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间》满阶梧桐

1、秋山·靳妤

　　寒露。靳令婉做了个梦，梦见皇帝暴毙，诸王争位，天下大乱，饿殍遍地。因为噩梦太可怕，靳令婉醒来时汗流浃背，心有余悸。

　　“二小姐！”门外传来靳翠的急呼声，靳令婉情知不妙，连忙披衣起身。

　　靳翠是靳府千金小姐靳妤的贴身侍婢，每当她惊慌失措便是靳妤病发时。自两年前靳妤得了一个怪病，每月会突然心口剧痛，昏死过去，为此靳氏夫妇以重金请遍城中郎中，皆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一位与靳家颇有因缘的道士上门告知保命方法，每当病发时须饮用新鲜的鹿血，方可纾解。靳家世代礼佛，从不沾染杀生行业，为了延续爱女生命，迫不得已违背戒律将毒手伸向秋山上的鹿群，然城中人所共知，秋山上的鹿有人保护，轻易不能猎杀。

　　靳家数次派出山农前往捕猎皆无功而返，眼看靳妤即将香消玉殒，靳令婉自告奋勇，愿策马挽弓亲往秋山猎鹿。靳父对靳令婉素有亏欠，阻拦道：“令婉，秋山路险，你一介女流岂可胜任？何况你父母双亡，临死前将你托付于我，若你有个好歹，将来九泉之下我又何面目见他二位？妤儿虽是我独女，可我亦不能让你以身犯险换取她的活命。听伯父一句劝，不可前往秋山。”

　　靳令婉主意已决，“正因伯父伯母对我恩重如山，堂姐亦与我情谊深厚，此趟秋山之行非去不可。伯父无须心存愧疚，若我真因此一命呜呼，亦只当命有此劫，不怨天，不尤人！”靳父劝止不住，在靳母和泪下目送靳令婉扬鞭驰马而去。

　　秋山之行如浮云一别间，距今却两年之久，靳令婉从回忆中走出，跟随靳翠来到靳妤闺房。靳妤面无人色，奄奄一息躺着，双目却蕴满泪水。见靳令婉过来，她将埋藏许久的心愿告知：“为了我的病让你受累了，父母更是牵挂担忧，秋山的鹿群也逐年递减，每当喝下鹿血，我都觉得自身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侥幸拖延两年已是上苍见怜，切不可为我再造杀业。令婉，请你答应我，不可再去秋山猎鹿。”

　　靳令婉握住她手，提及过往她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间还有我疼你。”

　　“姐姐，如果连你也命丧黄泉，还有谁来疼我？”在靳妤泪眼模糊中，靳令婉抛下这句话，毅然踏上去往秋山的路。

　　靳令婉一行人心急火燎赶到秋山，与以往不同的是，秋山山脚不再有人阻拦，那负隅顽抗的师兄弟为何不见踪影？靳令婉心中疑惑，手中弓箭却没片刻松懈，待察觉鹿影从林间掠过，即催马急追，唯恐耽误靳妤病情。

　　鹿逃往山林深处，靳令婉紧追不舍，不知不觉间将身后随从撇下，她亦不惧，执意向前。

　　经过重重密林，靳令婉故地重游，那间茅屋还是两年前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今年她芳华正茂，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受伤少女。

　　“你来了。”屋中人闻得马蹄声响，不慌不忙抱着刚包扎好的小鹿出现。见了风采依旧的靳令婉，他摇头一叹，又道：“姑娘造孽已深，恐祸及家人，及早回头是岸，方得解脱。”

　　靳令婉下马朝他一笑，嫣然如花，“今日为何不见你师兄驻守山脚？”

　　少年把小鹿放归山林，望向天空浮云，无悲无喜，“师兄已于昨夜病逝。”

　　靳令婉一怔，念起过往，当即跪下磕了三下响头，方站起道：“你师兄弟虽对我有救命之恩，但也不可阻止我杀鹿。”

　　少年眼中有深重的怜悯，他说：“当年师兄明知救你会让更多无辜的鹿被杀，可他依然选择忠于医者之心，仁者之道救你一命。”

　　靳令婉心中无端感到悲痛，忽然忆起那个熟悉的身影：每一次她上山猎鹿，他都会拦在她马前，以羸弱的身躯试图阻挡她铮铮铁骑。

　　“不可猎鹿！秋山的鹿皆有灵性！”他不断地重复，换来的只是靳府众人的无视，在世人心中，秋山的鹿岂可与靳家千金相提并论，哪怕屠杀殆尽，也换不来一声轻叹。

　　当她杀到第十头鹿时，他一脸愤恨地拉她下马，义正言辞地斥她：“靳令婉！你还要伤害多少生灵才肯罢休？难道你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靳令婉一瞬不瞬看着他，坚定地答：“如果世间真的有报应，就让我全部承受。”

　　她的目中分明有愧疚之泪，为何却固执至此？后来，他终于得知了真相，原来一切不过是为了以命抵命，她有必须保护的人，他亦有不可放弃的信念，二人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也许窥探到她此刻心事，少年放下心中重负，从怀中取出一物交与她道：“这里有十颗药丸，是师兄倾尽毕生心血制成，你每年按时给家中病人服下，可保十年无虞。”靳令婉接过药瓶，手轻轻一颤，忍不住向他求证：“你师兄英年早逝，都是因为此物？”

　　少年没有过多解释，只说：“此后我会前往京都天龙寺出家，还请靳二小姐高抬贵手，放过秋山的鹿。功德无量，我替众生谢过。”

　　无尽的唏嘘凄酸都随他永埋尘埃，靳令婉能做的只是向少年承诺：“有生之年，绝不踏进秋山半步，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少年沉默不再言语，却在这一年，记住了一个女子的诺言。

　　靳令婉命令随从彻底离开秋山，怀中的药瓶似乎有温度，暖着她的心，可她清楚，一切都已结束，两年来的种种记忆，终究还是凋落归零。

　　她的身影第一次显得如此孤独，在尘世间，她本一无所有，却在此刻承受着一个男子用生命换来的遗憾。她任由秋风将双颊泪痕消散，自此，山重水阔，后会无期。

　　靳妤服药后大有好转，尤其得知不再需要鹿血来治疗，更是如释重负，与父母商量实施诸多行善之事，祈求减轻以往罪业。

　　因着靳妤身体渐好，一直拖延的婚事亦被重提，对方是尚书家的独子，与靳家世代交好，二人指腹为婚，男才女貌，佳偶天成。大婚订在初春时节，届时百花齐放，春意盎然。

　　靳妤对这桩婚事并无半分喜悦，但她毫无抵抗，全程顺从父母安排，表现得体，让尚书家无可挑剔。

　　这夜，靳妤正在闺房写字，靳令婉为她送来精心准备的嫁衣，而她头也不抬，醉心书法。

　　靳令婉屏退侍婢，悄悄问她：“姐姐，你是不是心有所属？”

　　她终于放下笔，惆怅地望向窗外，声音里有不可诉说的寂寥：“我只与他匆匆一面，连他叫唤何名都不知。”

　　靳令婉知道这段故事，大概是三年前，陪同靳母出游的靳妤在途中遇见山贼，危难间得玉冠郎君出手相助，打退山贼，但因郎君急着赶路，母女二人连他姓氏都未问知，已相忘江湖。

　　靳令婉从不知晓原来靳妤早已情根深种。

　　“他并不是我命中的良人。”靳妤忧伤低头。

　　不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她的归处是门楣显赫的尚书府，只是，美人的心事终成空。

　　月色如水照落靳妤身上，她犹豫再三，终把书案上的纸揉成一团，“令婉，请帮我烧毁。”

　　靳妤落寞背影消失后，靳令婉才拾起地上纸团，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