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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女人的命运 王大能说, ...

  •   第九章女人的命运
      大雨之后,杨树的叶子油得发亮,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地方都成了一个个小水塘。一个水塘就像一个世界,滋养着属于它这个世界的物种。它们都漫射出一个天空,只是每一个水塘的情状是不同的,这就像人,每个人的内心是不同的一样。有些水塘清澈见底,可以看到蓝天、白云、甚至飞鸟。而有些水塘则污浊不堪臭气逼人,隐约可见食腐的蛆虫在那里缓缓蠕动令人作呕。活着的人,大多被人世的各种欲望所累而目光向下垂头丧气,脸上像被涂抹了一层厚厚的泥巴,笑与哭都看不分明。
      早上七点一刻,头缠白布条腰系白绳的单青拉着弟弟走在去村委会的路上。村上的人起得早,老远就有人和单青打招呼,询问她的去向。可是单青目不斜视,不理不睬。于是,有一些好奇的人跟在她们姐弟身后,或叽叽喳喳,或低声议论,紧随其后走进了村委会大院。
      还不到上班时间,大院里阒无一人,只有一颗古槐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据村里的老人们说,这颗古槐至今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了。灾荒年间,老槐树曾用她的槐花和槐豆子救了不少人的命。以前她枝繁叶茂的时候,村里开中药房的张屎蛋时常拿着笸箩来村委会捡豆荚。会计陈有金总是会在这个时候敲张屎蛋的竹杠,让他买个饮料西瓜啥的才肯让张屎蛋捡豆荚。去年一场大雨之后,老槐树遭了雷击,被劈成了两半。右侧的树干黑黢黢的,已经坏死;左侧的树干疙疙瘩瘩的,如同患了血管瘤的病人,那肿块令你十分不快。村委会换届之后,新上任的村委主任认为有这么一颗相貌丑陋的大树在院子里,会令乡里的领导觉得不快,有碍观瞻,力主砍掉,种植一些赏心悦目的花花草草进去。然而村里的老人们对这颗树是有感情的,他们说这棵树就好比是西王村的魂,砍了这棵树,西王村从此就没了魂,没了命了。为此,他们还曾跑到乡政府告状。结果,乡长大人甚为感动,诗兴大发,挥笔写就八个大字:“古槐有恩,百姓有义”,并直接批示村主任要妥善保护好老槐树,如果老槐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的村主任也就当到头了。而村主任深知“朕意”,第二天将乡长所书八个大字鎏金打造,悬于树旁,以示他对乡长的忠诚和忠心。此举深获乡长赞许,年底就给了他一个先进个人的荣誉称号。
      单青到村委会的事情早就传到了村主任王大能的耳中,本来他打算吃过早饭就赶过去的,可是一只脚迈出大门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秋林的闺女到村委会干什么呢?”王大能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出单青到村委会的目的。
      “你站在门那嘎想甚呢?要么爬进来,要么赶紧出去,像哇傻子一样你站那作甚!”王大能的老婆翠兰喊道。
      “没作甚。”说完,他把那只迈出去的脚缩了回来。“我说,老婆子,你说秋林的闺女单青跑到村委会找我,能作甚?”
      “作甚?你这榆木疙脑。人家不缺钱不缺人,能找你作甚。还不是要你埋人家妈呢哇。”
      “秋林是他爸,她为甚不去找她爸。”
      “我没说你那疙脑叫驴踢了,昨个你没看到青儿那阵势,举着剪刀硬生生地往身上扎。那血流的。唉——我瞅着都怕。当时,也把秋林吓得半死。这静娴才没了,要是青儿再出点事,他秋林就是再有钱,也买不来后悔药。”
      “你尽说些废话。这些我都知道。我是问你青儿咋不去找他爸去?”
      “就你这颗脑袋还能当主任?真不知道谁瞎了选了你。你想想,青儿连静娴的身子都不让别人碰,她会低下头去求她爸爸?你不想想单青她妈叫谁逼死的?”
      “白娥啊。”
      “白娥这会是谁呢媳妇来?”
      “秋林啊。我说你能不能不拐这么多弯弯。”
      “前儿个黑来,白娥把晓彤弄得头破血流的,秋林管都没管。虽说是离婚了,可孩子还是你秋林的啊,你咋能说不管就不管,抱着白娥那妖精就跑了出去了。你说,这事搁那个女人身上能咽下这口气。秋林这做的就不是人事。”
      “那还不是因为白娥流产,秋林才抱着白娥跑出去的嘛。也不能完全怪秋林啊。”
      “他要是不在外面勾三搭四,会出这事?有了俩臭钱,裤腰带就松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瞧你,说着说着就把人给捎带着骂了。”
      “骂你咋了。老娘我起早摸黑一天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有一会会闲工夫来,嗯,说两句你还不服气。也就是静娴那软脾气,要是搁我身上,我先弄死你,在弄死那骚狐狸。”
      “你瞧瞧你,发这么大火干嘛。秋林是秋林,我是我。我哪敢做对不起你的事,咱村哪个女子不知道你的威名。母老虎一个!”
      “你说甚呢?你再说一句。”翠兰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扫地笤帚朝王大能扔了过去。
      “君子动口不动手。”
      “老娘不是君子,就动手。你几斤几两老娘还不知道。要是你有俩钱,比秋林还能祸祸。”
      “好了,好了,老婆大人,我错了。别打了。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事。”
      “还琢磨甚。赶紧去听听单青那闺女说甚,能帮忙就帮忙。青儿那闺女心高气傲的,你不要说话重了,没了娘的孩子可怜。”翠兰说完,叹口气,就回屋收拾家去了。可是,王大能不仅没出门,反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的太师椅上悠闲地点了一支烟抽起来。
      “你咋还没走呢?”
      “不急,等秋林打了电话我再去。”
      “人家家里死了人,娃娃们伤心着呢,青儿又不让秋林插手,你这个时候拉人家一把,人家会不念你一份情?”
      “等等再去嘛,又不是不去。你一个婆娘家懂个甚。”
      “你就作吧。你那花花肠子不知道又在打啥小算盘了。”
      “没我打这小算盘,咱能挣下这份家业?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句话噎的翠兰半天没搭上话,她不甘心的说:“你也积点德吧,看哪天栽个血窟窿。”
      “嗨——我说你这婆娘,有完没完了。”王大能不耐烦地嚷道,翠兰没搭理他,继续去做自己的家务活了。而就在这个时候,王大能的手机响了。
      “喂——喂——哦,是秋林啊,你稀罕啊,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单秋林不知道说着什么,只能听到王大能嘴里一个劲地“嗯—嗯——嗯”,“好—好—好”。直到挂电话的时候,翠兰才听见王大能说,“小娃娃们好哄,你就放心吧,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好。哦,事情办好了再说,啥钱不钱的,我也知道你不差这几个钱。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丧事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还不让单青知道。你放心吧,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了。嗯,好——好——”
      王大能接完电话喜不自胜,脸乐的像开了一朵花,冲着翠兰说:“媳妇啊,我咋长了这么个疙脑,太有才了啊。你真是有眼光啊,找了我。”说完,王大能几乎是跳着就跑出了门。
      “呸——”翠兰朝王大能啐了口唾沫,骂道:“我瞎了眼,才找了这么个要钱不要脸的东西。哎——你慢点,和青儿那闺女好好说啊——”翠兰冲着王大能远去的背影喊。可是,王大能已经跑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话。站在院门口,翠兰自言自语地说:“静娴真是犯糊涂啊,咋就忍心走这一步路呢?你说,撂下这俩孩子日后可咋办?唉——”翠兰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
      单青坐在村主任的办公室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面上挂钟旁一个黑色的小圆点,目光逐渐地开始涣散。那一个黑点移动了,转移到墙壁的另一面去了。单青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不见。此时的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怎么说呢?怎么说村委会才会帮忙埋葬母亲?若是村委会管,父亲要出面阻止,怎么办?若是村委会不管,又怎么办?凭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将母亲安葬的。那怎么办呢?去求父亲吗?去求那个逼死了母亲的仇人吗?若是让父亲来操办母亲的丧事,母亲的在天之灵会安息吗?可是怎么能让一个令母亲感到痛苦感到羞辱的男人来操办母亲的丧事呢?”一切的推测与想象在单青的脑海里纠结,像是一群无头的苍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嗡嗡”直叫,吵得她的脑袋像浆糊一样糊里糊涂的。而此时,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孩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主任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单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晓彤也紧张地拉住姐姐的手。人群主动让出了一条道路,王大能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看到单青,他换了一个表情,和颜悦色起来。
      “闺女,你找叔啥事啊?”王大能明知故问。
      “晓彤,给叔跪下。”单青一边说,一边就双膝跪地。
      “你这是作甚呢,闺女?有甚事,站起来好好说,叔看看能不能帮。快站起来说话。”王大能一边说,一边假模假式地伸手去拉单青。可是单青倔强地推开了王大能的手臂。
      “您先答应我,我再起来。”
      “好的。我答应你。你先站起来。”单青拉着弟弟站起来,然后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王大能说:“叔,我想请大队出面帮忙埋葬我母亲。”
      “你爸不管这事吗?”
      单青没有回答。
      “村上没有这个先例啊。咱们村的五保户,还有那些没儿没女的光棍和寡妇死后没人埋,咱村上才管。你妈虽然不在了,可你爸爸还在啊。这个事情应该你爸爸管。怎么?你爸不管,要不我和他说说看。”
      “不用。我想请村上帮忙。一切花费,将来我打工赚钱了之后还给大队。”
      “不是钱的事情,闺女。村里可以替你们办,可是你家这事情况太复杂了,不好办啊。”王大能停顿片刻,”再说,你打算把你妈埋到哪?”
      “埋哪?”这个问题令单青感到困惑。人死了,不都得埋在土里面吗?入土为安,入土为安,不埋在土里,能埋在哪呢?单青不明白,作为一村之长,王大能怎么会问出这么没有常识的话来呢?可是,看着村长一脸认真的模样,单青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看着村长的脸,等着听他下面怎么说。
      “对啊,你爸和你妈离婚了。你要是让你爸来办丧事,你妈可以先‘寄埋’,(寄埋:民间有寄埋之俗,凡亡人不应在祖茔入正穴,必须暂借坟角或暂借他处荒地短期埋葬者,叫“寄埋”。如少亡之男女青年及先夫而亡的女棺,一般有男等女,女不等男的惯例,即男先亡,可入正穴等女,以待合葬圆墓;如果女先亡,则不能先入正穴,必须通过寄埋,待男亡故后,才能正式合葬。但也有许多地方寄埋没有男女之别,老人过世,若夫妻一方健在,则先将死者暂葬于土洞或土窑中,待以后夫妻合葬时,再将死者先柩取出,人土下葬。)然后等你爸百年之后再把坟迁进祖坟;要是你不让你爸来办丧事,那你让妈埋哪呢?”
      “在我们家地里给我妈立个坟,不行吗?”
      “闺女,不行啊。老话说,女人修房不能上华梁,死了不能立主坟。你要是把你妈挖个坑埋了,你妈妈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吗?”
      “那和我姥姥姥爷葬在一起呢?”
      “也不行。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自古以来,就没有闺女死了埋进祖坟里的。要不那就火化吧。不过,咱们村还没有人死了火化的……”王大能话音未落,单青就打断了了他的话说:“我不想妈妈死后受那趟罪。”
      “那就只能给你妈结个‘冥婚’,这样她就能入土为安,你们也能得到一些钱。”
      “那不行,叔叔。我怎么能把我妈的尸骨给卖了呢?她生前受尽别人的羞辱,难道死后还要让她受那样的屈辱吗?不能叔,这样绝对不行。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我妈妈死后竟还要受这般委屈不成。”单青大声哭喊起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惹得四周看热闹的人也不禁落泪。
      “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叔?您快说。”单青此时已经是眼泪汪汪,六神无主了。
      “还是‘寄埋’吧,等你弟弟长大成人之后,再由他决定你母亲的去处,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单青低头不语,现在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可是为什么呢?女人难道就不是人吗?为什么女人就不能立主坟,为什么死后一定要找个男人嫁了才能入土为安?母亲生前受尽屈辱,死后难道还要受尽难为,这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是女人吗?然而,不正是女人繁衍了人世的香火,延续了人类的种族吗?女人们把男人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并且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将男人们抚养长大,男人们不是都说母亲伟大,母亲无私吗?可是为什么在一个伟大而无私的女人面前,男人们却恩将仇报,表现的如此气量狭窄?单青想不通,却也无可奈何。在强大的世俗观念面前,她一个弱小的女孩子怎么能想得通这么复杂的问题呢。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忍辱接受,默默承受。
      “好的,叔。那就按您说的来吧。我先谢谢您了。”单青说着就要再跪,王大能赶紧拦住了。单青和弟弟向着王大能深深地鞠了一躬,拉着弟弟回家去了。瞧热闹的人们一边谈论着单家的事情,评论着单家的每一个人,一边四下里散去。
      王大能目送着单青和晓彤走出村委会的大门,自言自语道:“要不是家里出这档子事,这闺女将来可了不得,可惜了啊。”说完,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嘟嘟囔囔地说,“自己家的事还操心不完呢,操心人家家里的事情做甚。今天要不是这丫头闹这一出,咋能敲秋林一笔呢。”他的目光转向院中的那颗老槐树,感叹道:“你还真是个宝贝啊!”
      老槐树沉默不语,以它百年的深沉默默地注视着这院中发生的一切。它不悲,因为人世间的尔虞我诈,悲欢离合它都曾经历过,感受过;它亦不喜,面对柔弱者无助的挣扎与无力哭喊,鲜血与眼泪混杂的痛楚,它义愤填膺可是却无能为力,又怎么能笑得出来呢?所以,它选择静默,以此表达对弱者的悲悯。
      有虫子从枝桠间滑落了下来,它通体绿色,身子细长,长有许多足,同蜘蛛一样拉着一条长长的、肉眼难以看见的细丝,高高低低地挂在树上,一只、两只、三只……一条条透亮的丝线拉扯着它们,在空气飘来荡去的,如同悬挂示众的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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