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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忽兰 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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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地处北方,夏天白日燥热,夜晚倒称得上夜凉如水。
佩环随云中跑出荷华殿时已近入夜。二人骑上马厩中的两匹小马,跑到了宫道上。傍晚的宫道上寂寥无人,身后追月的叮咛也显得格外遥远。
“你说,追月真的才十五吗她那么啰嗦,简直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婆。这以后可怎么办啊”佩环撒娇着抱怨。
马蹄踩在宫道上滴答作响。佩环低着头,看青石砖上映着白月光,自得其乐。
“呵,她可是你的贴身侍女,堂堂摄政王妃义女,再啰嗦,求娶的人也会踏破你们王府的门槛的。”
云中忍不住揶揄,笑得差点从马上跌下去,伸手作势要掐她,佩环怔了怔,被她扯住缰绳。两匹马儿顺势靠近了些。
“摄政王妃……”佩环喃喃。
人人以为母亲身为摄政王妃,享尽荣华,纷纷羡慕不已。可谁又知道,不同于帝后情深,父王对母妃,说得上有义,却是无情。就算有了她,父亲却仍是不冷不热,夫妇二人的关系并没有多少好转。
从佩环记事起,父亲就长年在外征战,一家人连同桌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在她的心底,今上的身影都要比父亲清晰。
母亲贵为淳国的枫兰公主,远嫁晋国,却至今都未回去过。十多年弹指一挥间,母亲口头不说,心里也是思念故土的罢。
每天早晨,佩环去给母亲请安,她都是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微微颔首,目光并不在佩环身上过多停留。
父亲的门生都说慈母多败儿,以此夸赞母亲教女有方。
佩环心里却清楚,母亲不是严厉,而是哀伤。
哀莫大于心死。
她的心已死了,周遭的一切于她,都无所谓了。
云中见她低头不语,知道触动了她的伤心事,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好低声劝道:“别想了,总会好的。”
“我没事,皇姐。”佩环勉强一笑。
寂静的夜空中忽然传来马蹄声。不同于二人的悠悠而行,来人策马小跑,马蹄声滴滴答答,好似一阵急雨。接着,是马鞭划破空气的声音,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夜色已重,来人提着一个精巧的红灯笼。
佩环看见一个红衣的少女,英姿飒爽地跨坐在马背上,烛光照亮来路,也温暖了她的脸。她有着漆黑的眼眸,好似一潭春水,一头乌发编成两条长辫子。佩环没见过鹿,却打心底觉得,鹿的眼睛也就像这样了,漾着真正的单纯和天真。妙目的主人察觉到佩环的目光,一笑,眉眼弯弯,露出一排雪白的贝齿,唤云中道:“佩瑶。”
云中策马上前一步,挽住她手臂,笑着对佩环道,“这是忽兰,我母亲那边的表姐。她今夏随父兄进宫,正好和我们一起玩”
陆后来自北方的赫舍部,她的父亲,也就是赫舍部的老族长在当年太祖皇帝建立晋国时立下赫赫战功。天下初定后,又深藏功与名,自请前往极寒的更北部,创立赫舍部,为朝廷用子弟兵建起了一座万里长城。
忽兰既来自赫舍部,那只能是云中舅舅的女儿,同自己一辈。
佩环点点头,听见云中对忽兰低声道:“这就是那个很活泼的小妹妹,佩环郡主。我最喜爱她。”
佩环不知怎么,觉得脸发烫,心里又酸又甜。她心想,自己肯定脸红了,所幸现在是傍晚,没人看得见。
忽兰向佩环行了一个赫舍部特有的礼:“忽兰见过郡主。”
佩环还礼。
三人并驾齐驱。云中见刚刚二人间气氛微妙,就随意说些日常趣事以活跃气氛。忽兰很容易被逗笑,整条宫道上都回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声。云中一直微笑着凝视着她。月华似练,伴着空气中淡淡的夜来香的香气,佩环也高兴起来,对忽兰产生了好感。
走了一会,三人都觉得有些乏味。云中提议三人赛马,二人皆欣然应允。
晋国尚武,皇族的女儿也从小在马背上摸爬滚打,所以云中和佩环也是骑马的好手。忽兰就更不用说了,人人都知道,赫舍部最多精于骑马的勇士。
云中轻轻打了个呼哨,三人□□的爱驹便如同离弦之箭般跃了出去。
佩环年幼,一开始还能和二人不相上下,过了一会,就被甩在了后面。
夏夜的荷风拂面,策马奔腾,只觉明月清风皆为我所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心中了无牵挂,真正是畅快淋漓。
云中晚上吃得少,渐渐有些疲了,放慢了马速。忽兰察觉,也慢下来等她。
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伴着蝉鸣,将三人浸在温柔的海里。
忽兰突然向后伸手,示意云中握住她。云中会意,稍一借力,落在她的鞍前,两人共骑。
夜色静谧,只听忽兰轻轻唱到,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边低声唱,边从容伸手将云中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唤她佩瑶。
歌声甜美如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云中面颊微红,显然是醉了。
“叫我子闻就很好。”
忽兰的脸被灯笼的光映着,红得那么好看。
子闻,是云中的小字,几乎没有告诉过外人。
当今赐的小字,同佩环的如鸣是一对,好似亲姐妹。
连佩环也不曾唤过这个小字。
佩环没来由的烦躁,她调转马头,抢在忽兰说出那个名字前,往荷华殿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