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摆之我主阿茶》齐梁故里

2、第二章

　　我叫秦霖，天生眼盲，但是这并不能使我失去什么，眼盲，心不盲。
　　其实，我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别人，就是我虽然看不见世间万物，但是在我闭上眼的时候，眼前不是一片黑暗而是温和的白，没有人告诉我黑和白是什么颜色，但是我就是知道了，就像是有人将这两种颜色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在那一片白当中，一直都有个人，离我不远不近，恰好能够在我看见的范围之内，那人好像坐着，一身白袍，与四周融为一体，手在身前抚动着，是琴，那人在弹琴，一曲又一曲，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没有声音，但是就是能让我觉得内心平静。

　　多少个夜晚，我在那人抚琴中安然入睡，直到有一天，我陪着爸妈在客厅里看电视，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古朴、浑厚、静雅、悠然，让人心动，似乎跟我眼前的那人重合，我猛地坐起身体，将爸妈吓了一跳，我接近痴狂，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古琴！”爸爸告诉我。

　　古琴？古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是为什么，我的血液会这般滚烫、沸动……

　　甚至，叫嚣！

　　我语气迫切：“爸妈，我要学古琴！”

　　爸爸说道：“你决定了？”甚至都不问我如此冲动的理由是什么。

　　我郑重的点头，妈妈也在一旁说道：“小霖，从小你就不需要我们过多的烦心，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提出来的要求，我们一定满足你！”

　　那时候，家里面条件不是很富裕，而学琴，意味着更多的金钱付出，但是爸妈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声，过了几天，爸妈领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很安静，有一些特殊的气味，后来，我才知道是檀香的气味，静气凝神。

　　“就是你家娃娃要学琴？”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

　　“是的，师傅，您看看，这孩子怎么样？”妈妈在一旁说着。

　　我睁眼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但是感觉到有沉重的呼吸在我身边。

　　“这娃娃看不见？这个难度有点大……”这人说道。

　　“师傅，有琴吗？我弹给您听听。”在这之前，我没有碰到古琴，但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跟我说：“去吧，去抚摸它！”

　　师傅“嘿嘿”一笑，“行啊，小娃娃，让我满意了我就收下你了。”

　　爸爸牵着我的手引我到琴边，我坐下后，将手轻轻地抚在古琴身上，闭上眼睛，那人似乎离我更近了一点，这次我看清楚了，那人衣诀翩翩，或抹或挑，手指灵动，只是看不清脸，我细细摩挲着，七根弦，由细到粗。我体内的血液又开始叫嚣了。

　　我的手指像是有自己意识一般，在琴上勾抹着，一阵悠远宁静的琴声便流泻出来，我也很诧异，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古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只是在模仿那个白衣翩翩的人，爸妈也很惊讶，相互对视一眼，又摇头表示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师傅的声音响起，语气中有太多的不可思议：“小娃娃，这真的是你第一次谈古琴？”

　　我恭敬地垂下手，微微扭头对着师傅，点头。

　　师傅激动地有些磕巴：“这，这真是天才啊，我这么多年，就从没碰到过这么情况，好，好啊，你这个小娃娃，我收下了！”

　　爸妈很开心，拉着我到师傅面前，对我说：“小霖，快叫老师……”还没说完便被师傅打断：“现在的人随便叫声老师就完了，但是，在我这边，拜师是很严谨的，我是师傅，不是老师！”

　　爸妈连忙改口：“是我们考虑不周全，小霖，跪下给师傅磕个响头，从此，你就拜在师傅门下！”

　　磕完头后，我就正式成为师傅的徒弟了，这让我很高兴，我不知道师傅姓什么，只是喊着他师傅。

　　师傅对我的要求很严格，但是有时候也会喊我“霖儿”，师傅的琴技很高，古琴在他手下总是安静美好的，有时候似乎能听到山的声音，鸟的叫声，水流的声音，就像万物都有了灵魂一般。

　　到了我18岁的那年，师傅已经很老了，拨动琴弦的手已经微微颤抖，有一日，他将我叫过去，给了我一把琴和一根木棍，我摸着琴，认出这是师傅钟爱的一把琴，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便问道：“师傅，为何给我这把琴？”

　　师傅笑了，声音中有慈爱：“霖儿，你从8岁那年开始跟着我，到现在已有10年了，这些年，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在古琴身上花的时间和精力，这种孤独和寂寞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得了的，现在，你也长大了，而师傅却老了，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弹琴了，但是你不一样，你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去走，这把琴名为‘太古’，是我在年轻时于会稽山寻得一颗杉木而做，你也知道，这琴师傅平日里不太舍得拿出来弹，但是师傅觉得这琴是天生为你而做的，还有这个，”师傅拿了根木棍到我手上，“这是当年制作太古的时候多出来的木头，一直放在北边房间里，最近师傅便拿出来给你做了一把盲杖。”

　　我将盲杖杵到地上试了试，长度合适，仔细闻还有一股特殊的清香，我将盲杖收好，多师傅笑道：“多谢师傅，我会好好珍惜的！”

　　“霖儿，来，你用太古弹一曲高山流水给师傅听听！”

　　我坐下，手指灵巧在琴弦上来回穿梭，师傅闭着眼睛：“真好啊……”

　　第二天，我依旧去乔师傅的门，但是怎么敲都敲不开，我有些心慌，便叫隔壁邻居帮我看一看，门被撞开之后，邻居惊叫一声，便抖着嗓子跟我说师傅已经死了，我不信，师傅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死了呢？我们叫来警察，警察上前看了看师傅，对我说：“你师父是自然死亡，临死前脸上还有笑容。”
　　我想起昨天师傅让我弹奏的“高山流水”和那声充满回忆的“真好啊”，默默点头，师傅昨晚是梦见什么令他怀念的事了吧！

　　“他还有家属吗？”警察问道。

　　我摇摇头，这么多年，除了学生之外没有听过师傅说过什么亲人，我又说道：“我来安葬他！”

　　等警察们都走了，我叫了爸妈来帮我处理师傅的后事，爸妈也流泪了，这么多年，他们已然将师傅当作了家人一般，最后，我将师傅平日里最爱用那把古琴放在师傅身侧，又跪下来恭敬地磕了个头，才让他们将师傅送去火化。

　　之后，我向学校里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去了会稽山，走过师傅曾经走过的路，在山下租了一间草房，每天带着师傅的“太古”来山上弹琴，感受清风，感受鸟鸣，感受溪水，感受万物，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我一人的呼吸声。

　　后来有一天，一个清亮的少女声传来：“是你吗？”

　　我停下脚步，“姑娘认识我？”

　　她说我的琴声很好听，每天都能听见我的琴声，但是我在这里这么久了，从来不知道山上有住户，但是我不想细问，因为琴声在人心中。

　　她说要我跟她走，能重新给我一双眼睛，我拒绝了，我能感觉到她发怒了，周围的气息都变了，我说我愿意跟她走，但是请她给我一点时间最后弹奏一曲，师傅生前最爱的《高山流水》。

　　一曲毕了，我听见她说，你走吧！

　　我点头，心里没有欣喜也没有放松，我对生活看得很开，父母给了我最好的爱，师傅给了我最好的指导，而古琴，则给了我生命，我一生已经比很多人都过得幸福了。

　　临别之前，她说，我们终有一天会再次相遇的！

　　是的，人生就是一次旅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终有一日，我们会再次重逢！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我背着太古回到了家，爸妈看见我，相拥而泣，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在外面一个月的时间，任何意外又有可能发生。

　　回到房间，我坐在桌前，挑了一根琴弦，古朴悠长的声音。我停下手，脑中突然一片眩晕，我赶紧用手撑住桌子，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往后又过了四年，眩晕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开始的时候我并不在意，后来我妈看出我有些不正常，便拉着我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却没发现任何异样，我安抚她，可能是这段时间作息不规律导致的。

　　直到有一天，我一起床便栽了下去，从那天开始，我便天天躺在医院里，但是医生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来。只有我知道，我眼前的那位弹琴的人手指抚琴的速度越来越快，有时我隐约能听到一丝琴声。隔天，我让爸妈将我的琴带来，还有师傅给我做的那根盲杖一并带来，我妈哭了。

　　我抚摸着太古，对他们说道：“爸妈，我走了之后将这琴捐了吧，就留这根盲杖给我就行了！”

　　我妈在一旁痛哭，“小霖不是查不出什么问题的吗？怎么……”

　　我爸轻声安慰她，但是也带着一丝哭腔，我笑着拍拍他们的手：“这一生我已经过得很开心了，真的！”

　　盲杖落地，耳边传来我妈嚎啕大哭的声音，还有我爸隐忍哭泣的声音，我感觉我的重量在减轻，甚至可以飘了起来，啊，原来人死后是有灵魂的，只是依旧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