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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九门】追光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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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随他多久了?自打记事起,似乎记忆里一直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张怀瑾坐在茶楼靠窗的座位上,托着下巴,怔怔地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
1933年的长沙在张大佛爷的庇护下依旧显露着她的繁荣。形形色色的商贩高声吆喝着,来往的黄包车上贵妇人谈论着新款的珠宝,街角的小摊上人们嬉笑谈论。
可这一潭静水,终究是要被搅起波澜了。
张怀瑾端起茶轻轻嘬了一口,神色不定看着杯中悬浮的嫩色茶叶,最后不轻不重地放下。
她起身,向一旁的张副官示意。
“走吧。”
两人回到张府时,张家亲兵正一脸视死如归地准备伸手开棺。张怀瑾嗤笑一声,示意人让开。
“哎哎哎怀瑾你可别乱动这个危险——”正当齐铁嘴嚷嚷着要拉开她时,张怀瑾已探手进去,拧开了棺木,留下齐铁嘴目瞪口呆一张蠢脸。
她几步上前向着从始至终一直未开口的张启山行礼,“佛爷。”张启山只是摆了摆手,走到棺前翻看着,身后女子一瞬间黯淡了眉眼。
未留意,或者不在意。
于他而言,她也不过是众亲随中略有能力的一个。能得他几分纵容,已是幸事。所以她也从不奢望。
即便有,也只能藏于唇齿、埋入心底。
不知天下何等女子,能有如此殊荣、常伴君侧。她咬了咬舌尖,将无尽爱慕压下。
待到佛爷领着张副官离开,张怀瑾也依旧是一言未发,只是一旁看着。齐铁嘴叹了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安慰,却也未曾开口相劝。
佛爷与齐八爷的矿山之行她并未跟随,一来佛爷不想大张声势,二来有张副官这位得力助手在,他也没有必要带上她。担当佛爷负伤而归,她无比后悔没有跟随他前去矿山。
“怀瑾,佛爷这你有几分把握啊?”齐铁嘴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佛爷手上那如同发丝一般的不明物体着实吓人,更何况佛爷因为这东西至昏迷,让他不能不急。
张怀瑾面色不显,但心里亦是焦急。她死死盯着面色苍白的张启山,沉声吩咐齐铁嘴:“八爷,麻烦您找日山来,让他把我的东西带来。”
齐铁嘴连声应下,急匆匆跑了出去。
“这样的你……可真是少见。”
张怀瑾伸出手,隔空描摹他的眉眼,却终没将手落下。自他张启山成为张大佛爷,这份脆弱她便再没见过,或者再没在她面前显露过。
可他是她的光啊,只要他在,她便如影随形。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张怀瑾收了手,神色冷淡的立在一旁,看着张副官推门进来。
“怀瑾,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张副官将东西放在桌上,身后的张家佣人将端着的火盆子放在张启山脚边。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佛爷,面上带着不安。遣散下人后,他留下一句“交给你了”便也拉着八爷出了屋门。
张怀瑾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焦急与慌乱,细致又迅速地将那发丝扯出扔进火盆,待清理干净后,她才发现后背早已被汗浸湿。她将手里的镊子和桌子上的其他工具收拢好,转身去将房门打开,等在屋外的二人立即凑上前来。
“佛爷怎么样了?”齐铁嘴最是等不住,一边问着一边挤进屋中。方才若不是张副官将他拉出去,他是一定要在旁边看着的。
张怀瑾侧身让开位置,让一旁的张副官也进了屋。“没什么大碍,最多半个时辰佛爷就能醒了,让下人们备着点汤水,等佛爷醒来也能润润喉咙。”张怀瑾捏了捏眉心,带着几分倦意说道,刚才那一番功夫也是费了不少心神,她这会儿也是疲累的很,骤一放松下来,神情难免有些恍惚。
一旁的张副官注意到她疲惫的神情,开口打算劝她回去休息,但又仿佛想到什么,懂了动嘴角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神情落寞了些许。
他知道,他是劝不动的。
张启山醒来时是在傍晚。
屋里并未点灯,窗外残阳的余晖洒下暖红色的光,让他隐隐看见八仙桌旁坐着的人。她撑着头,似是闭着眼假寐。
张启山刚想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的不像样,没忍住低咳了两声。张怀瑾被他突然出声惊醒,扶了他起身,如又急忙倒了一直温着的水给男人送到唇边。
张启山偏头避了避,自己接过水几口饮尽,觉得喉咙好受些许,才开口问到:“怀瑾……老八他们呢?”
“八爷在您留的客房休息,可是要我现在给您喊八爷来?”
昏暗的光线遮住了她黯淡的神情,控制情绪向来都是她所擅长的,只是这一瞬,她实在觉得有些委屈。
但她不能说。她也没有资格说。
张启山拒绝了她喊齐铁嘴来的提议,转而让她通传张副官。
张副官刚到屋门口时,正瞧见张怀瑾细细交代下人,让他们一会儿送些好消化的粥食来,又派了人去告诉齐八爷一声,好让他安心休息。
见到张副官来,她冲他点点头,侧身准备离开时,听见张日山低声说了句。
“好好休息。”
张怀瑾对张大佛爷的心思,可以说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些年张启山身边又没有第二个女子出现,大多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她就是预定的张夫人。所以当张启山带着尹新月回来时,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戏。
但让看热闹的人失望了,张怀瑾什么也没说,甚至是毕恭毕敬将尹新月请进张府,就仿佛只是一个合格而得力的下属一样。
也确确实实,只是一个下属。
得知张启山为尹新月三点天灯,甚至将传家宝二响环也给了她时,一瞬间的酸楚仿佛要将张怀瑾的理智冲散。
但她不能。她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她不能。
如果说是她的暗示不够明显,但这么多年来日复一日的陪伴都不足以让张启山明白自己心意的话,她自己都骗不过自己。
无动于衷,早就是他给自己的答案。
但她也不后悔,早在追随他离开张家时,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搭在他身上了。
陆建勋私下派人来刺杀准夫人尹新月时,张启山正和那位红二爷一起下了矿洞,连带着得力助手张副官一起。留在尹新月身边的就只有张怀瑾一人。
舍身为尹新月挡下那致命的的一颗子弹,无论是她还是尹新月,都是没想到的。
杀手一击不中,见周围人多了起来转身就跑,留下尹新月抱着张怀瑾瘫坐在地上,颤抖着说
不出完整的话。
“夫……夫人,要……”要好好的啊。
你和佛爷,都要好好的啊。
未完的话和着献血一同咽下,张怀瑾终究还是为了张启山这个人、为了他所爱之人,献上了一辈子。
等张启山带着张副官从矿洞回来的时候,张怀瑾早已落棺下葬。张家会看风水的人很多,他们为她选了一处风水极好,景色也美的地方长眠。
她这一生,仿佛飞蛾扑火一般,决绝而义无反顾,全都献给了她的光。
张启山带着尹新月祭拜完后,张副官一个人留在了她墓前。
伴随着良久的沉默,他将手中的百合留在碑前,花瓣上有晶莹的水珠划过,砸在地上,湮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