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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孽障初生 十二 ...

  •   十二月,永宁城里来了个新戏班子。人不多,戏文也不甚精妙,却是当家的花旦,端得一把好嗓子,能让寒冬腊月里开出花来,真真是余音绝响,绕梁三日。便有花名:暖雀,意为其音之美足以融冬回春,唯有百雀齐鸣方可媲美。

      傅作岩自街头打马而来,听闻新戏班子在云来楼开唱,便下了马,去瞧瞧热闹,听听那\"暖雀\"是不是真有传闻中的妙。

      踏进云来楼的大门,跑堂的小二立马凑上前,弯着腰,打着揖,笑着道:\"傅爷,您来的可真是时候,今儿咱云来楼请了妙音‘暖雀’,这可是开春头场戏,大伙儿都眼巴巴盼着呢。您先往楼上请,稍坐一会儿,立马就开始。\"
      第一章

      确实没多久,楼下便响起了弦乐声,像是西厢记里崔莺莺与张生初遇那段。这是个老段子了,傅作岩有些意兴阑珊。抓起桌上的水煮花生,剥开,有一颗没一颗的往嘴里丢着。这时候要是走了,就听不到那“暖雀”的曲儿了,未免有点可惜。想到这儿,傅作岩又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锁深闺每日里蛾眉蹙损,鸣不高飞不远枉字莺莺……\"这声音泠泠,脆然作响,如珠玉相撞,莫不是那妙音“暖雀”?如此美的声音,也不知人是不是也这么美。傅作岩站起身来,拉开帘子,只见台上扮作崔莺莺的人,身姿曼妙,体态风流。像是知道有人在看,那人抬起头来直直的朝傅作岩看去。人到底美不美,傅作岩不知道,毕竟浓墨重彩着实让人难以看清。只那一双眼,水波流转,眸光潋滟,情意四晕,直看到了傅作岩心里。

      暖雀,果然名不虚传。

      一折唱罢,楼下的叫好声声声不断。那戏班子的班主听闻傅作岩在二楼听戏,领着\"暖雀\"冲众人匆匆谢了几遭。忙不迭上了小二楼。谁料小二楼上空空如也,傅作岩早已扬长而去。恨得班主对着一桌盐水花生壳长吁短叹,只怪自己腿脚不利索耽误了柳哥儿前程云云。“暖雀\"低着头不言不语,神色晦暗难言,好半天才忍着一汪眼泪说道“怨不得干爹,都是我自己不争气,那位爷是个什么身份,多少名媛闺秀巴着盼着都不瞧的,似我这般下九流的腌臜货更是瞧一眼也嫌多了。”

      这丧气话一说,“暖雀”一腔心酸委屈越发忍不住,泪珠儿成串的往下掉。

      老班主瞧见他这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急得满头冒汗:“柳儿哥这话是怎么说的,净是些混不吝。也不是我图着富贵日子非要去糟践你,实在是走到这一步了啊!打小我把你捡回来养着,不敢说教你吃饱穿暖,那也是清白干净的养着。咱们班子虽有些不争气,这么多年就是个饿不死,可好赖也是个活法。要怨就怨这老天不照顾可怜人,那野狗岭的大王放出话了,说要抬你上山做十九姨太。那前头的十八个可是一个都没活下来,硬生生让他打死的啊,有一个还是县太爷的女儿呢,让抢上山后硬是不从,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一枪崩了,连衣服都扒了,赤身裸体挂在县衙大门口,足足挂了七天。有人偷偷去看,说是下面烂的肠子都掉出来了。就这,县太爷连个屁都不敢放。咱们苦巴巴的一路奔波来永宁图什么,不就是图傅大帅的儿子在这儿,手里有兵有枪,腰杆子硬气。那野狗岭的再横还敢从大帅的手里抢人吗?过几年颜色衰退,你又是个男人,到时候求个恩典还能不放你出去?以后换个名字还不是一样的活,怎样不都比死了强,柳哥儿你要听劝啊!”

      那柳哥儿也不说话,只是哭,哭的两眼肿似烂核桃。半响才抽噎着应了句:“ 干爹说的我也都知道,如今不是我不愿意,也要人家看得上啊。”说完,想到最后还是要落到那野狗岭的恶鬼手里,不仅自己受折磨,就连戏班子怕是也要受尽折磨,心中是既悲又愤,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老班主也没办法,只能带着柳哥儿先回去,再想办法。

      可惜他们不知道,这傅作岩虽出身权贵,形容也是个英英玉立,昂藏七尺的好男儿,是个实打实的纨绔,风流薄幸,荤素不忌。否则,也不用这百般愁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要说这傅作岩有何背景,就少不得要说说他爹傅大帅以及傅家的过往了。

      傅家是贩生丝起家,在前清道光年间,北六省的丝绸和布匹生意那都是他家的。再往前数,做过皇商,专跟朝廷做生意。后来清廷开埠,洋布流入。傅家产业才变得艰难,急剧缩小,最后只占得北六省一半的生意。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傅家在北方那也是出了名的家大业大,豪门中的豪门。

      傅作岩他爹,傅良骏,傅大帅。也是个头生反骨的混世魔王,傅老太爷一生子嗣艰难,亲缘淡薄。膝下竟只有他一个儿子,身畔更无一姊妹兄弟。这偌大的家业自然是要交到傅大帅手中,偏生这位爷不乐意,非要舞刀弄枪去做什么新秀军。气的老太爷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差点就去了。

      谁知这一晃六七年过去了,离家已久的傅大帅回了家。竟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父子俩见了面气氛还挺和谐。做父亲的见儿子做了官,也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就随他去了;做儿子的,也过了混帐年纪到了该做父亲的时候,也能体谅老父亲一番苦心,自是事事顺老太爷的意。

      父亲经商,儿子做官,再娶个名门淑女生个大胖小子,祖孙三代合乐融融,多幸福美满的结局啊。

      傅大帅的正妻是个二品大员家的嫡出小姐,虽说傅家官职不高,架不住人有钱啊,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这么一对天作之合,成亲九年,愣是没有生养。不得不让傅大帅纳妾。可陆续抬进门十三门姨太太,儿子还是不见踪影。外面人都说傅家命里太富贵,财运压了子孙运。

      傅大帅气的是头顶冒烟,瞅着屋里一个塞一个的俏佳人,心里直窝火,甭提多憋屈了。难道真像人说的,财运压了子孙运,所以命里没儿子?该不会是他有什么毛病吧?一气之下这抬进门的十三位姨太太又让他给放出去了。

      不成想,傅夫人的肚子却有了动静,而且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傅大帅此时年近四十,抱着得来不易的儿子,脸上是乐开了花,根本舍不得撒手。傅夫人也终于扬眉吐气,地位稳固了。日子是愈发舒心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意,人都年轻了四五岁。

      自此傅夫人当家主母的位置是坐实了,傅老太爷也终于抱上了孙子,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才刚喝过儿子的满月酒,傅大帅就被调回了战场上,这一打就打了二十一年。这时候,清廷被推翻,清帝退位,建立了民国。傅大帅也早就不做什么清廷的官了,跟着自家义兄打天下,在北方划地为王,做了北六省的大都督。人称傅大帅。

      这傅大帅虽常年不在家,对这根儿独苗苗却是放在心尖上。就怕儿子在女人堆里长大,成了个“傅宝玉”。可叹稚子年幼,战场上刀剑无眼,不能带在身边教养。只好为幼子起名“作岩”,盼他长大成人后性子如岩石坚韧,百摧不折。以聊表自己的一番慈父情。

      说来也怪,这傅作岩小时候也确然是天资聪颖,脱与常人。加之傅夫人管教有方,学业礼仪为人上从不做慈母相,甚至比严父也不遑多让。所以傅家公子虽年纪尚幼却一派稳重,行事言语颇有君子之风,假以时日必是一番人物。可谁知,年纪越长,这傅公子行事举止竟越发荒诞起来,待到傅大帅回城划地为王时。傅作岩已长歪成了妖魔样,北方四十三城里流传的再也不是傅家公子龙章风姿,天资过人,将来必是人物的美谈。气的傅大帅心肝脾肺都烧了通透,又不敢和傅夫人发火。直憋气的冲着青天连放十几枪才勉强冷静下来。

      傅夫人看他那样,哪里不知道傅大帅这是变相的埋怨自己。可这事儿她也委屈啊,傅庆隆这王八犊子一走就是二十几年,把儿子扔给她教养不管不问。她对傅作岩真是操碎了心,不敢放松一分一毫,晚上心疼儿子都不敢哭出声。她儿子也是个出息的,肯上进又努力懂事,哪知长大了却变成了纨绔子弟,对名利仕途丝毫不关心,只愿泡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写的一手好诗,全是淫诗艳曲;画的绝世佳作,皆是春宫龙阳;谈的一手好琴,俱是靡靡之音。只一身功夫勤练不缀,不用人管教。傅夫人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家法都不知用了多少遍。傅作岩愣是像他爹给他起的名字那样,性子倔强,死不悔改,简直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破石头。想起傅大帅那十三房小妾,傅作岩这般荒诞纨绔的行径一定是是随了他爹了!

      越想越气,傅夫人一拧帕子,青葱玉指狠狠戳上傅大帅的额头,指指如刀。边戳边骂:“你还好意思埋怨我,傅良骏你个没良心的一走就是二十几年,你管过这府里的一针一线吗?儿子这般还不是随了你,就怪你这个当爹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哼!”说完,转身聘聘婷婷的走了,仿佛刚刚言辞粗俗,醋意滔天的泼妇不是她傅夫人,她可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嗯,就是这样。

      傅大帅被戳的脑仁疼,又听得自家夫人噼里啪啦一顿痛骂,遣字用词都顾不上风雅婉转了,看来是气的不轻。可是他干什么了,怎么就上梁不正下梁歪了。夫人,我很是委屈啊夫人。实在想不通的傅大帅只好憋气的掏出枪准备再来几发,刚掏出来就脑仁突突直蹦疼的厉害。傅夫人看家绝学戳指禅果然修炼的十分到家,威力极强。傅大帅只好憋气的把枪塞了回去,憋憋屈屈的往回走。背影十分委屈,待走到傅作岩的屋子前,明知里面没人,还是狠狠骂了一声小兔崽子,心满意足的走了。

      ……

      这父子俩果真是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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