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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处不可怜 这整个人, ...

  •   太后快死了,她自己也清楚。她的呼吸沉重,两臂僵直,唯有头脑还算清醒。她想,这一辈子好事坏事都做过,唯独对不起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有那个没福气做自己孙子的孩子。

      顾怀抖抖索索的跪在太后床边,此时正值寒冬,殿内虽有地龙,可是顾怀脚上连双鞋子都没有——他就是那个没福气做太后孙子的。

      太后吃力的转过头来端详着顾怀,他今年十五岁,看起来年纪却小得多,可怜可爱的样子。
      太后心里不好受,顾怀实在是瘦小,身上穿的也不像样子。

      不该这样对这孩子,太后心想,人老了,到底是心软了,年轻时她是多么的争强好胜。太后虽然是太后,这皇位上坐的却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的亲生儿子早在十五年前就驾崩了,成了先皇。

      太后对先皇真是严母心肠,为了让先皇生出来就是嫡长子,硬生生在先皇还未足月的时候就用药早产。

      先皇早产体弱,太后在学业起居上却一点也不肯放松。虽说十四岁就当了皇帝,先帝的身体却一直病病歪歪的,当了皇帝又能怎么样。

      不过当了五年皇帝先皇便病重了,眼看着就要不成了,太后心里自然着急,可她更关切的是先皇一男半女都无,皇位将来由谁继承。

      国不可一日无君,最后由太后做主,挑了先皇年纪最小的一个弟弟顾轶继位。

      顾轶刚即位没多久,先皇的一个妃子忽然有孕,太医看过后说已经三个月有余。太后心中喜出望外,给那孩子取名为顾怀,是思念先皇之意,又同顾轶约法,要坐稳这皇位,就必须立那还未出世的小皇子为太子。

      顾轶即位时才十二岁,皇位都是太后给的,自然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怀出世时身体也不好,太后就将他抱回自己宫中,悉心教养。在三岁之前,顾怀也算是受尽宠爱,太后对他可谓是事必躬亲,把他看得和眼珠子一样。

      在这三年中太后忙着教养顾怀,顾轶却没闲着,他不甘心做一个毫无实权的皇帝,三年中从太后那里夺了不少权。顾轶十五岁时,已然是大权独揽,说一不二的帝王。他也许是想起了当年被太后左右的羞辱,三年都过去了,却在这时翻起了旧账。

      顾怀出生时太后唯有高兴,也许是太高兴了,未曾想过其他事,比如,以先帝的状况,是怎么留下这个孩子的。

      顾轶不相信自己那病病歪歪的兄长能留下子嗣,明明先皇最后一年躺在床上都成了个废人。他查了先皇的起居注,最后一年中先皇从未临幸过后宫众妃。

      太后听闻此事后将顾怀的生母抓去拷问,顾怀的生母漂亮归漂亮,胆子却十分的小,太后一问就承认了顾怀不是先帝亲子。

      太后得知此事后面如土灰,肝肠寸断。

      她知道顾轶查出此事无非是不想受制于人,没安什么好心。但她不得不承认,儿子的死让她大受打击,以至于忘了这明晃晃的事实——先帝根本不可能留下子嗣。

      顾怀一夕之间就从尊贵的皇子变成了人人鄙夷的野种。

      他的生母被太后杖毙,生父不明。太后此前对他有多爱怜,现在就有多厌恶他,不想让他在自己眼前添堵,便将他关在一处偏僻的宫内,派了几个太监宫女照顾,想起来了便问一声那孽障可还活着。

      顾怀就这么长到了十五岁。

      顾怀跪在这一处豪奢的宫殿内,觉得样样新奇,眼前各色物件都是他以前未曾见过的。那凤纹大床上躺的人是谁?他伸长了脖子去看。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不谙世事,虽有些病容但也可以看出眉眼精致,整个人雪白通透,似乎一不小心都能碰碎。

      太后心内有些不忍,又有着恨意,“顾怀,你可别恨我,你能活到如今,已经是我心慈手软了。”

      “我也有十余年没见过你了,你小的时候,我可是真真切切疼过你一场。”

      顾怀不安的动了动,跪在此处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只觉得膝盖发麻。

      他听见太后在说话,却不知道她说的那一大串话是什么意思。

      顾怀自三岁就被幽禁在宫中,那些太监宫女只是胡乱的照顾,让他有一口吃的,全不把他当作人来对待,他如今比五岁小孩儿也强不了多少。

      他看到那凤纹的帷帐十分新奇,便伸手去摸,明黄的帷帐将他的手指映衬得根根近乎透明。
      太后的寝殿中乌压压的跪着满地的太监宫女,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他们都心知肚明,太后临终时把这个孩子叫来到底要干什么。

      顾怀听见大床上躺着的人说:“我一走你还有好日子过吗?从今往后可没有人担待着你了,你倒不如和我一同去了。你说,你说,你要是他的儿子该多好啊……”

      顾怀拽着华贵的帷帐,一声不吭,他在发抖。

      这帷帐摸起来软软的,暖暖的,顾怀就向前蹭了几步,试图把自己埋进这温暖的暖黄色里。
      太后叹了口气:“你可别怪我狠心,我是为了你好,黄泉路上好歹还有人领着你。”

      太后话音刚落,床旁跪着的几个太监便互相使了使眼色,一齐上来按住了顾怀。顾怀懵懵懂懂的,被人按着不舒服,就挣扎起来。

      这几个太监都是太后身旁的老人了,顾怀这点反抗根本算不了什么,几双手将顾怀按的死死地。

      顾怀呜咽出声,他惊惶不已,声音里都透着恐惧。

      殿内昏暗,这声音回荡在殿内,说不出的可怖。

      顾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头顶的雕梁画栋,有一双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他想挣扎却挣脱不了,想呼号却叫不出声。

      那彩色的图案渐渐在他眼前消失了。

      太后躺在床上,听着顾怀的喘息挣扎,想起了先皇。先皇是病重而死,她赶着去见先皇最后一面时,看到她唯一的儿子脸色铁青,也是这么的痛苦挣扎,他那时候才十九岁。

      她的眼中忽然就滚下泪来,“我是为了你好,你是嫡子,不当皇帝还有活路吗?”
      太后此时神智已经不清了,侍奉的宫女也看出来了,整个殿内的人都在等,等着太后死,等着顾怀死。

      一片压抑中殿门忽然开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向光线透进来的方向望去,远远有太监尖利的声音传来,原来是皇上来了。

      登时就乱了起来,众人匆匆忙忙恭迎皇上。

      顾怀已经听不见声音了,但锁着他脖颈的双手忽然松开了,他的脑中嗡嗡作响,脖颈疼的如同火烧一般,脸上挂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全身颤抖着,想要蜷缩起来却无力的松开。

      为什么这么痛?他模模糊糊的想着。

      顾轶本来不想来探望太后,可是又不得不来,太后与他毕竟还是名义上的母子,更何况太后死了对他来说也是幸事一桩。

      殿内昏昏沉沉,充斥着将死之人的气息。顾轶还未走到太后床前,眼光先扫过了地上挣扎着的小小一团,他难免有些诧异,以太后的性情,这孩子还活着实属万幸。

      他没有理会顾怀,径直走到了太后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太后还在胡言乱语:“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好……你还怨我吗?宏儿,宏儿……你到死才肯见我吗?”宏儿是先帝的乳名,先帝临终前的一两年间都不肯见太后,到了他咽气的时候,太后才见了他一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消失了。

      地下的一众太监宫女开始呜咽起来:“太后薨了!”

      顾轶神色不变,吩咐身边的人:“按规矩办。”

      顾怀还是难受,听见别人呜咽,他自己也哭了起来,声音嫩嫩的,无助而惶恐。他以前虽说没有被悉心照料过,但也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他满心委屈,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顾轶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太后性情强势果断,从前还是皇后的时候就说一不二。嫔妃们所出的皇子在她手里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是她自己的儿子,也被她磋磨的早早就去了,如今这个孩子能活下来,看来她还是心软了。

      殿内有几个略有眼色的宫人看到皇帝眼光落在那个野种的身上,面色似乎稍有不虞,立马上前来捂住顾怀的嘴,谄媚道:“奴才斗胆,不知这小野种该如何处置?”

      顾怀被捂住嘴,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流着眼泪,似乎不甘心。
      如何处置?顾怀不是皇家子嗣,在这宫中能活到十五岁已经是幸运了,人人都明白这个野种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死了。

      可是顾轶不想杀他,做了十几年的皇帝也着实无趣,看到这么个半大孩子也着实新鲜,心中忽然闪过了拿他解解闷的念头。

      顾轶挥退了那几个宫人,自己伸手去揽地上的顾怀。顾怀吓得要命,不断蹭着往后躲,喉咙早都哑了还硬是挤出了嘶哑的呜咽声,像是被逼到了绝境。

      顾轶看他这般,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哄道:“别怕啊,我不打你。”
      一边试探的将顾怀揽进了怀里。

      顾怀全身痉挛了一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但是抱着他的那个人既温柔又耐性十足,轻轻在他背上拍着,软语抚慰着他。

      这怀抱感觉起来又安全又温暖,从记事起,还没有人这么抱过他。

      顾怀渐渐放松下来,他仰起头,怯怯的,自以为隐蔽的去看抱着自己的那个人。

      顾轶很年轻,称得上是十分俊美了,脸上是皇上该有的威严。若不是这样,也许会被认为是流连花丛的风流公子。

      顾轶注意到了顾怀的目光,牵起嘴角笑了一下,小孩儿真是又傻又乖,一片空白。

      顾怀见了他这副神色,心中的警惕恐惧之心消弭下去一些。没有人这么抱过他,也没有人这么对他笑过。

      这怀抱又稳又暖,顾怀折腾了一天,此时有些支持不住,睡意便涌上来了。

      顾轶帮他把泪珠子擦干净,嗤笑了一声,却把顾怀搂的更紧了一些,一路抱进了自己的寝殿。

      身旁跟着的侍从连看都不敢看,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的寝殿离皇上的寝殿也不算近,一路下来不知有多少人看到皇上怀里抱着个人,心情还颇好的样子。

      宫内的消息向来传的快,无人刻意遮掩,不出半天便满宫都风闻了。

      顾轶将怀中人放在床上,端详了一会,眼中暗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是他一手把顾怀推到了被幽禁的境地,又怎么不知道顾怀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十五岁了啊,恐怕连五岁的孩子都不如。

      顾怀的眉眼很平静,之前他所遭受的似乎已经淡去。他脸上的表情也是安宁,或者说,他的表情是一片空白,他的情绪也是一片空白,他的整个人生都还是一片空白。

      这整个人,都是一片纯然的空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何处不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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