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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旋转的命运之轮 白娥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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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旋转的命运之轮
单家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她,再也没有其他人存在了。此刻,她坐在堂屋的门前一边晒太阳,一边做着当初第一次走进这所院子里看到静娴所做的事情——织毛衣。毛线团懒洋洋地躺在笸箩里,手中的银针抽搐似得偶尔动几下。
过去的两个月里,秋林只回来过三次。每次都匆匆忙忙地进屋,拿些东西又匆匆忙忙地出去。两人之间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过。每次她刚想张嘴说点什么,总是被秋林打算,说是等他回来再说。可是她左等右等,从早上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半夜三更,却始终见不到秋林的影子,这让她感到有些失落。
白娥抬起头向院子的两边看看,东屋的房门是锁着的,那是原来单青住着的;堂屋的一切还是老样子。青儿走后,秋林对她说,咱们还是住南屋吧。是的,现在白娥还住在南屋。即便是静娴已经死了,晓彤找不见了,单青走了,她也还是只能住在南屋。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旧社会的妾,就算是正房死了,她也还是个妾。是妾就只能住偏房。现在一切都还和没有出事前一样,可一切似乎又都改变了。
是的。一切都改变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这个院子里的人就都不见了。而她现在正坐在这个气派非凡的大院里,成为村里女人们羡慕的大院里的女主人了。可是,她却为什么觉得有些难过呢?在这场女人之间的角力中,她不是胜利者吗?她赢了。赢得是那么的彻底。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啊。可她为什么却笑不出来呢?是的,她笑不出来。因为她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当她拼命地抓住单秋林这颗稻草的时候,她想到的也只是抓住单秋林,而没有想到要去伤害他的妻子以及孩子。她没有想到事情会朝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她只是想逃离原来的那个家,那个贫困而又充满暴力的家,为自己,以及为她的两个孩子找一条出路。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如今想要的出路,却成了静娴和她的孩子们的绝路。她感到不安,甚至后怕。好几个晚上,她都梦见自己被伸着长舌头的“黑白无常”牵着,拉到地狱受着油煎火烤。她开始为自己的自私而懊悔不迭。
一只乌鸦“呱——呱——呱——”地叫着,从她的眼前飞过。“怎么会看到这种倒霉东西呢?”白娥心头一凛,心里恨恨地咒骂着,随之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如同千斤大石一般压在她的心头。
北风跳进了院子里,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她感到有些冷,不由打了个哆嗦。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她觉得有些孤单,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从她出院之后到现在,她还没见过自己的那俩孩子。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孩子们是不是还穿着秋裤?棉衣棉裤在西间炕头的柜子里放着,也不知道他们找得到找不到?他爸也许会提醒他们穿厚点的吧?可是,她还是放心不下,站起来,去屋里拿起电话,想打个电话到家里去。按了几个号码之后,她想了想,又放下了电话,坐在床边,思量了好久,拿起床上的羽绒服穿上,朝大门外走去。
大晌午的,街道上,巷子里都没什么人。白娥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向前走着。一路上,她心里都在嘀咕,“孩子们应该都在家的。狗剩在不在家呢?可是在这饭点上,他不在家能去哪呢?不见也得见啊。还有俩孩子呢。”白娥硬着头皮走到了前夫家的门前。
◇◇◇◇
门没有关,大大地敞着。院子里和她前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锄头还是靠在南墙上,铁钎依旧躺在鸡窝前。几只鸡随意地走动着,满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不过,白娥已经习惯了。女人不是对环境有超强的适应能力吗?她们对于灾难的承受能力,和对于幸福的渴求程度不是都一样强烈吗?对于这个家,这个破破烂烂的家,十多年里,她曾经倾注了多少的热情,多少的努力,多少的汗水与泪水啊。如今,房子还是原来的破房子,院子里还是一团糟糕。可是,为什么一回到这个给予她痛苦与苦难的院子里来的时候,白娥的情绪还是这样的不能自已,忍不住掉泪呢?她在这个院子里过了十几年,把最美好的岁月都给了这座院子里的男人,还有自己的孩子,她又怎么能不伤心难过呢?
屋子里,狗剩在训斥着孩子们。院子里,白娥偷偷地抹着眼泪。过了一会,她抬手擦干净眼角的泪水,拿起扔在地上的笤帚开始打扫院子里的卫生。
孩子们出来了,他们扑向了母亲。白娥张开双臂,像鸡妈妈一样,把孩子们藏在自己的翅膀之下。小龙乖巧地拉着妈妈的手问:“妈,你吃饭了吗?”白娥摸着儿子的头说,“妈不饿。你爸呢?”“在屋里呢。”母子三人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屋里。
“哎呦,贵妇人来了啊。是啥风把你吹进我这穷窑寒舍的。”狗剩阴阳怪气地说。
“你别说怪话。孩子们都在呢。”
“呦,你还知道要脸啊。我说,你们俩兔崽子,你妈早不要你们了,还腻歪成那样干嘛?给我滚一边赶紧吃饭去。”
“我为啥要离开,你不清楚!算了,我不想和你吵,十几年我都吵累了。”
“怕吵吵你别来啊。我可没求着你来,今天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嫌吵,你走啊。”
“要不是为了俩孩子,你以为我想来?”
“不想来就走啊,谁拉着你了。傍你的大款去。”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要不是我傍大款,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教育所蹲着呢?”
“你说甚,你再给老子说一句。”狗剩把碗往桌子上一撂,“你背着老子在外面偷人,给老子戴绿帽子,你还有理了。给老子滚出去。”
“要不是为了这俩孩子,你以为稀罕来?”白娥说着,一转身进了西厢房,打开里面的柜子,拿出棉衣棉裤,冲着大龙和小龙说,“过来。试试合不合适。”俩孩子走过去,脱了衣裳,开始试棉衣和棉裤。
“嗯,大小合适。下午妈去给你们买一身秋衣秋裤,你们俩下午放了学,去矿上澡堂洗个澡,然后再换上。瞧你俩脏的,多长时间没洗澡了?”
“你走了我们就没洗过澡。”大龙抢先说。
“以后一星期要洗一次澡,喏——你们一个人两块钱,拿好,别丢了啊。下午放学就去洗。行了,你们俩赶紧去吃饭。我给你们再缝缝裤脚。”白娥一边说,一边起身从床头的笸箩里拿出针线和顶针。孩子们去吃饭了,不一会儿,小龙从外面端进来一碗面条,说:“妈,俺爸让你吃了这碗面。”
“哦。你放那吧。妈缝完这几针,就吃。”
“哦。那我出去了啊。”
白娥做完手里的生活,已经快两点了。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屋子里就剩下她和狗剩两个人了。
“你下午不出去做生活?”白娥问。
“大冷天的,作甚营生?”
“那也不能在家闲着啊。还有俩孩子要吃饭呢?这马上又要过年了,你总得赚点钱买点年货,给孩子们买身衣裳穿吧。”
“你要说起俩孩子,我有这么个想法。”狗剩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说:“你看啊,现在单秋林又是忙着做生意,又是找他儿子,肯定顾不上你。单家现在也没有其他人了,你一个人住在那么大个院子里也怪闷的。黑来要是有个啥事,你也没人照应。要不,你和秋林说说,把咱家小龙接过去和你做个伴。话又说回来,你咋的也是俩孩子的妈,你忍心看着他们俩都受苦。咱家这经济条件,你是知道的。有上顿吃,没下顿喝的,你要是把他们其中的一个接走,我不是手头也能宽裕点,腾出时间和精力专心致志地照顾好另一个。”狗剩自顾自说着,白娥却双眉紧锁,一言不发。但从她犹豫不决的眼睛里,狗剩看出这事有门。于是,他接着说:“我也不强求你。毕竟你在人家家里也是瞧眼色生活,也不容易。不过,就是可怜了咱家小龙了。你说说,大龙吧,牙尖嘴利的,办起事来毛糙。可小龙就稳重多了,你看看咱家墙上这些奖状,基本上都是小龙得的。还有,这孩子干什么事都沉得住气,吃得了苦,将来肯定能成大器。要是咱小龙有了本事,你我的后半辈子就有指望了。要是小龙跟着我,那肯定是‘瞎姑娘嫁了个呆汉,一辈没指望’,你说,是不是?当然,我这也是和你商量。就算是你同意了,那姓单的不同意,也是白搭。对吧?”白娥低着头,还是没有作声。
“你看看你这人,关键时候就是个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咋滴,你放着自己的孩子不管,将来指望单家人给你养老啊。做梦呢吧。自己的孩子都扯淡,靠别人能行。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好好做做秋林的工作,把咱家小龙接过去才是正事。哎,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倒是崩个屁啊。”
“那大龙呢?你要不要再和孩子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这个家我说了算,还能由得了他俩做主。就让小龙去。”狗剩显得有些不耐烦,“让谁去,不让谁去,我说了算。这个家还轮不到他们来做主。你只要和姓单的说通了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一只蟑螂悄悄地从立柜里钻了出来,沿着墙角迅速地移动。走了一段,它停下来,谨慎地朝四下里看看,觉得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之后,又继续摇晃着头上的两只触角低头向前疾行。白娥盯着它,觉得那虫子的样子很奇特。尤其是当它头上的两根触角来回摆动时,像极了河南豫剧《三国演义》里插着翎子左摇右晃的夏侯渊。那副神气的模样颇为可笑。白娥心里想,“要是狗剩插上这鸡毛左摇右晃的,说不定比这还好笑。”白娥眼前马上浮现出狗剩脑袋上插着鸡翎子摇头摆尾的可笑模样。“噗哧”一声,白娥笑了。狗剩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白娥,脑子里仔细回想刚才说的哪句话让白娥觉得这么可笑。
“你想甚呢?和你商量正事呢?”狗剩一边问,一边用脚丫子踢了白娥一脚。
“你踢我作甚?!”白娥恼怒地用力拨拉开狗剩的脚,一巴掌打在他的腿上,然后站起来,“我回去和秋林商量商量再说吧。他们家晓彤找不到,单青现在又不认他,这会子把咱家小龙接过去,村上的人又该说闲话了,人家会说是咱图谋人家家财的。”
“他们想图谋还图谋不上呢。再说,我也不是说让你马上把小龙接走。就是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事,留心着办。要是小龙有了本事,你不就是诰命夫人?你给我李家培养出这么个人才,装了光,耀了门楣,将来我在祖宗面前给你立个牌坊。”
“等等再说吧。我还是得先回去和秋林商量商量。”
“你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和你说个话,能把好人都气出病来。”狗剩急了,冲着白娥开始嚷嚷。
“我知道这事了,你别嚷嚷。我会尽快接小龙过去的。好了,我走了。晚上你带着孩子们洗个澡。我下午给你也买身秋衣秋裤。等和秋林说好了,我来接小龙。”白娥说完,起身就要走。
“急着去哪,孩子们都不在……”话音未落,狗剩一把将白娥拦腰抱住,按倒在床上。白娥挣扎,但无济于事。
“还是自己的女人玩的舒服。”狗剩挑衅似的瞅着白娥说。白娥不出一声,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
心满意足的狗剩从桌上拿起一盒烟,向下一磕,一支烟落在他的指间。他在枕下摸出打火机,按了一下,“啪”地一声,一束淡蓝色的火焰跳了出来。他凑过去,点着烟,美美地抽了一口,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清清嗓子,“吧唧”一下嘴,唱到:“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