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严氏夫人 周誉皱了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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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后院，紫薇花正旺，红紫相接的烟云拥在一起，错着碧绿垂窕的柳枝，凑成一幅浓墨重彩而又不失清雅的水墨画。
画中，素衣少女携起一段白绸，乌黑的缎发间夹杂着细细碎碎的紫薇花，身似浮云，轻若飞燕，在漫天花尘中踏着湖面疾速翻舞。一飞袖的扬手，惊起簌簌柳叶，一时间紫雾绿尘纷纷零落糅杂在一起，旋起阵阵花海。
周誉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
飘逸，灵动，不带一丝一毫的风尘气息，宛若从繁花灼灼中走来的仙子，仿佛只要东风拂过，便能落落乘风而上。
回眸间，公输燕的余光似是扫到了周誉的身影，于是将白绸绕在枝上，点脚翻了个身，淡淡落到他面前，“周公子怎得空在此？”
周誉嘻嘻一笑，“美人兮，娉娉袅袅，豆蔻梢头，在下又怎能不在？”
公输燕抿嘴笑了笑，“你这个人，唯有一张嘴甚是够用。”
周誉好奇道，“玲儿，你这轻功是何人传授？我周府上众多能人异士，却不见一个有你轻功一半好。”
公输燕一双烟眉似蹙非蹙，悠悠道，“生计所迫，自是逃命的本事比常人好了许多。”
周誉皱了皱眉头，勾起长长的眼尾，颇有些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公输燕看他神情似有些深沉，于是打了个哈哈，瞧着郁郁葱葱的紫薇花树道，“你家院内花草长得倒是繁茂，想必是时常有人打理收拾吧。”
周誉淡淡道，“我娘尤爱紫薇花，这些花草在她走后便荒芜了。我十岁时，父亲应二夫人要求，曾下令将紫薇全部换成桃树。我不允，自此就时常一人拾捯这些花木。”
公输燕颇有些惊讶，“这后院竟是你一人打理来的？”
“嗯。”周誉轻轻应了一声，神情似有些黯然。
“唔，”公输燕眨了眨眼，“你上次说，你娘自你五岁起便与你不曾再见，那你为何不去亲自寻她回家？”
周誉往远处望了望，眼睛里浮出几许惆怅，“我和她一样，心里有厌弃之物。我只是替她面对，她不想面对的事罢了。她不愿回来，我亦理解她。”
公输燕轻轻点了点头，“那你想她么？”
周誉收回眼神，温柔地捡了捡她鬓间的花叶，“我每每打理这些紫薇树的时候，便觉得她依然在身边。我想她，却也不愿打扰她。”
“哦？”，公输燕转头看着他，“这么说来，你是知晓她现下人在何处的，是么？”
“恩，城郊青山寺。”
青山寺？
公输燕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忽地闪过，却又一时想不起，于是追问道，“青山寺可是什么有来头的地方？”
周誉吸了一口气，愣愣地看着她，“你竟连青山寺都知晓一二？”
“不不，”公输燕连忙摇了摇头，“烟雨楼里每日天南地北汇集而来的人甚多，尤其是有头有脸的人亦不在少数。我耳濡目染，听闻些地名人名的，也不足为奇。”
周誉道，“青山寺虽是寺庙，却实属皇家地界。如今蜀王孟知祥的正宫娘娘，正是楚国先王最小的女儿琼华。因母妃不得宠，自小在寺里长大，直到十五岁因两国联姻嫁到蜀地，才算翻了身。”
公输燕若有所思，“竟有这等事，我素听闻那蜀后得宠得很，想不到娘家竟是楚国。”
周誉点点头，顿了顿道，“不止如此，你可知道‘得玉者得天下’一说？”
公输燕眉头一跳，“唔，是听闻一些。可我觉得，虽然各方节度使都对此说法颇为在意，却实乃天下第一谣言。”
周誉站起身来踱步，“玉字究竟何解，诸国间争论不休，众说纷纭。一说是南平的高玉公主，一说是南唐雷音塔里的一座玉佛，一说是出自楚国流落民间的一把前唐玉锁。”
而后颇有些寡然地耸了耸肩，“不论这传说多么神秘诡谲，依我看，这荆楚唐三地皆没有称霸中原的意思。这玉字，兴许大家都曲解了。”
公输燕插话道，“那这和青山寺又有何关系？”
周誉道，“这谣言的源头，正出自这青山寺，只是不知是哪个传的，至今也没人查得清楚。”
几只飞鸟扑簌簌落在树上，花瓣飘落，惊起一阵涟漪。公输燕“哦”了一声，听远方晨钟若有若无地响起，隐在淡淡的紫薇香中，悠远古朴，一时有些出神，不禁抬头向禅意最深处望了望。
那是否是青山寺的方向呢？
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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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寺在城郊偏远处，外观看似得风润水，布局考究，内部实则人烟稀疏，老旧黯淡。
寺庙之后，良田数亩，在悠悠山水之色中显得宁静而致远。一间小小的石砖瓦房坐落其中，与之相衬的，是一棵古老苍劲的松树，树旁鸟语犬吠，颇有生趣。
瓦房没锁，两扇木门吱呀呀地轻轻晃着，抵着风胡乱转动。
公输燕走进房内，只见一个头戴布帽，灰色僧袍的妇人端坐在房中的蒲团上，指尖划着一串楠木佛珠，虽是上乘的软木制成，品相却十分老旧，想必已有些年月。
她礼貌地扣了扣门，道，“晚辈叨扰了，这里可是周家夫人的住处？”
那夫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一双澄澈的眸子里闪着朦朦胧胧的微光，缓声道，“这里没有周夫人，施主寻错人了。”
温润的日光下，这张面容安详而沉静，虽然眼角眉梢间已能看出些岁月的侵蚀，却并不显老态。想来，定是许些年来活得颇为随心自在。
公输燕往她手中的佛珠上瞧了瞧，见上面浅浅淡淡刻着“静尘”二字，遂道，“是晚辈唐突了，那不知是应称呼您静尘大师，还是严夫人？”
这妇人神色亮了亮，而后眯起眼睛好奇打量她，“你是...？和我誉儿有什么关系？怎会知晓我本家姓氏？”
公输燕鞠了一躬，“我叫金玲儿，是周誉尚未过门的妻子。”
严夫人心里一怔，抚额道，“怎不叹岁月催人老。我的誉儿长大了，也要有家室了。”而后徐徐站起身来走近她，和蔼一笑，“姑娘生得水灵，是誉儿的福气。此番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恩...”，公输燕顿了顿，“我听周誉时常提起您，想着既然要嫁他，于情于理，都应当亲自来这里看看。”
“哦？”严夫人惊道，“竟是因为这个？可他应当知晓我的心思...连他本人，都不会轻易过来打扰，我则更是不允......”
公输燕忙道，“夫人莫怪，其实您的心意，晚辈知晓。周誉公子这么多年来都未曾来打扰您清修，我无故来此，确是十分的不合适。”
严夫人眉头动了动，“无妨，那...誉儿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很好，周老爷子很器重他。只是看得出来，他虽忍着不来见您，却很是思念。周府后院里您最爱的紫薇花，都是他一人打理。可是，既然您也关心他，却为何不去看他？”
严夫人苦笑，“誉儿心里念我，我很欣慰。只是我这个做娘的不争气，无法陪他助他。只希望他一切顺遂，莫要让我误了他的前程，毁了他在周家的地位。”
公输燕连忙握住她的手心，“夫人千万不要这样说。我看得出来，您在他心中，远比那些前程虚名要重要百倍。”
严夫人仰头长吁了一口气，“诶...你不知晓...当年誉儿才几岁...可若是我和这孩子继续牵扯下去，想必周行逢他，连自己亲生儿子都容不下了。”
公输燕怔了一下，重复道，“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了？”
“是啊，这就是我为何不愿见他，”严夫人顿了一下，眼神似有些戚戚，“我出身卑贱，本只是青山寺内先王李妃的侍女，远不及那大户人家来的周二夫人身世好。只是世事难料，一切都是孽缘，孽债......”
公输燕听到李妃二字，心中颤了一颤，却还是按住好奇，继续接话道，“既是如此，您和老爷又是如何相遇的呢？”
严夫人淡淡向窗外望去，仿佛看见那年紫薇花开，青山寺外满天的花尘像纷飞的大雪一样飘零翻转，灼灼艳艳，迷了过往路人的眼。
鲜衣怒马的少年飞马流鞭踏雪疾行，转了数道山路，停至青山寺旁。他隔着朦胧的晨光向寺内望去，一位妙龄女子正挎着花篮，湮在漫山纷舞的紫薇花下，素钗布裙，白衣胜雪。
少年不禁勒住缰绳，驻足而望。
之后种种，便深深咎于这一望里。
这女子明眸若水，站在一片花海下对他轻轻一笑，璀然若夏花盛放，“公子是否迷路了？”
少年怔了一下，“这里可是青山寺？”
女子放下花篮，眨了眨眼，“正是。”
少年撩了撩衣摆跳下马，走近女子鞠了一躬，“姑娘若是寺内之人，可否带我见一见李氏？”
女子神色稍变，瞧了他一番道，“青山寺属皇家地界，又岂是寻常人等可以随便进的？”
少年拿出腰牌，“是楚王命我来此探望李妃。”
女子细细看了看腰牌，“唔，周...行...逢...你真是王室派来的人？”
周行逢对她一笑，“不会有假。”
女子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匆匆道了声“稍等”，而后兴高采烈地跑进院内，俯身抱起一个小女孩道，“公主！公主！咱们可以回宫啦！”
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天真可爱，一双乌黑的眼睛咕噜转了转，盯着她认真道，“衣衣，你说的是真的么？我真的可以再见到父王了么？”
女子使劲点了点头，将小女孩放在地上，拍了拍她的背高兴道，“真的！快去，把你母妃喊出来！”
小女孩兴奋地钻进后院，头上两条羊角辫跟着她一蹭一跳，像极了刚刚充满气的小皮球。
周行逢将马鞭别在腰间，牵着马走近女子温雅道，“我听公主唤你衣衣？”
女子脸颊露出一丝绯红，“我姓严，叫严衣衣。”
周行逢笑了笑。
过了一会，小女孩牵着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从后院走了出来，指着周行逢乖巧道，“娘，衣衣姐姐说，这个哥哥就是父王派来接你的人。”
妇人福了福身，打量他，“陛下竟有这么年轻有为的亲信了？”说话时重重点了年轻二字，似是颇有些怀疑。
周行逢避重就轻，“娘娘谬赞了，有为二字，在下愧不敢当。”
妇人道，“大人是独身而来么？”
“正是。”
夫人踌躇了一下，点头，“既是如此，想必定是携了密旨，那便随我屋内一叙吧 。”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关上房门，将衣衣和小女孩双双挡在门口。
严衣衣心下替主子欢喜，于是好奇地趴在房门外，舔了舔手指，悄悄在窗上戳了一个小洞，抱着小女孩一起偷偷摸摸地窥视屋内的动静。
隔着窗子，屋内谈话犹如蚊声般模糊，可她却将二人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在周行逢一番慷慨陈词之间，那李妃的一张小脸犹如四季一般轮番变化，从刚开始的三月桃花渐渐转寒，变得苍白急促，冷若寒霜。话毕之时，她甚至拍桌而起，尖声骂道，“他区区一个皇子，怎能对我们母子存这等心思！”
“砰”地一声，房门遽然打开，吓得衣衣和小女孩皆是一抖。
只见李氏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凉着面孔将门一甩，指着寺门道，“公子，请回吧。这等事，我们绝不同意！还请你们莫要欺负我孤儿寡母！”
女孩第一次见母亲如此盛怒，委屈之下，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严衣衣见状，慌忙抱起女孩，拍了拍她的背，哼着小曲温柔地哄她。
周行逢面色青白交错，无奈拱了拱手，“是在下叨扰了。”而后蹙起眉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严衣衣一眼，躬身道，“衣衣姑娘，....再会。”
碍于李妃，严衣衣未敢有所回应，只能沉下眼神，看他转身骑马离开。
听马蹄声在晨钟声里渐远，她有些觉得心里空空的。
然，若是孽缘，相遇一次又怎凑得够数。
半月之后，严衣衣照常下山替李氏采购吃穿用度，在回寺的路上，不慎遇上灾年里逃荒至此的劫匪。
在她正被欺辱绝望之际，恰看见数百名士兵齐齐踏着烟尘向这边走来，声势浩大，似是朝廷每月例行军务的兵队。
带头之人虎虎生威，正是周行逢。
正如溺水之人看见稻草一般，她拼命地挣扎着，嘶哑着嗓子不停朝他高喊救命。
他猛地回首，于杂乱树丛林荫中发现了她，于是挟马提刃奔了过去，几刀几式，便将那一众劫匪毙命于马下。
戏本里面英雄救美的桥段不在少数，屡试不爽且脍炙人口。所以这一刀，非但没有劈断孽缘，反而牵线搭桥，让两人之间暗暗生了情愫。
他温柔抱着她。她吓得不能言语，颤颤巍巍地躲在自己怀里，抖得像腊月里飘零的枯叶。
自此，二人时常以书信传情，直到数月后李妃突然因病薨了，方才堂堂正正相守在一起。
周行逢本已有正妻，为了将严氏有名有份地娶进家门，便草率把原配柳氏降为妾室，一时惹得众议。
可在严衣衣心里，是妻是妾其实并无要紧，只要能和心爱的人相守到天荒地老，无论怎样，都是幸福快乐的。
然而，她不与旁人计较，旁人却不与她清明。在她生下周誉这整整五年里，周府里每时每刻上演的，都是一出出妻妾相斗，精彩绝伦的好戏。
开始，周行逢心下偏向严氏，任由柳氏如何作怪胡闹，他都未曾动容。可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和严氏的价值观，竟是如此迥异。
那日，他因执行军务斩杀了数百手下将士和无辜百姓，城门口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蚊蝇盘旋于尸体上空整整半月都未消散。
严氏血红着一双眼闯进他的房间，指着头顶大呼佛祖在上，斥他所做之事苍天可鉴鬼神难恕，若不悔改必有天谴。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互相生了芥蒂，冷了数月都未曾言语。
严氏天真单纯不懂得与人相争，而柳氏则歹毒狠辣攻于心计。柳氏为了夺回正妻的名分，不惜借用娘家财力，花了大价钱将周府上上下下的人一一打点起来，企图借他人之口诋毁污蔑严氏，于点滴之间摧毁周严二人的关系。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流言蜚语这东西，最怕日积月累。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有些事情哪怕真的子虚乌有，也会因长时间濡染，慢慢变做真的。
而这些，正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周严之间所剩无几的信任和感情。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严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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