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情妇·皇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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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真是疯了，你是打算把身边的人都得罪光吗？”听到这里，奥蒂莉亚默默捂住了眼睛，因为玛尔维妮正拎着她那拖曳在地的胭脂粉提花长裙在原地乱跳，毫无往日的淑女风范。她本是来柏林游玩散心的，结果听到了奥蒂莉亚的糟心事，马上就转道来了申豪森，接着就把奥蒂莉亚这个当姐姐的一顿训斥。
“玛尔，你结婚以后变得越来越啰嗦了。”奥蒂莉亚的话又一次让玛尔维妮炸了起来：
“你闭嘴，你是我姐姐我才说你两句，要是别人，我管她去死呢！”
奥蒂莉亚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打量着玛尔维妮。她婚后显然过得相当不错，比之前丰腴了一些，整个人都有一种彻底长开了了感觉。她的皮肤较之从前更加娇嫩，双手纤纤，明显是没沾过阳春水。双颊上浮着健康的玫瑰色，双唇红润光泽。她跳着脚生气的模样看起来十二分的生机勃勃，连同头上的人造花都跟着颤巍巍抖动。看起来阿尼姆的确对她宠爱照顾。
反观自己，白色的亚麻睡衣外面罩着一件袖口宽大的湖蓝袍子，头发用蕾丝发带松松一扎，脸颊微微凹陷，眼底带着青黑，看起来憔悴极了。奥蒂莉亚郁闷地扁扁嘴，为了让暴躁的妹妹安静下来，她忙让汉娜把赫伯特抱出来，丢给玛尔维妮玩。
“啊呀，好可爱的小宝宝，他叫什么名字？赫伯特？哦，乖乖，小宝贝，姨姨的小赫比……”赫伯特果然成功吸引了玛尔维妮的注意力，她抱着怀里粉嫩可爱的婴儿，对他亲了又亲，揉了又揉，赫伯特口齿不清地叫着她“姨姨”，更是把玛尔维妮喜欢得眉开眼笑。
逃过一劫的奥蒂莉亚赶紧借口更衣逃回了房间里，不过等到她缓了口气出来后，又被玛尔维妮一顿数落：“姐姐，你也该对赫比上点心才对，我可是都听汉娜说了，你怎么能对赫比不闻不问呢？就算你应酬众多，但也该照顾一下家里。”
“玛尔你……”奥蒂莉亚感觉自己耳膜生疼，她现在一点都不抱怨玛尔维妮太早嫁人，也不挑剔阿尼姆了。相反，她觉得阿尼姆简直就是救自己于苦海的大救星，也不知道这个妹夫是怎么忍受越来越啰嗦的玛尔维妮的，“好了好了，你就别再说我了，还是陪我出去走走吧。”
“你想去哪儿？”看到奥蒂莉亚快要受够了，玛尔维妮也就识趣地不再说什么。她把赫伯特抱在怀里，揉着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带着赫比一起去怎么样？”
“我要去腓特烈斯海因的革命者墓地，你确定要带他去？”奥蒂莉亚对妹妹的母爱泛滥报以一个大白眼，玛尔维妮则是被她噎了个半死：
“你能不能给我正常点？真是同情赫比，有你这么一个不着调的母亲。”
虽然嘴上把姐姐数落得一钱不值，但玛尔维妮到底陪着她去了墓地。两个人并肩行走在冷僻静谧的墓园里，踏过蔓草丛生的石板路。才不过过去一年的时候，这些在三月间死去的革命者已经成了过气的人物，再无人问津。只有油漆的木质十字架依然挺立着，默默注视着脚下那已经腐烂的花束。玛尔维妮并没有经历过当时的局势动荡，风云变幻，不过她依然有自己的感慨：“死神施威，令人畏惧。”
“看看他们的十字架上写的——‘自由与公正’，这简直是来自上帝的嘲讽。”奥蒂莉亚的嘴角勾成一个讥诮的弧度。在她看来，这些人埋葬在这里，并非出自他们宣称的自由公正，而是因为政治的选择，这些伪善的十字架，只是来源于其他活着的革命者的标榜和推崇，他们享受着过高的荣誉，灵魂却与其绝不相衬。
“然而这是他们的同伴树立的政治标杆，无论他们是否乐意，他们已经死了，死者是没有发言权的。他们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日后也只能作为一个任人打扮的娃娃出现。”玛尔维妮慢下脚步，她膨大的裙摆悉悉索索地摩擦着地面，“姐姐，所以你到底想要在历史上留下什么？国王的情妇吗？”
“那绝不是我的目的，这只是一种手段。如果可以，我也希望用另一种方式达成我的目标，然而很遗憾，似乎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在自己妹妹面前，奥蒂莉亚终于可以不加掩饰地道出自己的野心，而不必担心有所泄露。
“姐姐你既然下如此的赌注，想必所图甚大。究竟是什么？其实我不明白，姐姐你已经有了女人所可拥有的一切，甚至比她们的更多。你有财产有庄园，有爱你疼你的丈夫，有可爱娇嫩的儿子，现在你也有了男爵夫人的头衔。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平平顺顺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或许多年之后，你的儿孙会对着屋里的画像讲起，这是他们的祖先，是一位贤惠善良的淑女，难道这不就是一个女人最为成功的一生吗？”
“玛尔，那你说说看，咱们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威廉明妮。”
“那咱们的奶奶呢？”
“克……克里斯蒂娜？”
“那太奶奶呢？”
“姐姐！”
“你看，不过三代，就已经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了。儿孙们只会把你当成一张墙上的装饰品，对你的评价也不过是贤惠、温柔、淑女这样烂大街的字眼。他们更多地会怀念起当了将军的祖父，成为律师的曾祖父，随着国王征战的高祖父，而女人呢，这是隐于他们之后的，生儿育女照顾家庭的影子。玛尔，为什么我要让自己变成普特卡默尔家的一张画像，一个影子呢？这可不是我要的人生！”
“那什么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每一个人提起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是个女人，而是我是一个优秀的人，有着男人都不可企及的能力和贡献！当他们提及我的时候，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我的丈夫，不是我和国王的关系，而是我，是我这个人！或许我依然需要依附他们来达成我的目的，但最终，我要摆脱女人只是花瓶的传统，让男人们正视我的存在！”当奥蒂莉亚说出这段话时，玛尔维妮的表情严肃极了，她盯着奥蒂莉亚，眼里有一种似悲似喜的光彩：
“姐姐，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是这么想的。”
“母亲努力了一辈子，想要重振门肯家的光辉，可她最终却将希望寄托在儿子和那虚无缥缈的预言上，最终也没有看到家族的振兴。伊莉莎郡主，她是何等的完美淑女，人人都认为她和普鲁士亲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然而现在，普鲁士亲王妻子俱全，伊莉莎却只有一抔黄土。还有玛丽，她难道不贤惠不温柔吗？她的每一个举动都符合妻子的要求，她去世的时候莫瑞固然是悲痛的。但现在他家里不一样在给他张罗新的婚事，他又有拒绝吗？玛尔，这些悲剧，我一个都不想重演，我想要爬得更高，我想要留下些什么，而不是和她们一样，徒然留下一场场的悲剧。”奥蒂莉亚说到这里时，她的眼睛是明亮而坚定的，她对自己的未来还没有一个清晰的勾画，但已经有了反抗的本能。
“那么就去做吧，姐姐。我只求你真的能如你所说，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而不是耽于享乐和荣华，”玛尔维妮握住了奥蒂莉亚的手，她的眼神里有着支持和感慨，还有点点的艳羡，“我怕是不能走这条路了。我从不喜欢踏着荆棘走在通往未知的路上，我宁愿用我的小聪明在现有的规则里游走。但我希望你能走下去，姐姐，我不知道你能走多久，不过我会一直支持你。一片黑暗中，我是那个已经习惯不用眼睛生活的人，你是那个跌跌撞撞一路往外摸索的人，我钦佩你的勇气，请你始终记得这一点，就这样努力下去。”
“我总会努力的。”奥蒂莉亚反手抱住了妹妹，她也在迷茫之中，她知道自己的才智远在丈夫之上，可却只能事事以丈夫为先。她试着抗争，却不知该如何作为，当上了国王的情妇，却发现自己依然是男人们的木偶。一直在茫然中的她忽然听到了妹妹的安慰，不由得一阵阵眼眶发酸。
就在奥蒂莉亚蛰伏于申豪森的时候，另一位政治上志得意满的人物正从法兰克福赶往柏林——约瑟夫·冯·拉多维茨。拉多维茨是个来自匈牙利的贵族，他初来柏林时无人问津，只有靠着金主黑森大公勉强为生。然而凭着才能智力，几年后他就成了普鲁士参谋部的重要成员，还和当时的王储，如今的国王腓特烈·威廉成了亲密好友。靠着这一层关系，尽管他是个天主教徒，他还是进入了国王的宫廷小圈子，还在军队中升到了高位，还发表了许多论文。早在几年前，他就在给国王呈递的备忘录里建议，建立一个联邦制的，自愿团结在普鲁士领导之下的德意志国家。然而当他在朝这个方向努力时，革命打断了他的步伐。虽然拉多维茨深受国王信任，但他没有正式的官职，又不能说服部长大臣们采纳自己的意见，因此他在革命来临之际便退居梅克伦堡。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然被威斯特伐利亚选为了法兰克福议会中的一名代表。
而当法兰克福想要授予腓特烈·威廉皇冠时，拉多维茨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时机来临了。他立即来到柏林，劝说国王建立普鲁士的霸权，当然，这要把奥地利排除在外。拉多维茨的建议并不受普鲁士大臣们的支持，特别是宫廷党们，在他们看来拉多维茨的所作所为无疑是要在普鲁士引进一个民选议会。他们试图把拉多维茨赶出宫廷，但国王处于和他的深厚友谊，一次次挽留他。最终，在五月，萨克森、汉诺威和普鲁士达成协议，如果除奥地利之外的德意志诸邦都同意，那么三国就将成为一个联邦。而在一个月后的哥达会议上，代表们还草拟了联合宪法。迫于普鲁士的压力，二十八个德意志邦国承认了宪法并同意加入联邦，只有巴伐利亚对此坚决抵制，连带着萨克森和汉诺威都对此抱着疑虑的态度。负责操作这件事的拉多维茨如愿成为了普鲁士外交大臣，但没有任何一位同僚支持他。而国王也因为巴伐利亚拂了他的面子而和出身巴伐利亚公主的王后伊丽莎白闹了些矛盾，于是他愈加思念起离开宫廷的奥蒂莉亚。
而此时的奥蒂莉亚正在头疼地拿着账本计算自己家的开支。汉娜抱着赫伯特在她面前晃悠了好几回都没有引起她的注意。自从约翰入了政坛，自己也涉足其中，家里的开□□是呼啦啦地往上涨，再这样下去只会入不敷出。
“看来只好把申豪森租出去了。”奥蒂莉亚这样想着，也不知道伯尼知道自己把祖产租出去会不会痛骂自己是个败家女。于是她转向汉娜：
“说起来，伯尼最近怎么样了？”
“伯尼少爷……不对，该叫老爷的，老爷一切都很好。新夫人又怀孕了，可能过几个月就要生产了。”汉娜本以为奥蒂莉亚要问问赫伯特的情况，谁知道奥蒂莉亚竟然问起了伯恩哈德，她只好郁闷地拍抚着哼哼唧唧的赫伯特，回答着女主人。
“那还得准备给他的贺礼，不知道能不能先给伯尼打个白条。”奥蒂莉亚嘟嘟囔囔着。伯恩哈德之前娶过一任妻子，是他同僚的女儿。这位妻子在生产后病亡，而伯恩哈德在鳏居了几年后又娶了一名中尉的女儿玛尔维妮·冯·莱托-福尔贝克，可巧这位新妻子还和玛尔维妮一般大，就连奥蒂莉亚都觉得自己的哥哥颇有老牛吃嫩草之嫌。
“听说老爷那边手头也不宽裕。”汉娜提醒了奥蒂莉亚一句。
“我也不宽裕啊！”奥蒂莉亚一声惨叫，郁闷地想着要不要先从玛尔维妮那里借点钱应付一时。
就在奥蒂莉亚为着经济问题烦恼时，仆人又送来了收到的信件。奥蒂莉亚憋着气接过来，不停地祈祷可别有什么婚丧嫁娶孩子洗礼的请柬。看来上帝终于怜悯了一回他那不怎么虔诚的信徒，奥蒂莉亚的确没收到什么请帖，但当她看到最底下一封信时，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那封信赫然是阿尔布雷希特·冯·罗恩寄来的。
“夫人，要不要把这封信……”汉娜看到了奥蒂莉亚铁青的脸色，忙要去拿走那封信，但奥蒂莉亚摆手示意她出去，她只好不安地抱着赫伯特暂时退了出去。
奥蒂莉亚关好门，拿出黄金手柄的白玉拆信刀，划开了信封。从那漂亮厚实的蓝绿色信纸可以看出，罗恩家的经济状况好了不少，从前他给自己写信可都是那种廉价的薄如蝉翼的信纸。奥蒂莉亚左手捏着裁纸刀，右手举着信看了下去，没过几分钟，她就气哼哼地一刀杵在了写字桌上：“罗恩！你这个大混蛋！”
“……奥黛，我听闻了你和国王之间的种种绯闻，也看到了街头巷尾的讽刺漫画。我对你的选择深感痛心，奥黛，虽然我们之间曾有过各种不愉快的往事，但我依然认为我还是你的朋友，有责任对你做出忠告和劝说。因而我不顾你可能的怒火也要劝你一句：奥黛，做任何人的情妇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包括国王的情妇。你现在有爱你敬你的丈夫，有可爱的长子，家庭美满，为什么还要为了一些无益的欲念去违背道德，做令人不齿的选择呢？我衷心希望你能走上正途，好好生活，相夫教子，这才是女人应有的表现和获取幸福的方式。奥黛，我怀着对你深沉的愧疚，由衷盼望你能回归家庭，做一个真正的好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情妇·皇帝（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