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宋奈良

2、云意春深 下 那

　　那宫婢斥完夏氏，随后轻蔑地扫视一圈秀女，开口道：“ 还不快拜见贤妃娘娘。”
　　我心中大惊。
　　我忙与眉庄对视一眼，眉庄亦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贤妃乃宫庭贵主，按理来说，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待选的秀女处 ？
　　但即使心中一团乱麻，因着礼仪规矩也只得跪下行礼。

　　贤妃也并不那为，笑吟吟地说了一声 ：“ 都起来吧。”
　　我和其她秀女便立刻起身。
　　起身时，我偷瞄那夏氏，她已是面露惊惧之色。我心中无一丝怜悯，垂下眼眸拉着眉庄退到一边，再不作任何言语。

　　贤妃凤眸眯了眯，漫不经心地冲夏月菁一招手：“你过来。”招手间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一节雪白纤细的皓腕，腕上的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在阳光照耀下更显贵气，独属上位者的贵气。
　　夏月菁颤悠悠地走到贤妃跟前，气息瞧着也不是稳的样。
　　贤妃慵懒地勾起唇角，然后俯下身，用涂满丹蔻的纤纤玉指，捧起了夏氏的脸，目光像审探一件物品在夏氏脸上流连。
　　忽然，贤妃嗤地一声笑了，放下手，立起了身子，“生得还算齐整，”贤妃伸手一拂夏氏髻上的珠翠，“只不过这些金贵首饰，以你区区姿色可是压不住的呢。 ”
　　“而且，陛下喜爱的，是温婉贤淑、秀外慧中的女子。父亲的官职，呵，能决定一切吗 ？”
　　夏氏噗通一声扑倒在地，匍匐在贤妃脚边 ：“娘娘，娘娘……您饶了我吧，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腕上的一对玛瑙手镯，因主人的跪倒而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贤妃却再不看她一眼，吩咐原先那个宫婢 ：“ 香雾，你去禀了皇后，新涪司士参军的千金，选秀就不用参加了。”
　　香雾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贤妃对安氏温柔一笑 ：“英雄从不问出身，一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安陵容满面感激之色，垂首谢道：“谢娘娘相助，今日之恩，陵容没齿难忘。”
　　贤妃道：“ 我瞧你是个好的，进退有礼，不是那些蠢笨之辈，仗势欺人。”

　　含沙射影之言何等诛心。

　　有太监过来传安陵容和另几位秀女进殿，贤妃朝安陵容微笑鼓励，待安陵容走后，贤妃翩然而去。

　　小宫女过来奉茶，我和眉庄各自从荷包里取一锭碎银子赏她，那宫女喜笑颜开地谢了下去。
　　我端过茶碗，徐徐地吹散杯中热气，耳边传来夏氏的哭声，我不置可否。
　　眉庄感叹：“夏氏这一生算是毁了。”
　　冲撞了正一品贤妃，当然算是毁了。

　　我闲闲道：“终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今届应选秀女人数不多，轮到我和眉庄进殿面圣时是暮色时分，却只余寥寥十数人在暖阁等候。殿内有未掌上了的灯，自御座下到大殿门口齐齐两排河阳花烛，洋洋数百枝，支支如手臂粗，烛中灌有沉香屑。
　　我与眉庄和另四名秀女整衣肃容走了进去，听一旁引导内监的口令下跪行礼，然后一齐站起来，垂手站立一旁等待司礼内监唱名然后一一出列参见。只听一年老的内监用尖细的嗓音一个一个喊到：

　　“江苏盐道邺简之女邺芳春，年十八。”

　　“苏州织造孙长合之妹孙妙清，年十七。”

　　“宣城知府傅书平之女傅小棠，年十三。”
　　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块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砖拼贴无缝，中间光洁如镜，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云纹图案。听着前三位秀女跪拜如仪，衣角裙边和满头珠翠首饰发出轻微的唏娑碰撞的的声音。
　　我忍不住偷眼看宝座上的帝后。云意殿大而空阔，殿中墙壁栋梁与柱子皆饰以云彩花纹，意态多姿，斑斓绚丽，全无龙凤等宫中常用的花饰。赤金九龙金宝璀璨的宝座上方坐着的正是我大周朝第四代君主玄凌。那人头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龙颜，无法看清他神情样貌。皇后坐在皇帝宝座右侧，大袖的紫金百凤礼服，袖口与生色领内微露一层黄红纱中衣滚边，杏黄金缕长裙下垂的线条平缓柔顺，无一丝多余的褶皱，白底杏黄宝相纹的纱质披帛无声地委曳于地，可谓是仪态万千、国色天香。
　　我怔了，皇后的容貌竟与我有三分相似，乍一看上去佛如一人。
　　怎么回事 ？！
　　思绪百转之间，我霎时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不会让母亲入宫了。
　　我的长相随了母亲。

　　“济州都督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年十六。”眉庄脱列而出，低头一福，曼声道：“臣女沈眉庄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千岁吉祥。”
　　皇帝道：“可曾念过什么书？”殿堂空阔，皇帝的声音夹着缥缈而空旷的回音，远远听来不太真实，嗡嗡地如在幻境。
　　眉庄依言恭敬答道：“臣女愚钝，甚少读书，只看过《女则》与《女训》，略识得几个字。”
　　皇帝“唔”一声：“这两本书讲究女子的贤德，不错。”
　　眉庄闻言答：“多谢皇上赞赏。”
　　皇后微微一笑：“还不快把名字记下留用。”

　　眉庄退下，转身站到我身旁，舒出一口气。
　　眉庄大方得体，容貌出众，她入选是意料之中的事，并不让我惊讶。

　　司礼内监已经唱到我的名字，“吏部侍郎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五。”我上前两步，盈盈拜倒，垂首说：“臣女甄嬛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千岁吉祥。”
　　皇帝轻轻“哦”一声，问道：“甄嬛？是哪个‘嬛’？”
　　我低着头：“柔桡嬛嬛的‘嬛’。”
　　皇帝道：“柔桡嬛嬛，妩媚姌嫋。只是不知你是否当得起这个名字。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莞尔而笑，只见皇帝抬手略微掀起垂在面前的十二旒白玉珠，愣了一愣才开口：“你的相貌有几分肖似皇后。”
　　我窘迫不已，不知该如何作答。
　　皇帝继续说道：“举止也算端庄，记名留有吧。”

　　眼前尽是流金般的烛光肆意摇曳，香气陶陶然，带着几分殿内的闷气，绵绵不绝地在鼻尖荡漾，几乎让人头晕目眩。听皇帝说完，我连忙跪倒在地：“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肖似正室的妾室，想来也比别的妾室更有半分立足之地些吧。
　　我自嘲地想。
　　我躬身施了一礼，默默归列。等这班秀女见驾完毕，按照预先引导内监教的，无论是否中选，都叩头谢了恩然后随班鱼贯而出。

　　才出云意殿，听得身后“砰”地一声，转身去看，是刚才同列的秀女江苏盐道之女邺芳春，只见她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已然晕厥过去。想必是没能“留用”以致伤心过度痰气上涌。
　　忙有宫女抬了她下去，其余女子只是稍稍顿了顿便继续行走，连步伐的幅度都几乎不变。
　　年长的宫女上来引我们出宫，宫女面上堆满笑容，向我们福了一福说：“恭喜两位小主得选宫嫔之喜。”我和眉庄矜持一笑，拿了银子赏她，搀着手慢慢往毓祥门外走。
　　毓祥门外等候的马车只剩下零星几辆，等候在车上的是我的近身侍婢明珠和流朱，远远见我们来了，赶紧携了披风跳下马车过来迎接。流朱扶住我手臂，柔声说：“小姐劳累了。”把锦缎披风搭在我身上系好。

　　眉庄被自家的婢女采月扶上车，驶到我的车旁时，掀起帘子关切说：“教引姑姑不几日就要到你我府中教导宫中礼仪。等圣旨下来正式进宫以前你我姐妹暂时不能见面了，妹妹好好保重。”

　　我点了点头，明珠和流朱一同扶我上车。车下的宫女毕恭毕敬地垂手侍立，口中恭谨地说：“恭送两位小主。”

　　我掀开帘子，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青青长空。暮色四合的天空半是如滴了墨汁一般透出黑意，半是幻紫流金的晚霞，如铺开了长长一条七彩弹花织锦，在这样幻彩迷蒙下殿宇深广金碧辉煌的紫奥城有一种说不出的慑人气势。

作者有话说

　　皇后朱柔则，美貌无双，已失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