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灵犀》殷晓羡

2、一、重出的凤凰1 也许我陆小

　　七月十五，中元，微雨，宜祭祀、订盟、裁衣，忌动土。
　　元信山庄的小丫鬟临儿揉揉自己的眼睛，把腿上刚刚做好的荷包举起来对着不甚明亮的光线看了看，满意地收起来。这是她趁着给夫人做衣服时偷空做的。想到借着明天给替大厨子刘猪肝买食材的机会，可以把这个荷包送给城西十里安家的小广昌，她就忍不住笑起来。
　　一想起小广昌，她觉得雨也变得轻快了，滴滴答答地敲在院子里，又清脆又好听。
　　少女心事，不也正和这雨一样，变幻无常？
　　临儿痴痴想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找些东西吃，做了几个时辰的针线活，她的眼睛有些累了，肚子也有些饿了。刚进厨房，她就看见有个人正在里面。
　　这个人穿着一件湖蓝的袍子，披着大红的斗篷。衣裳看起来很松散，做工却十分细致。事实上，这是江南最好的织户万绣坊的出品。他居然躺在灶上，丝毫不嫌脏，一双手不停地在旁边的厨柜中翻找。
　　看到临儿来，他竟也不慌不忙，反而笑嘻嘻的问道：“喂，你们家的酒在哪里？”
　　临儿眨眨眼睛：“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人道：“因为我在问你啊。”
　　临儿笑道：“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那我和街上的小叫花傻二狗有什么区别？”
　　那人好像有些生气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临儿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陆小凤陆大爷，是我家老爷的好朋友。”
　　陆小凤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临儿笑得更开心了：“因为我高兴！”
　　陆小凤闭上了嘴。
　　一个女孩子如果高兴做一件事情，男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陆小凤不说话了，临儿却开口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陆小凤不说话。
　　临儿绕着他转了一圈：“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突然哑巴了？”
　　陆小凤还是不说话。
　　临儿叹了口气：“看来你这个人真是奇怪，我家老爷为什么会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因为我高兴。”
　　说话的不是陆小凤。
　　说话的是元信山庄的主任，方元信。

　　方元信已经五十八岁了。
　　他年轻的时候，凭借一柄坚锐宝剑“丛确”和四七二十八式掠云剑法闯荡，看过了太多江湖恩怨，是非杀戮，一手建立起元信山庄三百余里的基业。他有时候不敢相信，一晃眼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的身体在不断提醒着他这一事实。
　　最近几年，方元信大病不犯，小病不断。没什么要紧，不过病缠缠绵绵的也真是烦人。他特别喜欢看后生们生龙活虎的样子，好像透过后生，能看到自己过去豪情风发的时光。
　　陆小凤不是后生。
　　陆小凤十四岁出道，十七岁成名，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一招灵犀一指传奇江湖，有人说他遇到的麻烦比五十个平常人一辈子遇到的麻烦还多。
　　可是陆小凤永远是神采奕奕的，自有意气风流，绝不亚于初出茅庐的后生。
　　他甚至还有些纯洁与天真。
　　当他笑起来，睁着明亮的眼睛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孩子。
　　方元信曾经问过陆小凤，为什么你能一直保持着少年豪情，难道你一点也不会累？
　　当时陆小凤一边摇晃着上好三十年竹叶青的酒坛，一边摇头晃脑地唱起歌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然后方元信就再也问不下去了。
　　也许江湖中除了花满楼那种好脾气的人，根本没有别人能忍受陆小凤的歌声。
　　后来方元信想明白了，陆小凤不会把任何事永远挂在心上。他有一颗童心，喜欢不断探索，不管遇到多大的麻烦，他都会笑着去解决。
　　只要心不老，人又怎么会老？
　　所以方元信很喜欢陆小凤。

　　“临儿，去叫刘猪肝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
　　临儿连忙躬身退下。
　　“陆小凤！”方元信十分高兴，用宽大的手掌拍着陆小凤肩膀，“你不是抱得美人归了吗？江湖里一夜之间就没了你的消息，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好个小凤凰，来偷酒？”
　　陆小凤笑道：“元信山庄的竹叶青可是江湖公认最好的，碰巧的是我最爱喝的就是竹叶青。”
　　“好！今天我一定留你喝个痛快！”
　　陆小凤现在已经离开厨房，坐在元信山庄的前厅里。方元信亲自去酒窖给他拿来了酒。
　　陆小凤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深深呼吸一大口，赞道：“好酒！”
　　方元信道：“怎么，不继续逍遥归隐，反倒又跑进江湖来了？”
　　陆小凤道：“归隐逍遥是逍遥，时日长了却有些不安起来。”
　　他叹了一声，又道：“也许我陆小凤就是个追着麻烦跑的命，闲不住。”
　　方元信道：“正是有你追着麻烦跑，才有了江湖的平定啊。你知不知道，你退隐的这些日子里，江湖可是出了几桩大事。”
　　陆小凤道：“哦？”
　　方元信道：“武林三大世家中的南宫世家宗主南宫秦死了，而且是中毒而死。”
　　陆小凤动容道：“中毒？”
　　武林三大世家，金南宫，银欧阳，玉司马，南宫世家排在最前，也是家业最大声望最高的世家。南宫秦更是百年来世家中最出色的宗主，二十六岁便接掌南宫世家，将本就威名赫赫的世家管理得更加兴盛。
　　方元信道：“是的，不止南宫秦，‘重锤’曲行喻、武当石鹊道人的得意弟子盛杨等不少有名之士皆死于非命，死状与南宫秦如出一辙。此外还有人，比如欧阳世家的老三欧阳子峰也疑似中了同种毒，状况较轻，整日胡言乱语，失了心智。还有江南花家……”
　　陆小风霍地站起身来：“花家也出事了？”
　　方元信道：“我只是听说，花家老六……唉……哎，陆小凤，你去哪儿？不喝了？”
　　方元信未明所以然，陆小凤就抓起他的红披风，离开前只说了三个字。
　　百花楼。
　　方元信看着陆小凤离去，兀自摇摇头，斟了一杯竹叶青：“陆小凤，看来你又要去惹上一个大麻烦了。”

　　百花楼的大门永不锁。
　　花满楼的楼里满是花。
　　江南的雨，飘忽不定。元信山庄那边是微雨，百花楼所在之地却是天气晴朗。
　　就像花满楼的笑容一样。
　　黄昏之前，陆小凤终于又走在了百花楼的楼梯上。
　　心中充盈着温馨的友情。
　　这么久都没有来过百花楼，不知道花满楼会不会猜得出是自己。
　　陆小凤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他实在是很想念自己的老朋友。
　　花满楼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楼上响起：“陆小凤，是你？”
　　“是我！”
　　陆小凤直接一步跨三阶登上了小楼，看到好友熟悉的面容，抑制不住地微笑起来。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陆小凤急切地道：“花满楼，六哥怎么样？”
　　花满楼没想到陆小凤先问候这个，与陆小凤一起在八仙桌旁坐下，点起八角铜灯，才缓缓说起近况。
　　原来花家六哥月前擅自去了一趟苗疆，也许触犯了什么禁忌，竟不慎被人下了蛊。不得擅自入苗疆是花家家训，花家老爷子花如令又气又急，好在花家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暗器世家，用自家法子暂时压住蛊毒，又多方寻求方法，才解决了这件事。经此一事，六哥被关了禁闭，江湖小道消息却传得沸沸扬扬，“花家六公子负心苗疆少女被下蛊身亡”一类瞎话编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知花六哥禁闭期满出来后听到这些会作何感想。
　　弄清事情，陆小凤放心了许多，才注意到八仙桌上放着两副餐具茶碗。
　　陆小凤一路奔波，在元信山庄也没吃什么，看到这些很是讶异：“花兄，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花满楼道：“我并不知道。”
　　陆小凤道：“那为何准备两份？”
　　花满楼道：“你难道没注意到百花楼的每餐我都会准备两份？”
　　陆小凤讪讪的摸摸胡子，以前他不常在饭点来百花楼。即便凑巧，他都以为多出来的一份肯定是给自己的，也不多问直接就吃了。
　　花满楼又道：“其实说给你准备的，也并不错。”
　　陆小凤道：“嗯？”
　　花满楼道：“百花楼的门永远是敞开的，多备一份饭，便是让需要的人有饭可吃。”
　　花满楼眼睛虽然瞎了，却随时都在准备帮助别人，给别人带去光明。
　　陆小凤道：“恰好今天我就是这个有需要的人。”
　　花满楼道：“所以你应该对我说两个字。”
　　陆小凤道：“哪两个字？”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花满楼道：“多谢。”
　　陆小凤已经扒了半碗白米饭，嘴角还沾着米粒。
　　他笑了，笑出两个圆圆的酒窝：“不客气，不客气！”
　　面对这样一个人，花满楼除了摇头，也没有办法。
　　这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道：“花兄，好久不见！”
　　居然是陆小凤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下，花满楼忍笑道：“陆小凤，是你？”
　　那个声音又在说：“你绝对猜不到，我还带了一个人过来。”
　　那个人走上来了。
　　也是一个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他看到陆花二人的时候，愣住了。
　　“哎呦！陆叔叔，怎么啦？看花公子看呆了么？”另一个声音从那人背后传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走上来，也愣住了。
　　陆小凤大笑起来：“猴精，这次可被我撞个正着啊！说吧，我不在这许久，你是不是一直顶着我的名头招摇撞骗？”
　　花满楼也反应过来，执扇微笑道：“司空兄，看来你来的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话说写这一句“一个女孩子如果高兴做一件事情，男人还能有什么办法”的时候，我好想下一句写“当然是原谅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