，“我这个朋友叔叔还看在你和约翰的面子上去看过他几次，你一个当母亲的，居然连封信都没给他写过。”
“我……我这不是事情太多，忙忘了吗？”奥蒂莉亚干笑着解释了两句，实际上她对赫伯特并不怎么关心，在她看来，普特卡默尔老夫妇向来宝贝他，他身边又跟着汉娜，想必会活得像个容克小少爷。
“我看你就根本没想起来他过！”熟知奥蒂莉亚本性的布兰肯堡瞪了她一眼，“就算他的祖父母爱他如宝似珠，但小小年纪没了父亲是多么可怜，你这个做母亲的不说多关心关心他，倒也跟死在外头了似的。”
“我这里还有一些钱，你帮我带给他好了。”奥蒂莉亚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关心赫伯特，总觉得自己虽然是他的亲生母亲，但和他之间仿佛存在着一层隔膜，想关心都无从下手。
“你呀，真是个不合格的母亲！将来你可不要怪赫伯特对你冷漠无情！”被奥蒂莉亚差点气出好歹的布兰肯堡表示这女人无药可救了，他只好瞪一眼奥蒂莉亚，自去找旁人说话。后者不在意地晃晃脑袋，把赫伯特抛在了脑后。
“在俄国一定万事小心，知道了吗？”待到宴会结束，宾客散去，俾斯麦-申豪森这一支的三个人才得以坐在一起，单独为奥蒂莉亚送上离别的祝福。伯恩哈德首先红着眼圈，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嘱咐着，“你这一去山高路远，我们都不能在你身边照看着，你只能一个人多加小心了。”
“我知道，”被兄长的情绪感染，奥蒂莉亚也有些哽咽，她反过来握住伯恩哈德的手用力摇晃着，“我一定会小心谨慎的。你也要帮我打理好庄园啊伯尼。”
“放心，一定帮你照管好。”
“别再把我的牛养死了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你庄园里那三瓜两枣的收成？”在一旁被气得要吐血的玛尔维妮一把拎走奥蒂莉亚，提着她耳朵开始教育起来，“我告诉你，你给我好好照顾玛丽，她要是掉了根头发丝，我跟你没完！”
“疼疼疼，你放手！我怎么会不照顾她啊？”奥蒂莉亚嗷嗷叫着从妹妹手里解救自己的耳朵。
“要不是王后三番五次向你讨要玛丽，我是说什么都不会让你把她带去那么远的地方的。”玛尔维妮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你一定要照顾好她，记得多带她去一去沙皇的宫廷。夏洛特太后也算是她的姑母，我想太后一定会很喜欢她的，这样你们也好在那儿立足。”
“这一点我心里有数。”奥蒂莉亚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布兰肯堡对自己说的话，她急忙叮嘱伯恩哈德，“伯尼，你有空了帮我多跑几趟普特卡默尔家，看一看赫伯特的情况。”
“这不需要你担心，我本来就是经常去看他的。那孩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是个聪明省心的好孩子。”看到奥蒂莉亚关心赫伯特，伯恩哈德一脸欣慰，奥蒂莉亚心虚地陪笑着，毕竟要不是布兰肯堡今天的提醒，她可想不起来赫伯特这号人物。
兄妹三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顾及到奥蒂莉亚明天就要开始赶路，他们才草草安置睡下。谁想到第二天柏林就开始飘起了雪花，天空阴霾，乌云蔽日，这显然算不上一个好兆头。
“无论如何，一路保重。”伯恩哈德紧紧握着奥蒂莉亚的手，把她们母女送上马车。自己也翻身上马，准备将她们送出城。玛尔维妮早已哭倒在阿尼姆怀里，后者尽管一向看不上大姨子的离经叛道，眼下也跟着伤感起来。而这时，茫茫风雪中，忽然有人骑着一匹黑马赶来。
“罗恩，你怎么又来了？这么大的雪，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伯恩哈德对来者着实不算热情，他担忧地看一眼缩在马车里的奥蒂莉亚，生怕她动了情。
“我送她到城外。”罗恩自然觉察到了伯恩哈德的不善态度，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便纵马来到马车的另一侧。看着车里奥蒂莉亚那仿佛大理石雕像般的侧颜，罗恩的胸中骤然涌起浓浓的酸楚，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奥黛，无论怎样，请你记住，我对你的情意是永远忠贞不渝的。”
一窗之隔，奥蒂莉亚的面容依然肃穆沉静，连眉毛都不曾因这句话抖动一下，让人一时以为她是不是根本没听到这句话。罗恩又是一声长叹，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和伯恩哈德并行在奥蒂莉亚马车的两侧，好像一个忠诚的护卫。
而此时，波美拉尼亚的莱茵菲尔德，老普特卡默尔夫妇正在窃窃私语着，眼睛盯着在房间角落里安静玩耍的赫伯特：“那个女人走了？”
“是啊，听说是去俄国。”
“上帝保佑，就让她别回来了算了。”
“还是祈祷让她能回来吧，我们这两把老骨头还能照顾赫比多久？有亲生母亲总比父母双亡来得强点吧。”
在祖父母的轻声交谈中，赫伯特安静地摆弄着手里的玩具木刀，他知道自己有个母亲，在遥远的柏林，但至于她的模样，他已经一点也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中风·摄政（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