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楼梦（二稿）》六吕

1、楔子

　　上阳宫外,是重重叠叠密不透风的雨幕。已是卯时三刻了，晨光藏在厚重的天际后面透不出分毫，天上密布的雨云郁郁的，浓一块儿，淡一块儿，浓的掩不住，淡的化不开，互相挤兑攒促着。然后，终于化成雨柱从天而降，一根根砸在宫门石阶下面接阡连陌的石青方砖上，激起好大的水花。水花一朵朵开着，带着轰轰的巨响。

　　上阳宫内，杨广的眼神缥缈，透过面前立着的两个人，瞅着外边接天的好雨。一阵疾风吹了进来，搅动撕扯着宫门口挂着的曼罗轻纱，垂着的紫金风铃也疾转不停，丁丁当当地乱响。那风夹着一阵水雾，扫在杨广的脸上，舔舔，犹自带着点儿腥气。

　　忆姐姐啊，咱们好些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风雨了吧。
　　忆姐姐啊，西苑那株醉颜红我养了大半年没有开花，如今就快要开了。可是，你我恐怕都看不见了。

　　只是那花，可禁得起这泼天的风雨？
　　眼神越来越远，渐渐寂然不动。胸口汩汩而出的鲜血汇成一条殷红的溪流，在他雪白的银龙绣金盘花蟒袍上浸染出一朵盛放的牡丹。那血色牡丹吸噬着鲜血，越开越艳，枝叶蹁跹，风华绝代。

　　大殿之中，萧皇后白衣肃立，默然不动，绝世的姿容掩在明灭不定的烛火深处，看不清表情。手执利剑的宇文化及眼光黑沉沉地没有焦距，只是那只握了几十年剑的手此时却似乎不受控制地颤抖，咣当一声，七尺长剑跌落地上，声音却没入了狂风暴雨的呼啸之中一息不闻。

　　再大的风雨也是要停的。
　　上阳宫外，雨住风息。一轮新日，冉冉东升。
　　雨打风吹过后，西苑中落红铺地，叶落枝残。可是，枝叶掩映之间却有万千新蕊初开，花瓣之上犹自带着点点雨滴，旭日之下，种着百里牡丹的西苑目红千片,春色万斛，微风摇曳间蔚若蒸霞，犹似不是人间。
　　两只燕子掠过积水之上，衔起一支带着花苞的残枝，徜徉于这数万顷的洛阳宫殿之上，飞过巍峨的乾阳殿。碧空如洗，骄阳似火，万千宫殿之上的琉璃瓦璀璨依旧，反射出金鳞万点。

　　燕子落在了上阳宫的琉璃瓦之下，用那残破的花枝修筑新巢，浑然不知今昔已非昨夕。

　　天上，唯有玉虹横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