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蜜，无人可替》东方玉如意

19、番外：如影出生

　　四年后

　　吕氏一手抚着高高鼓起的肚子一手拄着腰，在后花园里悠闲散步。小丫鬟翠儿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低眉顺眼的禀报：“夫人，老爷回来了，行礼都安放在书房了，说是夫人身子重，怕影响夫人休息。”

　　吕氏点点头，抬脚要走，却见那小丫鬟还傻傻的站在那里挡着路，小手揪着帕子有点抖，顿时心中一凛，冷声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有禀报？你找死？”

　　小丫鬟吓得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颤声道：“禀禀夫人，老爷还带回来了一个女人……而且那人的肚子，和夫人的差不多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个炸雷一般，让平静的后花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跟在吕氏身边的丫鬟婆子都上前几步，紧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小丫鬟。

　　吕氏怔愣许久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低头追问：“你是说老爷带回来一个女人，一个怀了孕的女人，是从乐成县带回来的？”

　　“是，不，不知道是不是从乐成县带回来的，反正……是和老爷一起回来的，老爷已经安排她住进书房后面的清雅斋了。”翠儿答道。

　　没等吕氏说话，她身旁的魏婆子上前扶住了她，这是吕家陪嫁过来的婆子，是她的左膀右臂。“夫人，老爷自从近两年当上乐城县令，已经出现了对咱们吕家不敬的态势，而今这个女人的出现，分明就是对咱们吕家宣战，等着看您的态度呢。”

　　吕氏腿有些抖，身上已经没了力气，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先扶我回房，叫吕安来见我。”

　　很快，脸色苍白的吕安跪在了上房的正座前，哆哆嗦嗦回道：“夫人，小的一直盯得很紧，大人在乐成县真的没有侍妾呀，也不知从哪冒出来这么个美娇娘。”

　　吕氏气的啪一拍桌子：“美娇娘？你个没用的兔崽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肚子都那么大了，他们在一起鬼混了至少半年多，你竟然不知道，我要你何用，来人，拉下去把手砍了，扔到庄子上去。”

　　吕安吓得连连磕头：“夫人饶了小的吧，小的尽心尽力的盯着大人，可是有的时候他出去办公并不带着我呀，夫人……”

　　吕氏把牙咬的咯咯直响，摆摆手让人把吕安拉了下去。他有时出去不带着吕安，看来这吕安以前汇报的情况里有水分，他怕自己受处置，就一直虚报太平无事，自己尽忠职守。原来，姓唐的早就在外面有猫腻了。

　　“魏妈，你说我该怎么办？要不要直接去剁了那贱人？”吕氏心慌意乱，肚子隐隐有些疼。

　　魏妈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些，比吕氏沉稳不少：“夫人，依老奴看，目前情况还不明朗，咱们不宜贸然前去，如今老爷羽翼益丰，他若诚心护着那小贱人，咱们也不好下手。还是先保重你的身体要紧，毕竟你肚子里的才是唐家的嫡长子。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老爷肯定会过来，且看他如何解释这件事，那小贱人就在咱们府上，要收拾她有的是时间，不急这一时。”

　　“好，去请大夫来吧，我肚子难受。唐玉这个王八蛋，这个时候带女人回来，分明是不想要我的命了，是，我知道他嫌弃我相貌一般，脾气又大，他想找个温柔貌美的，可是……他竟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顾了吗？”吕氏再怎么凶悍，终究是个女人，此刻满腹委屈，眼里也含了泪。

　　魏婆子软语哄着，让她在大夫到来之前没再动气，诊过脉之后，老大夫连连嘱咐：“夫人万不可动气了，最近就要生了，此刻万万动不得胎气呀。”

　　吕氏咬牙挺着灰白的脸色点点头，命人赶紧去熬保胎药。

　　晚饭时分，唐玉果然来到了上房陪夫人用饭。年近而立的男人，比之四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举手投足文雅有礼，全然不像一个不顾妻子死活的人。

　　吕氏横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的拿起筷子吃饭，等着他自己坦白。谁知唐玉竟是十分淡定，就像没事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还轻飘飘的问了一句：“孩子月底就该生了吧？”

　　吕氏如鲠在喉，再也吃不下去了，一抬手就把筷子摔在了唐玉脸上，大骂道：“你个畜生，当初新婚之夜怎么承诺不纳妾的？如今竟带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回来，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还装的像没事人一样。你气死我也就罢了，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不顾了吗？”

　　唐玉淡定的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油渍，垂眸道：“你若信我，就不会如此大动肝火，你不信我，若影响了孩子，那也是你的责任。关于那个女人，我无可奉告。”

　　他没再看吕氏一眼，起身踱着悠闲的脚步走向门口，却没有直接出去，停住脚步沉声道：“我提醒你，那个女人不是你惹得起的，若不信，今晚可以派你们吕家最厉害的高手进去刺探一下，你看看明天会不会有全尸。”

　　说完，唐玉毫不留情的出去，只留下几个女人干瞪眼。

　　吕氏紧皱着眉头，气的呼呼直喘：“魏妈，你找个功夫好的过去杀了那个女人，我就不信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当晚，唐府里一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唐玉在书房看书到半夜，吃了点宵夜就睡下了，既没回上房，也没去那个女人房里。

　　派进清雅斋的高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失踪了，在外面等着接应他的人等到了天明也没见他出来，安排了两个丫鬟进去送饭，顺便看个究竟，却只看到一个蒙着面纱的大肚子女人，和一个佩剑的女侍卫。房间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和尸体。

　　消息传到上房，吕氏真的怕了。这五年来，她在唐府里横行霸道惯了，从没遇到此等挫败，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那女人有这样的手段，要杀自己岂不是易如反掌？

　　吕氏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去找唐玉商量，想来想去，还是派人去了高阳郡，请母亲吕太婆过来，反正自己也快要生了，请母亲来也合情合理。

　　从派人送信，到吕太婆带着两个产婆过来，前后一共六天的时间。吕氏派人密切地盯着清雅斋的动静，奇怪的是唐玉竟一次也没有去看望她，那大肚子女人也从没出过屋子，身边只有一个冷着脸的女侍卫，有丫鬟听到过她叫那女侍卫为“贺兰”。

　　贺兰肯定不是她的名字，这是北方鲜卑族的大姓，此女若出自贺兰部落，那她的主子又会是什么人呢？

　　那女人自进府之际就一直蒙着面纱，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一双桃花眼妩媚异常、勾魂摄魄，眼型与唐玉的桃花眼有几分相似。

　　吕太婆到了女儿身边，听她讲完经过之后垂眸点了点头，十分平静的握着女儿的手说道：“金织，今时不同往日，唐玉已经官至河间司马，不想再被我们吕家控制了。你这脾气也要改一改，起码表面上要顺着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就是他扔下的一颗石子，想试试咱们吕家的水究竟有多深。他五年蛰伏不动，现在抛了这么一个女人出来，必定不是好对付的。若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必定被唐玉轻视，以后就再也别想控制他了。”

　　吕氏一脸茫然：“那该怎么办呀，娘？”

　　“先按兵不动，你只管安心的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自有娘在这里坐镇。”吕太婆表情冷静，古井无波。

　　“可是，如果我生得是女儿，她生得是儿子怎么办？”吕氏急急的问。

　　“那不是更好吗，杀母夺子。你这身子不易有孕，成亲五年才怀上这一胎，我还真担心你以后怀不上了，若是那样，就必须得让唐玉纳妾了。这自古以来难产而死的女人不计其数，这是一种最容易做手脚的死法，神不知鬼不觉。”吕太婆冷声道。

　　吕氏眸中迸发出光彩：“好，娘，那就让她难产死吧，无论生什么，都让她这个死法。”

　　二月底，一直没有动静的清雅斋忽然有了变动，那女侍卫主动出门去书房找了一次唐玉，然后就再也不见踪影了。就在吕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时候，却传来消息说唐玉亲自去了清雅斋。吕氏顿时大怒：“娘，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过是隔三差五才在我这里打个晃，那侍卫一走，他竟是要亲自坐镇了么？”

　　吕氏急火攻心动了胎气，捂着肚子连连说疼。吕太婆淡定的拍拍女儿肩膀：“别担心，就算他在也阻止不了咱们的计划，你只管安心生孩子吧。”

　　说来也巧，唐玉刚进门不久，就有小厮前来汇报，说府衙里有事情，太守招各位大人前去议事。唐玉前脚离开，老太婆后脚就安排人在那女人的饮食中下了大剂量的催产药。

　　吕氏这边疼的哭爹喊娘，羊水破了，孩子却生不下来，吕太婆亲自在旁边盯着，以防有人做手脚。瞧着形势不妙，吕太婆就屏退了一干没用的人，只留下一个产婆，和一个心腹丫鬟，让魏婆子领着另一个产婆去了清雅斋。

　　可是，丫鬟婆子都是自家陪嫁的，产婆是自己从高阳郡带来的，饶是这样也没能留下孩子的命。

　　当产婆颤巍巍的抱着一动不动的孩子交到吕太婆手上时，她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看床上昏睡的女儿，皱紧了眉头。

　　可怜的闺女，成亲五年才怀上这么一个孩子，却没能活下来。一会儿她醒过来，看到这个断气的女婴如何受得住？

　　换了吧，唯有换孩子这一条路是最好的。怕只怕，那个女侍卫回来，会不会暗害自己的女儿。

　　魏婆子急匆匆的跑进来，在吕太婆耳边低声道：“老夫人，那边生了，是一对女娃。大人没了。”

　　“一对？”吕太婆一愣。

　　“对，是两个，两个小丫头。”魏婆子肯定的答复。

　　吕太婆从卧室里缓缓踱了出来，闪烁的眸光却能看出她在激烈的思考，走到堂屋中央，眸光一凛，打定了主意：“神不知鬼不觉的抱一个过来，金织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就别让她知道，养好了身子，以后自然还会有孩子的。这样，她那女侍卫回来也正好有个交代。这个孩子……”她垂眸瞧瞧手上的襁褓，无奈道：“找个僻静的地方埋了吧。”

　　两刻钟之后，吕氏悠悠转醒，就见母亲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娘，是男娃还是女娃？”她声音沙哑的问道。

　　“是个女娃，长得挺白净，瞧着像他爹。都说男娃随母亲，女娃随父亲，看来真是不假，这丫头长大以后应该是个俊姑娘。”吕太婆面带微笑，把孩子放到吕氏身边。

　　吕氏脸上划过一丝失望，千辛万苦怀上的孩子，竟然不是个儿子，下次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怀上。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孩子，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闭着眼睛、皱着鼻子，根本就看不出来好看。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想去摸一摸自己的女儿，可是手指刚刚碰到娃娃的脸蛋，她就突然大哭起来。吕氏心中闪过一丝不耐，是个女娃，还这么矫情。

　　吕太婆笑笑，抱起孩子：“许是饿了吧，你现在身子虚弱，就别给孩子喂奶了，让奶娘抱下去喂吧。”

　　吕氏突然想起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急急问道：“娘，那个女人生的可是个男娃？”

　　吕太婆把孩子交给魏婆子抱下去，回身淡定道：“跟你一样，也生了个女娃，而且因为大出血已经断气了。我让魏婆子安排了一个奶娘过去，喂养那个孩子。”

　　吕氏不解，恨声道：“娘，咱们为什么要管那个女人，她死了，她的女儿活该自生自灭。”

　　吕太婆摇摇头，柔声道：“金织，你以后一定要善待那个孩子。其原因有三：第一，那个武功高强的女侍卫随时会回来，甚至有可能带着一群帮手回来，一会儿唐玉也会回来。女人生孩子难产很正常，但是你若苛待这个孩子，就会引发别人的怀疑，以为她的死与你有关。第二，就算那个女侍卫有所怀疑，但她看到你善待孩子，也会因此感动，不会为难你。第三，一个姑娘家，就算养大了又如何，还能跟你未来的儿子争家产不成？她若貌美，只会成为你手底下一颗得力的旗子，想让她嫁给什么人，还不是你这个嫡母说了算？”

　　吕氏怔愣地点点头，认可了母亲的想法。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玉的声音传了进来，有几分忐忑与期待，不似平时那么温声细语：“孩子生了
　　？男孩女孩？”

　　小丫鬟翠儿答道：“回老爷，是个小姐。”

　　“哦……”轻飘飘的一声哦之后，脚步声缓了下来，房门一响，唐玉温雅如竹的身影出现在内室。

　　他在门边站了一瞬，看到了床上面色苍白的吕氏，终究是结发之妻，拼尽全力生下了他的孩子。他的面色柔和下来，坐到床边抱起了襁褓中的女儿。“夫人辛苦了，女儿……很美。”

　　一个红彤彤的小团子，皱皱巴巴的，也不胖，其实他真没看出来有多美，不过，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不是期盼的儿子，但他心里终究是激动的。虽然孩子的眼睛没睁开，但是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嘴很小，嘴唇红润，鼻梁很挺。

　　吕氏是圆脸，塌鼻梁、厚唇，面色微黑，很显然这孩子随父亲，长大了必定是个美女。

　　老太婆笑吟吟的说道：“姑爷，这孩子随你，是个美人坯子。这女人生孩子就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金织为了给你生下这个女儿，差点连命都没了，足足昏过去了半个时辰，是我们掐着人中把她掐过来的。你们夫妻俩以后莫再为一点小事争吵了，好好过日子，过两年再生个儿子，一家四口多好的日子。”

　　唐玉点点头，表示赞同：“岳母多劝劝金织吧，我也不想跟她吵，毕竟我能有今日是吕家一手提携的。不过，她总是无端挑衅，我也很难忍耐，是个男人都有脾气，总有忍不了的那一天。”

　　吕氏不忿地瞪他一眼，刚才看着女儿的那点柔情也都消失殆尽了，刚要张嘴说话，就被母亲抬手止住。吕太婆看向了魏婆子，后者马上垂下头去，低声回禀：“老爷，清雅斋那边也生了，也是难产，不过那名女子没能熬过去，已经没了。孩子是个女孩，已经安排了奶娘去喂养。”

　　屋里的三个女人全都用眼光盯牢了唐玉，只见他望着窗户微微怔了一下，便点头“哦”了一声。

　　吕氏紧紧盯着他的脸，却并未在他脸上看到多少悲伤，也没有震惊，就那样淡淡的哦了一下，表示他知道了。

　　“我过去瞧瞧，你好好休息吧。女儿的名字就叫……颖，聪颖的颖，希望我的女儿不是个蠢笨的女人。”唐玉把女儿放在吕氏身边，优雅起身，不疾不徐的踱了出去。

　　吕太婆黑豆眼一眯，迅速地站起身来，扬声道：“姑娘家只取一个单字未免薄气了些，我看不如再加一个字，濡……相濡以沫的濡，这世上人人都是锦上添花，要知道还是雪中送炭、相濡以沫的感情最珍贵。”

　　唐玉背影挺立，默默站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就叫唐濡颖吧，愿我女儿此生做一个懂得相濡以沫的聪明女人。”

　　待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吕氏才哑声道：“娘，他这是什么意思？说我蠢笨吗？而且，他好像也不怎么在乎那个女人，可是他又为什么不顾一切的带她回来呢？”

　　吕太婆眨眨精明的黑豆眼，冷笑了一声：“像他这种视名利如生命的男人，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女人的死活。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要么是有不能让人知道的隐情，要么就是他投下的一颗石子，试一试咱们吕家的水有多深。你也是，该改改脾气了，的确是不太聪明。”

　　唐玉不疾不徐地进了清雅斋的月亮门，还没进去，就听到了婴儿嘹亮的啼哭。他眉头一皱，想到了自己安安静静的女儿，莫非是这个孩子知道自己的母亲去世了，才如此大哭？

　　当然，他不信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能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进去以后就看到一个手足无措的奶娘正试图给孩子喂奶，可是那个婴孩却只顾着哭，并不配合。

　　“老爷。”奶娘赶忙拉下衣襟，怕污了唐玉的眼。

　　唐玉并没出声，抬手接过孩子，抱在了怀里。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吃惊的皱了眉。这个孩子怎么跟刚才的孩子一样，有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翘挺的鼻梁，红润的小嘴，只是比那个略胖些，瞧着更壮实一点，不过却不如那个安静，总是哭。

　　莫非刚出生的孩子都长得一样？

　　唐玉没见过其他刚出生的孩子，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不过能看的出来这两个孩子长得很像。他抱着孩子进了里屋，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他皱了皱眉，坐到女人身边。

　　她脸上还带着白纱，不过能看得出来已经被人动过了。

　　唐玉抬眼看看女人紧闭的双眼，苍白的额头，又低头瞧瞧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默默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孩子像我，你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