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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再起 一枚血玉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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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上一次踏上长沙城的地界已经是10年前的事儿了。
那年三月,红家上下为二爷爷送行,魂幡招展,子孙齐堂,九门吊唁,盛大而风光。二月红一生的尽数风流,此刻也皆归尘土。送行的花伢子站在一旁,握紧手中那枚红玉扳指。白玉红沁,白者如酥,红如鸡冠,面儿上却阴刻着一朵粗拙的杜鹃花。众人已叩完最后一首,熙攘着退去。细雨沾衣,暮春犹寒。站在这江南绵绵的雨幕里,他知道,二爷爷的一生还没真正走完。
朝夕岁月,又是春风化雨,鸢飞草长。老城墙上苔痕回了青色,旧时檐角下燕子亦归了春巢。
“小九爷,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丘生伯可还好?”
“好得很,一早便出去遛弯儿了。”
“安伯,二爷爷那座顶喜欢的长白松石菩萨像还在么?”
“还在二爷案头老地方呢。”
解雨臣知道梨园行鲜少有人礼佛,台上唱的那是郎情妾意恩怨情浓,台下也难得片刻清心。都说名伶二月红一生情痴,世人所谓戏子向来多是风月自扰,执念难灭,却也不见得是空谈。据说上三门之首,张大佛爷,取长白奇石做成九尊菩萨,于九门结义时赠与九门众人。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也许这尊地藏就是为了渡化二爷爷的某种执念而存在的吧。
循着二月红留下的线索,解雨臣在地藏像的一处隐秘处找到一朵杜鹃的雕饰。与那红玉扳指的纹路相合,旋转七周,回转两周半,向纵深处用上三分巧劲儿……一桩旧事随着二月红的暗阁开启尘封。
那时的二月红只是在那桐梓街上与师兄弟吃着糖油粑粑、谈笑风生的小儿郎,那时的张大佛爷随着他被本家放逐的父母刚在长沙城落脚。断臂的张家男人很快就凭着在血斗之中摸得的一枚战国青金石玉猪龙在老长沙倒斗行名声大噪。张家倒斗本是为了生存,但扬名却惹来了灾祸。
在这淘土的行当,从来都是以技高来服人。但南方人的精明却也不容得这老祖宗留下的营生被外人来分一杯羹,于是有人向红家家主进言赶走张家人。当时的红家虽然下地不多,但因着独门探穴的本领和出手的狠绝,声望极高。由红家出面,这事儿里上面儿上都好过去。
某日,红家家主带着一行人马前往住在城隍小院中的张家。那张家孩子在院中垒着鸡圈,忽然听得门外一阵来势汹汹的脚步声,以为是那经常来骚扰他们的日本兵,抄起一块石头背在手后,悄悄走到门口。
“狗东西!滚远点!”张家孩子奋力扔出石块,星目怒睁。
那红衣的小儿郎因太久没有出城,一时新鲜跑到了前头,被砸个正着,粉雕玉琢的额头顿时挂了朵大花儿。随行的家丁看见小少爷受了伤,冲上去拽起张家孩子衣领扬手就是一掌。可没成想这半大孩子惊人的敏捷,只见他死死擒住家丁的两根手指,身子向侧一挣,身体惯性带来的强大扭劲竟然让家丁吃了痛,手冷不丁一松。他落地旋即滚到家丁身后,用尽力量对其膝弯猛烈肘击,像是打到了十分关键的经脉,家丁竟生生跪了下来。纵然身手尚未成熟,但红家众人却看得出这孩子应是天赋异禀。
就在张家孩子冷眼看着狼狈的家丁时,万万没想到那头上挂彩的红衣“小姑娘”不仅没像隔壁的小丫头似地哭哭啼啼,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到了他的背后,旋起一脚将自己撂翻在地。为了防止张家小子再爬起来,红衣“小姑娘”麻溜儿地补上一脚,实打实地将他踩在脚底不得动弹。那双清澈的大眼此时满是居高临下的倨傲:“还敢不敢跟爷的人动手?”
那是张启山平生第一次对上二月红的双眼,鲜血自眼角流过,却又是丝毫不带着怨怼的清明模样。红衣少年眼波里满溢着生来的傲气与矜贵,不像是人间该有的眼神,更像是…..
长辈们在旁看着热闹,却只当做看了一场孩子们的笑话,因为这趟来访本就不是来找茬,而是有更重要的事。
红家家主见到那断臂的张家男人时并未言语,只是轻轻拱手,对方也不落一字,恭然请其入屋。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一炷香的交谈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在红家人走时,有人好奇地回望那座寒酸的小院,发现张家男人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有的后生死心眼儿,非想要刨根问底,红家家主只是轻笑:“红某从不为难大义,更何况客从长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