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陵初见 时间久了, ...
-
南平江陵,繁华如织。
此时正是人间四月,绵绵的春雨洗过云锦街,和着暖人的微风笼在江上,让人有些微微发晕。
极目远眺,来自巴蜀和湘粤的货船穿梭在朦胧的烟雨中,林林总总,往来交错。船夫的哨声回荡在水波里,混着汩汩流水向天边散去,清亮而悠远。
河畔的柳枝已经抽出嫩芽,仿佛一抹抹浅雅的笔触,要将这一丝画意隐在恬淡隽永的十里河堤。
往岸边再靠东一些,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各式的摊铺簇拥在这里,熙熙攘攘人声嘈杂,一股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息。
人群中,两个清秀的女子白衣金带,明眸若水,虽然是女扮男装却十分俊雅,引得无数芳龄女子频频回首。
前面那个跳着步子穿梭在摊铺集市中,这边摸一串饰品看看,那边买几块糕糖啃啃,就像出了笼的小鸟,开心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后面是个清瘦的小人儿,一阵小跑跟在她身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诶,公主!你慢些跑。到时候摔倒了哭,茹儿可不哄你!”
“哎呀,好茹儿~”
高玉公主停下步子转过身来,揪着茹儿的衣角,眼巴巴地讨好说,“你看,这溜也溜出来了。若是不好好玩玩就被捉了回去,回头皇弟们问起我,这江陵府有什么吃的玩的,我两眼抹黑什么都答不出来,岂不是太没面子!”
茹儿小脚一跺,撅起嘴来,“公主!面子这东西又吃不得,到时候君上生了气,可有奴婢们一顿好受。况且公主是南平国人人捧在手中的明珠,怎能长时间滞留市井,让俗气黯了颜色。这江陵府最热闹的地方也不过尽是些赌坊妓院,实在没有必要凑这个热闹。”
接着黛眉轻挑,竖起指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三日!玩三日公主就得和奴婢回宫!”
高玉按下茹儿这双张牙舞爪的小手,嘿嘿笑了笑,“谁让父王平日里总是对我这般严肃,我玩不到十日,偏不让他找到我。我倒是要看看,是大猫厉害,还是小猫厉害~”
茹儿简直要哭了出来,将眉毛拧作一团说,“他是大猫,你是小猫,那奴婢便是老鼠好了,怎么都是两头受气。”
高玉敲了敲筎儿的额头,撇嘴,“你呀,就是胆小,都随我偷偷逃出来玩了,还是这般瞻前顾后。”
接着,高玉正了正衣襟,将手中玉扇展开收起,缓和了步子转了一圈,挑起眉梢问,“茹儿,你快看看,本公子是否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茹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倜傥,倜傥,这过路的女子哪个不是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看。公主穿男装最像那翰林里的状元郎。”
“是嘛?哪里最像?”高玉喜不自胜。
“像在,”茹儿将话音慢吞吞转了个弯,星眸一闪,露出阴恻恻的白牙。
“平~胸~”
高玉小脸涨得通红,追着茹儿便满街乱跑。
“茹儿,你!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的月的首饰,统统没收!......”
还未来得及说完,高玉便感觉一股霸道的力道还住腰间,一时重心不稳,倒了下去。一阵淡淡檀木香扑于鼻尖,天旋地转,让她微微眼晕。高玉本以为会重重摔在地上,回过神来,竟是躺在一位公子的怀中。
高玉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仰面见这公子以半枚银色面具遮面,鼻梁高挑下颌美好,冷峻尊贵的气质隐在眉宇之间,嘴唇凉薄却隐隐含笑,不禁有些怔怔。
待回魂过来,高玉挪了挪手肘想要挣脱起身,却觉得一双手臂将她箍得越来越紧。陌生男子唇间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挠得她心跳加速,浑身紧绷,只得用力踹了过去,好不容易才憋出半句话,“你,你,这登徒浪……”
“子”字还未出口,忽听得身后烈马开道,呼呼作响,一架华丽的车辇飞驶而过,扬起满街尘土。
“好凌厉的小公子,我救了你,你却这样厉害。” 公子放开高玉,双手环抱在胸前,笑着说,“我若不揽你这一下,此时你要较真的,便是这飞奔而去的烈马了。”
原来是一场误会。
高玉有些窘迫,觉得自己刚才言语有失,于是抱拳赔笑说,“公子狭义心肠,是我唐突了。若有得罪,高玉在这里赔个不是。”
公子端详高玉片刻道,“高玉……是个好名字,在下家中排行老七,小公子可叫我孟七。”
高玉心想,这行走江湖之人大概是多了许多讲究,且不说这公子用面具掩盖了面容,连这名字也甚是有趣,大抵越是厉害的人越是低调,面容姓名都真真假假以避免没必要的麻烦罢。
顺着孟七身后看去,俨然立着三个护卫,目光凛然如寒冰,手持长剑,身着乌青色的紧袖箭衣,高高大大面无表情,高玉不由地看得心中一颤,打量着孟七说,“公子气宇轩扬,想必不是王孙公子便是朱门富贾,连随身护卫都生的这般神气。”
孟七没有回答高玉,转了话头,反问,“看小兄弟衣着考究,想必也是风流俊雅之人。这江陵好玩的去处这么多,天下第一酒楼,聚贤阁,银钩坊,云锦街……今日出门,不知是想去何处?”
高玉心里十分欢喜,心想必是遇到了行家,对这里好吃的好玩的地方即使做不到如数家珍也能拿来当半个导游,于是回答说,“我也不是很有主意,如果公子要去什么好去处,不知可否带上高玉一同去瞧瞧。”
“江陵烟雨楼。”
公子淡淡一笑。
高玉公主虽然养在深闺,不谙世事,却天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从小骨子里就透着一股魏晋遗风,不仅为人处世不囿于公主这层身份,就连交友待人也是随着心意任意而为。所以哪怕筎儿扯了她一路的袖子,两人还是颠颠的跟着孟七一路有说有笑地往城南走去。
街角尽头,雕阑玉砌的烟雨楼在市井中格外出挑。
只见千娇百媚的姬人裸足立于红楼正面,各个绫罗裹胸,银钿金钗,见到客人便连连娇语蹭肘招呼进去,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尘,满耳皆是靡靡之音。
高玉呆道,“这酒楼未免也太招摇了些……”
孟七抿嘴笑着说,“谁告诉你这是酒楼,这是青楼。”
……
简直悔不当初。
这玉公主虽然性格潇洒爽朗,此时又身着男装,但好歹也是个正正经经的公主,初次到这烟花之地,满眼所见都是衣衫凌乱的男人,温声细语娇喘连连的女人,不由的扭扭捏捏,面露绯色,浑身不自在。
于是退了两步,表情似作孽一般为难。
孟七见高玉迟迟不肯挪步,低声笑道,“带你来这,并不是让你看这些。” 于是拽住高玉的手,疾步往楼阁中央最是人声嚷闹之处走去。
这烟雨楼的构造是四四方方的一个回字,四周高阁环立,向上望去竟一时数不清有几层楼阁。每层楼阁皆铺着朱红打蜡的地板,雕栏玉砌以金漆勾勒,房檐处挂着重重叠叠的帷幔,楼梯拐角处熏着西域特有的香料,一砖一景都勾人遐想,更不必说这缓步轻摇往来不绝的妓子,更让人双眼发晕,想永远溺在这温柔乡。
楼阁中间是一处宽阔的四方台,以檀木撑,四周以奇花异草装饰,香气令人心旷神怡,只留了靠北处的一盏细细的楼梯可供登台。台子上方是高高的露天窗,此时正逢寅时,日光斜射,打在阁楼高处玉砌的柱子上,反射出莹莹白光,似云若水,波转流连,竟照的这整个楼阁都温润起来。
“一年前这烟雨阁还不似这般豪华,听闻去年腊月,这里突然来了一位奇女子,唤作金玲儿。这金玲儿实在是聪明的紧,自出道至今听说还从未有一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却引得无数公子哥一掷千金,争相为其折腰。”孟七指着这四方台接着说,“这瑰丽的台子,便是为她所造。”
本着八卦至上的原则,高玉连忙追问,“哦?这男人哪个不是看脸的,这金铃儿这样厉害,可是使了什么好手段?”
孟七继续道,“金玲儿虽终日以朱纱覆面不以真面目示人,可这身姿确是窈窕有致,宛若游龙。她每月初七都会在此大设擂台,以自己为赌注,出题为难到此的公子哥们,可至今还未有人赢过她。时间长了,这些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文人骚客皇孙公子们,便送了她一个江陵第一妓的名头,引得唐,蜀,楚,汉各国的游客都慕名而来。”
高玉转着扇面悠悠然道,“诶,人嘛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美好,越是看不透的东西就越神秘。”
“嚯,小兄弟一看便是颇有经验。”孟七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茹儿嗤地一笑。
高玉小脸一红。
孟七忍住笑意,咳了两下继续道,“我今天带小公子来,便是见识见识这……”
话还未落,只见这四方台中间垂下一帘红绸,一位女子自南楼最高处一跃而下,面覆朱纱,身似飞燕,带若飞虹,一双玉脚上的铃铛叮叮作响,扬手之间,绸带在空中弯转,如蛇般蜿蜒而出,迅猛凌厉,不偏不倚将将打在这舞台正方高台上的数朵牡丹上,一时间落英缤纷,人影摇晃。
“好俊的轻功!”高玉暗叹。
但见女子缓缓落地,轻拽衣袂,香肩半露,转身间鬓角的青丝淡淡扫过蛾眉,一双水作的眸子星星闪闪,勾人魂魄。四周响起众人的喝彩声,吵吵闹闹,整个烟雨楼就像一锅煮沸的开水,鼎沸起来。
待此女子站定,斜目瞥了一眼台下乌压压的人群,回眸浅笑,缓声说道,“小女子金玲儿,有幸承蒙各位厚爱,能在乱世谋得一处容身之所。今日是初七,小女子将出题考考各位,三题全胜者,便可与小女子共度良宵,一睹奴家真容。”
睡觉这等事,也可以做注?
高玉睁了睁眼睛,似长了见识一般,连连暗叹此行着实不虚。
只见一众伙计齐齐抬着一架木桁走上四方台,木桁上挂着一卷蜀锦,针脚细密,薄如蝉翼,隐隐约约可见这锦缎之下藏着一方宣纸。纸上似有题字,可远观之下,却是看不清。
高玉一时兴致大起,登时对这眼前的妙龄女子充满了浓烈的兴趣。虽然世人常说牡丹花下做鬼的都是男人,可往贴切处比喻,这金玲儿并算不得什么牡丹,能引起男女老少所有人的兴趣,说是罂粟,倒是十分的贴切。
于是她拽了拽孟七的袖子,疑惑道,“想这青楼女子都是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可这金玲儿的才学却能难住这么多逐芳者,不知出什么题这么难?”
孟七答道,“前两题倒是诗词歌赋人文地理奇门术数无不涉及,可这第三题甚是奇怪,虽固定不变至今却无人通关。听说竟与一庄前唐的秘闻有关。”
高玉星眸一转,拍了拍孟七的胳膊,旦旦地说,“孟兄放心,这世间之事,十之八九皆可从书中得,在下虽谈不上文武双全,倒是也称得上饱览群书。你要是不嫌弃,我倒是不吝援手,助你把这美人抢过来。”
饱览群书四字于高玉而言,确实不虚。
掰起手指数数这历史上博得名头的公主,一生若是有什么后世谈资定是与政治兴衰有着千丝万缕剥不开的关系,有的功勋青史长留,比如文成,有的罪行罄竹难书,比如安乐。若谈起这知识见闻智慧谋略,大抵都是帝王宰相谋士人臣占了大半。
可这高玉公主偏偏是个异数。
早有算命的在玉公主出生之时就指着天上的七彩云霞兴奋的大喊大叫,“此乃祥瑞啊!” 没过多久,民间便有传言说,“得玉者,得天下。”世间所有的事一般都不是空穴来风,存在即合理这句哲学倒是被高玉公主印证得无比贴切。
这玉公主果然天资聪颖,五岁可倒背汉书,七岁熟算法术数,九岁就帮着父君解决了一起复杂的外交事件,成功地让南平国躲过了一遭人祸。自此高玉一战成名,被国民称作“女诸葛”,从此名声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们便理所当然地将这“玉”字译成了玉公主。
这件事要是深究起来也是蹊跷,不论是把它归作江湖传言也好,宫廷秘闻也罢,人的猎奇心总是可以杀死猫的。正如人们笃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那些身处高位的人也不例外,可这就连累了玉公主自从九岁开始便桃花不断,每隔数月就有别国使臣前来提亲。南平国王为此头痛不已,每次都以公主年龄尚幼不宜婚嫁的理由回绝了。
灯影摇晃间,高玉的笑靥异常可爱,孟七一时恍惚出神,随即转过头去,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