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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麓 ...

  •   东霄把箭服换成了侍卫绣鹿的玄衣,桥琰兮听见自己院中下人房里的传来低低的声音,便也不再看那些奇闻怪志,双手背在身后,步履从容,走到东霄房门前,站在门槛外,他只伸出左手推开门,并没有走进去。意料之中的,桥家的大少爷看见自己舞刀弄枪的侍卫在第千百回里擦拭他那把心尖上的华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等他擦拭好了才说:“你要弹琴给我听。”
      没有带命令的语气,只是一句普通的陈述句,东霄在这样的语气后点头:“属下听大少爷的。”
      没想到这人也会这样直白地献忠心,桥琰兮愣了一下,情绪不想外露,于是借着点头的动作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
      桥琰兮居住的东厢房里有片片绿茵,都是他父亲这些年陆陆续续移进来的,倒是老让桥琰兮想起项脊轩志里的庭下枇杷树,作者倒与桥正隆有相似之处——说着情深,
      另聘他人。
      此时桥琰兮就依着那一片绿景,听着微暗房间里潺湲玉珠落盘之声,他这个侍卫,虽比自己虚长了几岁,但也是个倔性子。记的东霄刚入府的时候,就是抱着这把云麓琴的,怎么样也不撒手,十余岁的少年晚上还会趁同屋人不在的时候,拨几下弦,被桥琰兮发现时,少年很是慌张,还是把琴藏在身后,可那时六七岁的孩童只是说着声音好听,后来便给东霄单独划了一间房。东霄还记得那时候故作深沉的少年:“我都给你弹琴的机会啦,你要保护我的。”
      而如今那个小少年,也已经十四了,也变成了不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室外槐绿,室内窗暗,室外枳花明亮昏沉幕墙。室内的人不敢看那门口,门口的人也侧着身子玩弄门上翘起的漆。
      古琴悠扬,和弦断续,弹琴的,没有多少高明的指法,头埋的较低,一门心思盯紧手下动作,唯恐出错,二十不到的青年听见自己的主子在哼唱着半只小调,夹在微苦涩的谱子里,唱着一首越人歌,杏眼眯着,躲避斜打入的阳光。
      东霄听着听着,渐渐忘了节拍,只想听清门口那人嘴里的词儿,都不愿自己的琴声掩盖了主子的歌声。
      桥琰兮也发现东霄手指慢了起来,琴声渐渐失了水准,唱完当下的一句词儿,便也歇了声,问自己的侍卫:“二少爷箭术不错,你教得很好。”
      “大少爷您不喜欢箭。”东霄不弹了。
      桥琰兮仰头,露出脖颈纤长姣好弧度,仍是眯着眼睛,像捕猎者等待猎物:“我的确不喜欢暗中伤人的东西,痛痛快快打一场刺几刀多好。”
      东霄点头,发出单音节声音,并不主动找话题,怕招了主子的厌。
      桥琰兮站了一会听不见更多的话语,便也回自个儿屋里去了,去找一件晚上家宴里要穿的衣服 。

      晚上的家宴桥琰兮最后还是没有去,整个桥家应该也都清楚的。桥家大少爷从未给父亲的姨太庆过生。这是可惜了桥琰兮从箱底翻出来的月白色暗纹绣成鱼儿水中游盘踞着的锦服。
      九月份的天里,他就穿着这件,去家边寺庙后院里的小湖边划船儿。破木筏子上有虫蛀的痕迹,积累的黑色污垢蹭脏华裳,慵懒地连头发都懒得束起,十四年蓄积的黑发隔空撩动着湖水,发尖随着划船的俯仰动作,和水膜玩着一来二去的游戏。
      桥琰兮怀里的一方月牙白色的书柬被自己胸口捂得发烫,薄薄纸片的四个角仿佛要戳到他心口,留下四个张牙舞爪的烙印。听着风里树叶婆娑,闻见蛙鸣里的稻香,他一个人划到了湖中央,四围被山包围,孤身被夜色吞没,他放下船桨,借着筏子一端的渔灯,点燃自己脚边的小莲花灯,借着烛光与月色,他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这方自己亲笔书写的小柬,以莲花灯为底座托着小柬,他击打湖水让这物事自由流淌浩浩乎冯虚御风。
      每一年九月二十一日,桥琰兮都来寺边给自己已逝的母亲捎去一方书柬。
      他就这样一个人,看见自己的广袖蒙着尘埃。他仰躺在筏子上,黑发毫无保留齐根没入水中,感觉到有深湖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自己,想伴着自己一起沉溺,桥琰兮没有那么傻,即使有多么思念那个知道自己一切并无限为自己好的母亲,他也不会被情绪左右,就这么跳下去相随。
      他的母亲会希望他可以活的很好。
      在一片深渊中,桥琰兮看着那自己营造出来的光点被风吹弱、歪斜着,然后火苗又渐渐竖起来,最后还是吻着湖面说了再见。
      在午夜时分,家宴散了,桥琰兮回了,从院墙翻进自己的东厢房,府里还是有着星星点点烛光从后院那儿亮着、绵延着,自己的东厢房里应该只有东霄还醒着,东霄知道自己出去了,应该听到自己回房声音也该歇下了。
      桥琰兮没有急着去自己房里,反正四下无人,他晃到了东霄门口。东霄没有关门,看见自己这个一身狼狈的主子,也没有笑,一如既往,他平板波澜不惊地看着桥琰兮,桥琰兮也打量着自己的侍卫,他说了一句话也便回去了。
      又一处的烛光熄灭了。

      桥琰兮在夜间看不大真切,回房时摸摸碰碰地想去桌子那里点上蜡烛,却闻到了怪异的味道,像酒,又有点甜味。
      他警惕地压低脚步,却不小心踩到地上一处软物——大概是自己那个弟弟又放了什么东西来作妖,桥琰兮想到这里也就没什么好怕的,点好了蜡烛,看向那里时,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弟弟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大晚上的,桥琰兮和桥玥梁在房里坐着,桥玥梁坐在桥琰兮床边地上,桥琰兮坐在自己的木床边,解着扣子。
      桥玥梁等了他那么久,现下里还不想示弱被他发现,确实在看不下去他头发湿漉漉混着河泥的样子,手抬高递给自己哥哥一方丝帕。
      桥琰兮也装着亲密,接过丝帕,眯着眼睛拍走桥玥梁的手:“多大年纪了,姨娘就叫你喝酒了?”
      桥玥梁这般被当做小孩子看待,又等了那么久这不知去哪的人,不爽快着,心里嘟哝着:还不是为了给你送点点心,不然我才不用装醉溜出来呢,嘴里却什么都不说,只把食盒递给哥哥。
      桥琰兮接了过去,拿起绿豆糕就开始吃,姿态优雅,没有一星半点掉在地上,桥琰兮说话声音也在甜食的慰问下低低的。
      桥玥梁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哥哥说:“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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