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魂记》芳林新叶华发生

1、第 1 章

　　“饶是你有如此的念力，也不会逃过轮回的宿命，为何要如此漂泊，控制魂魄的痛苦你能坚持到几时？三魂六魄中两魂四魄已逝，如若你再顽固，终是连剩下的几魂几魄也将与那两四共散与这茫茫宇宙，无处可寻，永世不得超生，这等下场你可曾愿意承担？”
　　“即使我得轮回，那也是一样的后果，不是吗？我终将不再是今世的我，如果不是我，何所谓超生，我又怎肯惧了它个魂飞魄散！”透明的魂魄更加苍白，从未感受过如此的轻灵，在世时追求的飞翔的快感此时却如此的恐惧，一种虚无飘渺的晕眩重重击中我的身体，费力的定住自己的心神，我没有任何物体可以抓住，因为我只是一个透明的魂魄，用不了多久我这比魂魄还要稀薄的身躯就散开在这无尽的空气里。
　　“哎，都说情累，果真如此，连做了鬼魂都不得安宁，月老那根红线牵住的哪是情，分分明明是劫数啊……罢了罢了，我就为你做一回错事，留你今生的记忆，你且去寻你那邾娘吧……。”我是透明的一眼被看穿的鬼魂，孟婆早已洞悉了我的所有吧，她看得出我决绝的心，不见斯人不留魂，那碗中的清冽的汤，洗去魂魄记忆的汤水被缓缓倒入忘川江，孟婆哀怜复杂的眼神恍惚，迟迟疑疑将我推下桥去，我看到人间的繁华与落寞，贫穷与快乐，相爱争吵离异的面孔，终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复现，一切皆是混沌。
　　“即是找到了又如何？你终究无法逃过宿命啊！”孟婆满面悲戚，看尽千千万万的魂魄，终是无法做到无喜无悲，分分和和，生生死死，为何让她一个本是心软的来做这亘古不变的差事，这难道也便是她的宿命？洞悉了世人的未来，却无法预料到自己的未来，难道这便是神仙的悲哀？

　　黄昏时才出生的婴儿白皙的不似凡人，这么一个漂亮的男婴，产婆高声贺喜，主人家便封了许多的赏钱给她，毕竟为这孩子，已是一屋的人紧张整整一日，终于母子平安，尚书大人哪能不欣喜，他深爱他的妻子，可妻子宁要孩子不要性命，谁劝都劝不得，如今万事大吉，他才是放下那颗已饱受折磨的心，去安抚那已苍白的娇颜。
　　柔若无骨的小手，被一双满是汗的大手裹住，尚书心疼的微叱：“杼儿，你不该这么胡闹，如果你为了生下我的孩子出什么意外，我便也不能活下去了。”
　　“蕴文，我不是好好的吗？以后再也不了好吗？好吗？原谅我，我不能不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当我知道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决定好好爱护他的。”无力的话语满满的愧疚与慈爱，美丽的娥眉因了怀里似是笑了的孩儿舒展，“蕴文，你看，他笑了呢。”
　　“傻丫头，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笑呢？”愣是把那句孩子按常理应会哭的话说出，唯恐吓到杼儿，在未弄清孩子是不是哑巴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让她觉察到的好，张尚书爱怜的眼神里隐藏着淡淡的忧虑，不过只要是杼儿的孩子，不管怎么样，他都喜欢。

　　子仪，子仪，心仪子，知不知，纵心有风情万千，怎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应怜，应怜，己悦之人无所怜，又何欢？
　　“怜儿，你又发呆了。”尚书夫人眉眼微挑，几丝细纹却更添风韵。知眼前的少女心不在此，杼颜心生怜惜，她毕竟是为了她的儿子痴情如斯，日日愁颜。不是她不喜她做儿媳，实是仪儿的心难懂啊。纵使她这个母亲千娇万宠都不能和儿子亲密起来，总是有一种隔阂在他与所有人之间。他小时候从来不哭，被他父亲误以为聋哑，长大了更加疏远，本是血亲，偶尔回到家里，却如同借住于此般对父亲和母亲客气。
　　应怜收回痴缠的目光，窗外花园里一袭白衣而立的男子已隐了身影，应怜凄然一叹，“姨娘，表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任指尖血汇入一片红。
　　杼颜心中一痛，“这孩子，……”。却什么也说不出。
　　才思敏捷，学识过人，俊逸不凡，倜傥风流，仅是这些吗？为何外人看不见他的冷酷，看不见他的无情，可我为何还恋了他所有的一切，为何，为何，不恨他，二十二年的青春仅是为了他，美丽的年华也为他空等，仍换来他的狠绝，前世做了多少孽用今世来还他，罢了罢了，不怨他，不怨他，太爱了便无法去恨，但愿天怜我，来生与他续缘，应怜应怜，谁应怜我。轻启朱唇，断了丝线，也断了这情，嫁裳红艳，却不为他，千娇百媚，却不能为他。
　　“这身嫁纱比我那套有过之而无不及呢，怜儿，你明日需做个漂亮的新娘，快快乐乐出嫁，夫家是子仪的朋友，他定会好好待你。”怜儿空等过了花样年华，是张家欠了她。
　　“表哥找的人家哪能不好。”应怜低了头，莞尔一笑，在红霞的映衬下更添凄艳。
　　杼颜看懂了那笑的凄凉，心中一紧，可怜这个孩子，上天为何给了她这样一个儿子去伤透世间女子的心，到底她做错了什么事，一生都得不到天伦之乐，愧了夫婿，有子却似无子。

　　红颜为谁，可怜痴心，满室甜腥的闺房艳丽的花颜如同盛开的莲花，苍白的容貌安详如初生，只有这样才得解脱吧。
　　悲悯遮面，是我负你，却还不了你，“但愿来世与君结连理”，遗愿字字沉重，跌入万丈深渊，傻怜儿，我没有来世，我只能是我，你不懂，你不懂，我欠了她的等待，便用一世的记忆还她，我没法再把这个承诺给别人，你要我怎么办，怎么还？

　　又一个重阳，纷纷雨歇，用此生陪伴孤冢的惩罚去还应怜，用世世的等待去还她，只因先欠了她的，生生世世，欠的人何其多，偏偏只记住了她。遍插茱萸少一人，茱儿我在这里等你，你知道吗？茱儿，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我终究是去晚了，在那一个重阳，你选择了这个节日陪伴我，是我愚蠢可悲，竟想给你那样一个惊喜。我好悔，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本可以与你相伴一生，却为了我的过错，毁了我们的一生，我答应过你会活着回去娶你，我回去了你却已不见。为了你，我今生不敢拿刀，不入战场，可是，你在哪里？我不知道还可否得孟婆怜悯再留我记忆去找寻你，如若非然，恐我会永世消失，就还了你我一世的记忆，永生的毁灭吧。

　　“仪儿，你这又是何苦，逝者已逝，你何苦如此自虐，跟娘回去吧。”尚书夫人疼惜的看着这个她永远都不懂的儿子，怜儿在世时是那么决绝，死了倒得了他的一生陪伴，这又何苦。
　　“不必管我，恕我无法侍奉双亲，不孝之罪早已担身，你们权当没我这个儿子吧，我本不属于这世间。”狠心关起茅屋，一袭白衣陷入灰暗。
　　“夫人，走吧，仪儿决定的事我们无法改变，就让他自己承担他的一生吧。”张蕴文对这个儿子早已失望无奈，再无其他。
　　杼颜张开左手，手指在手心里画上一个圆，重又合上，不知从何时起，有了这样一个习惯，心痛的时候画一个圆在手心。可是张子仪没有看到。孟婆说，你要找的茱儿会朦胧中记住你的一个承诺，而那个承诺就是月圆之时即会团圆。
　　我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可你离我最远。
　　动愁吟，碧落黄昏，两处难寻。

　　“孟婆汤喽，孟婆汤……”孟婆悠悠从桶里舀出一碗清冽的汤水，“喝了汤好投胎……”依然不变的沉闷亲切的呼唤，奈何桥上，让鬼魂不得不被吸引，因在这惨白的忘川江上，只有那一声呼唤有气息。
　　“是你。”
　　“是我。”
　　“你找到她了吗？”孟婆随口问着，答案却已了然在胸。
　　“何必问我。”
　　“那你想知道她这一世在哪里吗？”
　　“想。”鬼魂本没有秘密可言。
　　“唉，一切皆是命数，你自己看吧！”话音一落，忘川江犹如一面镜子显现茱儿的今生。形形色色，喜怒哀乐，只到我泪流满面，那颗倔强的心终的轰然倒塌，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她认定你先她而去，于是急急匆匆去追寻你，而你却无法追到她的步伐，她本是寻你却错过了你，而她与你的一世记忆早已在上一轮回里遗忘在这江水之中。”
　　“那今世呢，我先她而死，我可以等她。”他的早逝是因魂魄不全，无法终于他本来的阳寿。
　　“就算你还有念力等她，但她却不会等你，世间美满的恋人来我这儿后都只会记得当世的事，再以前的早已被江水淘尽，她对于你，只会有母子之情，断不会有别的了，她想记住的人只会是张蕴文。”
　　“哈哈哈……”我放声狂笑，“这便是你们安排好的宿命吗？你们想证明什么，磐石是不是无转移？好残酷的结局，给了我所有回忆，却让我永远无法与她在一起！”因愤怒而更加苍白的魂魄恍恍惚惚，眉眼明明灭灭。
　　“快喝下我的汤吧，上一个轮回你的魂魄迟迟不肯投胎已使你失去二魂四魄，这次你再有念力，恐怕也挨不到她来那一刻，不如两两相忘，因缘际会，或许总有一天你二人得以团聚。”孟婆急急的道，唯恐迟了，那虚弱的魂魄便飞散了去。
　　“只是那已不是我，既让我重去无知活过一次，再去欠下情债，再去找去寻，还不如就此了断，再无瓜葛。”
　　“你怎么这么固执，你如此会永不得超生的啊！”
　　“我不喜欢被摆布，你们安排好的故事我不愿再去演，轮回之苦我并不怕，只是不能做一个无知的傀儡，生生世世，用自己的全部无知给你们洞悉所有的优越。”我的魂魄越来越轻，终于意识全失，如同尘埃般散落在地府最深处。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你已得到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