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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子与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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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2 王子与骑士
年幼的迪诺认识斯夸罗的时候,剑和杀戮还是那同样年幼的孤傲剑士唯一的信仰。
即使那一年所有的记忆都开始消散甚至褪成无声的黑白,加百罗涅年轻的首领脑海里深埋着关于那个人的片段,永远历久弥新恍如昨日发生般鲜活清晰——
透着莹润光泽的腥甜血液在空中飞扬,后脑勺处仿佛刺猬刺般桀骜耸立的银色短发在阳光下几乎晃得他睁不开眼。那人回过头,稚嫩的脸上满是不屑的表情,一开口便是凶狠嚣张的挖苦话语:“喂,软脚虾,你家好歹也是黑手党,被欺负都不会还手的吗?”
——他用心铭记,那道猝不及防硬生生闯入他的世界的光芒。再没有比那耀眼的存在了,他想。
在成为那个婴儿外表魔鬼内核的家庭教师的学生之前,加百罗涅迪诺作为黑手党家族继承者的人生是当之无愧的一塌糊涂。迪诺的父亲没来得及在家族建设中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就英年早逝,加百罗涅从此一蹶不振——在永远不缺雨后春笋般迅速崛起的后起之秀的黑手党世界,威信就像猛兽的盘中餐,从来只属于食物链顶端实力最卓越的存在。理所当然,东山再起的重任便落在了身为第一继承人的迪诺身上。
迪诺的性格大部分继承自他那总是微笑着的美丽母亲。事实上,加百罗涅家族上下没有人不喜欢首领夫人那温婉似水的性格。然而,一旦放到家族未来继承人的身上,这种性格的代名词就变成了黑手党最忌讳的,懦弱。
黑手党的世界需要的永远是席卷世界的狂怒暴风,而不是软弱无力的平静湖水。所有的黑手党家族都深谙这个定理,包括加百罗涅。他们孤注一掷,他们的筹码不允许被押错地方。为了让迪诺提前适应黑手党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到了一定年龄,他被遣送进了聚集着黑手党各个家族未来精英的全封闭式学校,而等待着他的,是象牙塔外他从未面临过的世界——
那是真正聚集着年幼爪牙却已然锋利的肉食动物们的丛林,竞争是生存下来的唯一法则,哪怕不择手段。
很快,在家族的庇佑下一直过着童话般单纯快乐生活的迪诺对于学校的好奇与懵懂被身边的同龄人过早表现出的冷酷消磨殆尽。他从这个敌意和阴谋始终如影相随的危险地方唯一了解到的,只有黑手党世界超乎想象的残酷性。
不喜欢也从不打架,被欺负不会还手,性格软弱……格格不入的代价是被当做异类孤立在交际圈外。废材,小公主……侮辱性的称谓像一道道沉重枷锁压在脊梁骨上迫使迪诺抬不起头,躲闪的目光甚至不敢迎上对方说出那些字眼时鄙夷的眼神。一头失去斗志的狮子甚至比不上一只无畏的鬣狗——更何况,斗志这东西,他从来不曾有过。
那一天放学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湛蓝到几乎虚假。迪诺仰面躺在学校操场上,透过指缝看着天空的双眼空洞茫然,那颜色让他想起了加百罗涅宅邸客厅那只来自中国的天蓝釉瓷花瓶。身上的伤口因为结痂已经麻木,不绝于耳的嘲笑声却依旧阴影般笼罩着他。
上演过无数次的戏码,不过是换了不同的人罢了。昨天是奥尔家族,今天是卡斯罗家族,明天又是谁?他就像一个游戏开始却不懂规则的孩子,惊慌失措无所适从,只能默默咽下无法适应的苦果——人尽可欺。
迪诺至今都无法明白为什么从来对弱者不屑一顾的斯库尔罗那天会出手帮他,就像他永远无法猜透他的真正想法。那是个谜团,而他相信只要斯库尔罗的解释一直是不置一辞,这个未被得知的原因将被他带进坟墓永远沉睡。
斯贝尔比斯库尔罗这个名字,彼时迪诺只在众口传说中听过。那时斯库尔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功课全门满分的优等生,战斗力极强的好战剑士,明明和自己年纪相仿,剑下败将却已有了不少成年人。他就像一头嗅到丝毫血腥便大开杀戮的虎鲨,没命的四处挑战,就算是地位最显赫的家族继承人也对他忌惮三分,在学校自然也无人敢与之比肩。
素未谋面却已被认定为强大到令人战栗的存在,迪诺对于这个事迹耳熟能详的人既敬畏又钦羡。简直和自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如果像他那样,罗马里奥看向他的目光里就不会再有恨铁不成钢的挫败和无奈,身上的这些伤口也不再会是被动接受甚至能主动给予了吧?
“喂,”那时斯库尔罗辨识度极高的声音仍带有少年特有的低沉清润,“你们太过分了吧!”
正要对迪诺进行新一轮欺辱的少年们惊讶的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在一秒钟的间隙里认出了眼前穿着和自己同样制服的少年的身份。“斯贝尔比斯库尔罗?”迪诺听到了那个熟悉名字从那群上一秒还得意忘形的欺辱者头领那以惊疑的语气脱口而出。
他很想看看那荣耀姓名的归属者的样子,毕竟这种机会对于根本不可能有来往的两人来说相当难得一见。然而疼痛让他无法动弹,他只能以僵硬的姿势继续仰望看着天空,像个窃听者一样竖起耳朵。
“我说,打架是要双方都参与的,你们这样还不如回家撕扯洋娃娃来的痛快。”没有那张凶狠的表情陪衬,斯库尔罗的话语单听时透着孤傲的冷清感,“放了他。”
欺辱者们为那恶魔般的人竟为这个和他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废物求情而感到惊讶。他们当中无不曾为斯库尔罗的可怕事迹叹服,然而少年们永远是反复无常的,当他真正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却又因他自然流露的压迫性气场而嫉恨。
“凭什么?”卡斯罗家族娇宠着的少爷对有人用服从以外的语气和他说话不满,不过是一个斯库尔罗而已!“你没有资格命令我,你这个,”愚蠢的弱者在强者面前总会找着各种理由为自己虚张声势,这位小少爷显然也是其中一员,“彭格列的走狗,出身低微的平民!”话尾还带上的一贯的恶毒讥笑。
迪诺默默的闭上了眼。是的,斯库尔罗有一样东西是无论如何用能力弥补也不及在场任何人——一个高贵的出身。他来自一个在界内处于尴尬的中低层地位的家族,和这个家族在黑手党世界可有可无的地位完全不符的超强能才让他得到了大家族彭格列的赏识并被收至麾下。
“本来我不想和你们这群菜鸟动手,”斯库尔罗对那近乎炫耀的幼稚挑衅不为所动,语气里却渐渐漫上杀意,“可现在,我很想撕烂你那张比乌鸦还讨厌的嘴巴。”一道狠戾的剑风凌空而起仿佛鞭子般抽击在那出言不逊的人的脸上,斯库尔罗挥起手中的剑,剑锋直指对方。
“你敢动我!我们卡斯罗家族可是……”
“拜托你搞清楚小少爷,我可是彭格列的人,”斯库尔罗嘴角咧开森然的弧度,嚣张的打断对方,“在彭格列面前狂吠,你们卡斯罗还不配!”
接下来的乱斗在迪诺的记忆里经过别有用心的加工,变成了充斥着耀眼银发、挥舞的剑以及比剑还要凌厉的身影的剪辑珍藏版。那天的阳光带着烙铁般灼热的温度,迪诺艰难的抬起头,斯库尔罗张狂闪耀的样子就那样被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心底。就像一场绚烂的梦境——
“喂,你要装死到什么时候?起来!”迪诺从那梦里被斯库尔罗粗鲁唤醒的时候,欺辱者们早已不知所踪,剑士正伸出一只脚朝他踢过来。迪诺笨拙的躲过那一脚后缓慢从地上坐起,伸手擦了擦破裂的嘴角,嗫嚅着问道:“谢谢……”
斯库尔罗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几秒,突然自讨没趣的切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真是个蠢货。”随后转身就走。迪诺对这个人如同传说一样阴晴不定的性格有些惶恐,搜肠刮肚的刚想说点什么挽救莫名坏掉的气氛,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斯库尔罗又折回来,手里还拿着什么。
“还你!”一块巴掌大小触感柔软的东西甩在了迪诺面前的草地上,“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迪诺愣了半晌才把丢到面前的东西捡过来。那是一块叠的整齐的手帕,一角还印着加百罗涅的家徽。
他突然想起来了。
在半个月前的某个雨天,他在学校转角看到一个满脸血污的人坐在阴暗的角落里,身下淌出的雨水呈现着奇异的粉色。灰蒙蒙的糟糕天气只让他看清了那人身上和自己一样的制服,那时他看到他的头发的确是灰色的——像一块破抹布一样湿嗒嗒的盖在那人头顶。
他以为是和自己一样受了欺负的人,突然就心生同病相怜之意,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凑近关切的问了一句。那人猛地抬起脸瞪了他一眼,他心惊胆战的将自己的手帕递到那人鲜血浸染的手上,随后就在那道阴森的目光中很没骨气的落荒而逃。
现在,送出的东西又回到了他手里。他摊开手帕,没有记忆里沾上的血,干净整洁的丝绒面散发着淡淡的皂香味。
迪诺把手帕折好放进了口袋,双手枕在了脑后又躺了下来。天空中不知哪飘来的大片云朵挡住了太阳,仿佛刚才的阳光灿烂只是幻觉般的昙花一现。
他清楚记得,那时故作凶狠似是恐吓的目光深处,却充满了他那么熟悉的——孤独和脆弱,和他一样,却比他更甚。
“像你这种金发碧眼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就该乖乖待在城堡里和公主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黑手党的世界从不适合你。”恍然间,似有山泉般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缱绻低喃。
迪诺蓦然睁开眼。跨越时空而来的话语在意识从梦境里抽离的一瞬间从耳边无声消散,午后正盛的阳光通过落地窗折射进他的眼底。他像个孩子般怔怔的迎着那些错落的光芒双瞳一瞬不瞬,他的视野里充斥着银白,足以燃烧虹膜的耀眼银色。
斯贝……尔比。
心里模糊的浮现出某个已然开始陌生的名字,加百罗涅年轻的首领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短时间的恍惚后他转过头,伸手擦了擦刺痛的双眼。耳廓上尚存的温度像极了那人留下的气息——如果是五年前的自己,他应该把那错觉当成足以让自己兴奋一整天的资本。
可惜,那不过是阳光的余热罢了。
迪诺捋了捋头顶蓬松的金发,站起身将背后的窗帘拉上,挡住了那些进入他的梦里惊扰了他珍贵的午后休憩时光的银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