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想你 ...
-
梅雨季,天空阴沉,隐约风鸣。
崔英道躺在天台的长椅上,目光困惑,双手在空中轻轻曲张去抓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抓不到地惘然收回手。
他体型纤长,长椅也容不下他一米八八的身材,膝盖之下无处安放地踩在地上,姿态随意到颓然。
他闭上眼,好像还可以浮现起上一秒,飞机失事后心中的惊恐和绝望,乱了套的机舱,人们互相抱着撕心裂肺地哭吼。而他一个人摊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玫戒指,笑得比哭还难看。
再睁眼,依旧是阴沉灰暗的蓝天,一副风雨欲来的死寂。
心里挣扎起无可言明的错觉,他疯狂地想要从天台上跳下去,想要将这个难以理解的虚伪不真实世界给绞碎。
十年前,一切都是十年前的样子。
父亲,酒店,压抑的反抗生涯,和对妈妈.的愧疚。
以及没有勇气见到的她。
科学点说,人在死亡瞬间会有一种“时间变形”的感受,也就是自己所体验的时间其实和身外的世界无关,你觉得过了好久,其实只有几秒钟,濒死的大脑在幻觉中把时间拉长。
他想着自己或许正在经历着死亡时那短暂的几秒瞬间,周围的一切是他可以拉长幻想而出的过往,这就好比你在做梦,梦里你经历了很多,你梦见你是黑骑士,你战胜恶龙,挽救了被困在城堡里的公主,但是公主最终还是死在了你的怀里,你流下眼泪。
你经历了这么多,醒过来,脸上还有泪痕,可其实你只是在一个十分钟的梦里面忘其所以。
这是崔英道所能接受的最大限度的理由,关于他为什么出现在十年前。
而空气周转着触摸皮肤,混杂雨季的湿霉味,鼻子微微翕动,不急不躁的清风扫走不断团集而来的闷潮。
所有的一切都传达着一种感触——
真实。
可怕而且无与伦比的真实,以及关于时间流逝的那种永远缓缓而来的细微感知。
听到了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崔英道主动切断了思绪,长臂压在疲惫的眼睫上,鼻息长长地推吐一声,芜杂繁密的思维犹如绵密的纳豆,微弱持久地燃烧着。
“你最近似乎格外热衷逃课,这么无所事事的话期末学分估计会很难看。”
薄淡矜寡的男声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近前,李孝信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最近他过于奇怪,像是突然丧失了生活激情一样,没有了以往困兽之斗般让人无可奈何的肆意妄为。
“噢,对不起。”崔英道淡淡地回答,也许是太久没出声说话,他的声线稍微喑哑,显得更为漫不经心。“会长,你好。”
“你这家伙……”
李孝信掰开崔英道横亘住眼睛的手臂,不能抑制地贬斥他,“十八岁的高中生怎么颓丧成这样……”
他目光里晦涩的空洞和困扰让李孝信条件反射地松开手,直起身蹙着眉盯视着他。
“怎么样?说服这家伙了吗?”
韩智周从门内笑眯眯地走出来,崔英道目光微微顿在她身上。
同样的檀棕色长发。
关于脑海里突然闪现而出的影像,他内心有很大程度上的酸涩和犹豫,面对那对冷淡的眉眼时,会不会有崩溃的感觉。
彼时,他背约了。
是个背信弃义的男人,回来时说过要给她惊喜的。
撕破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薄纱,正正经经地向她求婚。
……
“啊,看样子是失败了。”韩智周向目光穿透她毫无焦距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崔英道摇摇头,“孝信,话说rachel那边已经越过国境到威尔士了吧?”
崔英道瞬间收回涣焦的瞳孔,他坐起来,长久地躺靠让他的背部有微微的麻意。
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近乎发疯,他反射性地走开,离开天台,留下莫名其妙的两个人互相对视。
他穿过光滑的长廊,形形色.色的校内男女嬉笑打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按照记忆中的步骤走到自己的班级,赵明秀凑到他身边,朋友的关心语气,“没死吧崔英道?你最近看得我小心脏都格外不安。”
“嗯,暂时死不了。”
“话说最近也没什么异常啊……”他拇指抵着右脸颊,食指挠了挠左脸颊,做出思考的样子,“噢!你该不会是因为刘rachel不在,所以感到生活灰暗非常无趣吧?”
很得意似得,赵明秀自己哈哈失笑,为这种离谱的想法逗得忍俊不禁。
崔英道看着他,眼前不知怎的,就涌起那名为思念的画面。
她提着行李箱,身材细瘦,笔直地站着,高跟鞋走起来生风。
这是她十年后的样子,忙碌于管理RS国际,始终不苟言笑刻薄犀利。
他掏出兜里的手机,摁出了那个迟迟不敢拨打而停在界面上的电话,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而已,他却热血沸腾,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嚣张地呼喊他。
“你掏手机干嘛?”
崔英道唇畔挂着笑,他的瞳孔黑漆,瞳膜上反光,呈现以一种神采飞扬超出色泽之外的鲜活。
赵明秀心中有更大的不安蔓延,只听见他笃定而认真地说,“打电话给她。”
明明是像以往一样的音色,通过喉腔震动发出,空气里传播到他的耳内。可他却听出对方洞彻一样的低笑和满心欢喜的期许。
崔英道心血来.潮得近乎诡异。
这种感情汹涌突兀地将他包围,灵魂变得快乐而虚妄。
他想听她的声音,想能够再见到她,自己的想法没有不妥,所以为什么不坦然轻松地度过这份幻想而出的时间维度上的漫长,而后在毫无遗憾地永远消失?
他只是过于思念她而已,思念到五脏六腑都隐约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