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穿越记》落笔千言

6、作者和她的世界

　　入眼之处，是一片黑暗。
　　这是哪？我穿越了？昨天有人给我的文打负分了？陈殿环顾四周，茫然地想，或者我只是在做梦？
　　她站起身，在周围探查了许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里只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抬头望天，看着比夜还浓稠的黑暗，心中无奈地想：好歹该有点光吧。想着，她随口自言自语：“在暗夜里，满天繁星的光辉，映照着脚下的路。”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转瞬之间，原本暗沉地蒙在她头上的黑暗中，闪现出了银河，她连忙低头一看，与此同时，她的脚下开始出现道路，一条砖石铺成的小道，从她站立的地方展开，两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难道，只要是自己描述出来的东西，这里都可以出现？陈殿心中出现了一个猜想，为了验证，她又开始了新的描述：“此处甚是清静宜人，四季长春，周围山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山路两侧长满雏菊，像是一张铺开的鹅黄色地毯，风过翻涌，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一弯恬静的小溪，在远处缓缓流淌，水流冲刷石子的声音，明快而生动。”
　　有山有水有花，很好，陈殿这么想着，看着高山、雏菊、小溪随着她的话语而出现，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是梦吗？大概是吧，毕竟，除了梦，哪里会这么美好呢？
　　虽然陈殿自己是写小说的，但她并不相信“穿越”这种并不科学的事情，更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头上。她又不是主角，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小作者，她从来都觉得，自己身上并不会发生什么奇遇。
　　因此，她立即把这当做一场梦。看着周围花海，陈殿心中激动，索性在小路上跑了起来。
　　跑步的时候不太适合说话，陈殿也试了试只在自己的脑海里，描述期待看到的景色，却发现并不顺利，看来，自己的思想并不能被读取。
　　她又想了想，说：“在远处的一间小木屋里，放置着简单的日常用品，桌上还放着一台电脑。”
　　陈殿一边跑，一边做着各种描写，小鸟、果树、萤火虫等等生物纷纷随着她的话语而出现，陈殿敏锐地发现，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的，比如“手电筒”无论她怎么详细描述，也没有出现，但是一说出“灯笼”，它立马就出现。似乎，这个世界，和高科技格格不入。
　　“这个世界不可能出现高科技吗？”陈殿也不知道能问谁，只能边跑边喊，之后，她仿佛听见一声叹息，她眨眨眼，是错觉吧，也许是风太大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回应。
　　又跑了一会，她看见了小木屋，把描述改成“桌上放着一本本子和一只钢笔”之后，她推门进去，只在桌上看见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没有钢笔。她拿起它一看，立马明白了这个世界的风格：它是古风的。翻开之前，她又描述道：“极好的宣纸上绘着复杂的花纹，让它在黑夜也透着微微的光芒，并不刺眼，刚好够人看清上面的内容。”
　　她翻开册子，果然，带着玄幻风格的花纹出现了，于是，她知道了，这个世界是古风玄幻。在一个人的时候，陈殿习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还好有玄幻，这样，只要我的描述够有策略，没有科技也一点不要紧。”
　　说出这句话，陈殿感觉地面好像震了震，她害怕是要地震了，就带上本子跑了出去。出了屋子，陈殿发现外面比刚才她进来时更亮了，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一轮明月正挂在天际。
　　整个天空似乎也显得更有生命力了，之前它更像一幅绘着星河的画，现在，它与真正的天空毫无二致。
　　陈殿看没有异常，又在桌子上补了一支毛笔，不过，她也特地说明，这毛笔不是凡品，它写起来就和钢笔一样顺手。之后，她在桌前，开始写了起来。
　　不出她所料，写出来的东西，也一样一样地出现在屋内。
　　“太有意思了！我喜欢这个有趣的地方！”
　　话音刚落，地面又震动了，陈殿出去一看，朝阳升起，黑夜渐渐退去。太阳渐渐升高，又或许，它是太阳吗？和地球上的太阳相比，它显得更大、更辉煌，它的上升也似乎慢得多、滞重得多。
　　周围的景色似乎更自然了些，看上去，它们不需要她的描述，也可以保持活力。
　　现在来做些什么呢？陈殿回到桌前坐下，她在这里还没有见过一个人呢，不如来描述一个？她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那么，写个什么样的人呢？
　　既然这里并非现实世界，她可以实现一切事情，为何不来描写一个完美的爱人呢？不，她最迫切的，是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她需要的是有个人能来为她解释来龙去脉，一个最了解这个地方的人。
　　对了，她可以把这两个要求结合起来嘛！陈殿唰唰就写起来，各种意象美好的形容词不要命地往上堆砌，很快就写满了三张纸，才完成这样一位有出云之姿，青松之品的君子形象。再设定一下这个人的身份，就干脆是这个世界的化身好了，这样他必然能对她解释一切事情，太好了。呃，至于性格，随意发挥就好。
　　于是，陈殿就这样出门了，准备前往意中人的住处。
　　门外的景色吓了她一跳，刚才还是冷清的景象，怎么忽然冒出来这么多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小道旁早已不仅仅长着雏菊，太多她根本不认识的花草，簇拥在道路旁，一些看上去就毛茸茸很可爱的小动物，见她出来，都朝她的方向望来，眼神亮晶晶的，半点没有害怕的意思，倒像是邀请自己靠它们近点。
　　陈殿有心上去摸一摸，不过，还是去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更为重要。

　　她一路小跑，来到一片竹林，山泉之中，坐着一个人影。她知道，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走近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个男子，一袭白色长衫，如水的墨发，被清晨的风轻轻吹起，
　　天人之姿、气韵天成，他只端坐在那里就如同着世间最美好的风景，是对完美的最好诠释。一时之间，她只觉得，所有语言都失去了力量，以她的笔力，不能形容他千分之一的美好。
　　这风华绝代的男子感知到她的到来，转头看她，优雅的俊容上漾起如水般温润怡人的淡雅笑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的眼睛仿佛映着天空，澄澈宁静得不见一丝俗气，温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令人忍不住沉浸其中。他纤细柔软的长睫毛和异常专注的黑色瞳仁，给她两人十分熟悉的感觉。
　　只一眼，就让她感觉到，这就是世界上和她最亲近的人，除他之外，再也不会有人，和她如此靠近。
　　只一眼，就让她失去所有理智，她的手抚上他那令人痴醉的面庞，不自觉吻上他的唇，而他迎合着她的动作，手展开揽过她的腰和自己紧紧贴住，两人就这般抱在一起，衣衫尽褪，春风一度。

　　“请问，这里到底是哪里？”许久，陈殿开口，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她只听过他情动时的低喘，此刻终于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潮水起伏又像是水汽蒸笼：“我就是你笔下的世界。”
　　“我笔下的世界？”陈殿讶然，“我不记得自己有写过如此黄色的内容啊？咳，我写故事都是跳过这个部分的。”
　　“不是的，我是你思考得最多的一个世界，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篇小说，虽然你并没有写完，但你一直在想着我。” 他的声音显得有点懊恼，“抱歉我的唐突，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一看到你，就控制不住自己。”
　　“思考得最多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篇小说？一篇古风玄幻文？”陈殿沉吟道，“难道，就是那篇我只发了前几章，就没再继续写下去的那篇？”
　　她对自己写过的每一篇文其实都有印象，但对这篇名为《玄天记》的小说印象最深，这是她最想写的一个故事。那时候她刚刚开始写作，在写了几个短篇练手之后，她就想把这篇文写出来，但是才写了几章，她就发现，自己的笔力完全驾驭不了这个故事。于是，她就打算放在那里，等过一段时间再写，这一放，就几年过去了。她时常会在晚上睡觉之前想到它，但始终犹豫着没动笔。
　　“对的，你一定记得我！”他看上去很高兴。
　　“呃，所以，我真的穿越了？穿越到自己笔下的世界里了？”
　　“是的。”
　　陈殿穿越了，她和一个男人春风一度之后，她才知道，原来他是她笔下的世界的化身。

　　2
　　“我能去看看女主角吗？”片刻之后，他们收拾整齐，坐在一间凉亭里，陈殿问道。
　　“别去，”他的眉头微微蹩起，为什么她第一个关心的是女主角而不是他啊，“你看到她就会不忍心，就会想要保护她。但如果她没有历经一段独自漂泊的苦日子，是很难真正成长的。”
　　“有道理。”陈殿说，“那我来到这里是为什么呢？是不是我把这个故事写完就可以回去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如果你写完了，不想回去想留在这里，也是可以的。”
　　“明白了，反正就是写完了才有选择权嘛。那我就先把这个故事写完再说。”陈殿若有所思，“这个世界并不能随我的心意而动，而是需要我的描述吗？”
　　“抱歉，我并不能读出你的思想，”他有点不安，好看的眉头微微打结，“所以需要你说出来或者写出来，我才能接收到。”
　　她笑着点点头：“这样很好，人的思想逻辑混乱，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作者，我也不希望给自己的世界带来什么负面的影响。”
　　于是陈殿拿出了纸笔，就想开始写起来。虽如此，她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发现这个男人依然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呃，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陈殿是没办法拒绝一个这么好看的人的，即使只是他的眼神。
　　“你怎么都不关心一下我的事情。”他看上去好像有点委屈。
　　“哦，我关心啊，说说你的事情吧，你是这个世界的化身？那你之前是怎么存在的呢？”
　　“之前我只能偷偷看着你。我没法幻化出固定形态。” 世界说，“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不然我的力量也不会一直壮大。我知道比起你所在的那个世界，我实在是太弱小了，但那个世界真是太过分了，你想要的东西，居然都得不到，我绝不会这样，我愿意为你燃烧我的核心！”
　　陈殿扶额：这个世界怎么这么恋爱脑啊！不对，这好像本来就是一个言情世界，所以还是我的错啊！她突然想到什么：“等等，不会我穿越到这里，也和你有关吧？”
　　“听见你的愿望，我终于带着你来到了这里，实现你想要的。”世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陈殿后知后觉地想到，前几天自己二十一岁生日，她确实许愿‘我想要生活在自己写就的理想世界里’，但是，她早就不相信“许了愿望就会实现”这种说法了，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呀。
　　陈殿耸耸肩：“算了，随便吧，起码这是一个有趣的奇遇，而且写完就可以回去了。”
　　“你还没有给我起个名字呢。”
　　“啊，对，”陈殿说，“那你就叫玄天吧。”

　　即使有美男在侧，陈殿的写作依然如往常一般不顺利，写一部长篇小说，就像生一场大病让她坐立不安，哪都难受。
　　“我写得太糟。”她叹息道，“主角人设模糊，主题思想缺乏，出场人物众多但没有方向，情节进展时快时慢，该详写的地方的一笔带过，应略写的部分又写得拖沓，过渡生硬，我简直恨不得拿橡皮擦把这些叽叽歪歪的东西全部擦掉。”
　　“这些全部都是你的心血，是你用真心写就的，是奇迹。”玄天依然用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即使只是抬头看看，你也会感觉到，天上的云都那么好看。”
　　陈殿依然苦笑：“小说是一个世界，我却只会描画几片云朵。即使我再精细地描，描得多么完美，它毕竟只是几片孤零零的云朵，没有日月星辰，云朵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何必为了所谓的正确，而放弃自己喜欢，有谁说一个世界只长几片云朵，就不是对的世界了。”
　　“它不是错的世界，但却是一个没可能有生命的世界。”
　　“你是作者，你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
　　“我？就凭我？”
　　“我相信你。”玄天说，“我不知道很多东西，但我知道，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情。”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对她说“我相信你”。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她很感动：“谢谢你，玄天，我一定会让这个世界，成为一个完美的世界。”
　　“只要是你写出来的，就已经是完美了啊，我不需要‘成为’完美，我已经是了啊。”
　　陈殿笑起来，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可爱啊！写得很快，这些东西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存在了很久了，在这样的身临其境中，她更是超常发挥，一下子写了好几章。

　　转头一看，一座大气的宫殿出现在眼前，细节处却透露着精致，想必是这个世界自发衍生出来的，她问：“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是的，”玄天很高兴地回答，“你累了就赶快去休息吧。”
　　“好的，休息好才能快点写完。”她走进一间房间，雕梁画栋，高柱长幔，轻纱漫舞，触目所及无一不是最珍贵的器具。
　　“写完我之后，你要回去写那些别的世界了。”玄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看着他哀怨的眼神，陈殿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像一个负心人啊！天地良心，她明明是个负责任的好作者！
　　“你希望我留下？”
　　“嗯。”玄天小声说，他期待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你很喜欢我吗？”陈殿有点不安起来。
　　玄天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的整个存在，都是属于你的。”
　　在小说中，不管她愿不愿意，她的身份、心性、世界观在其中暴露无遗。她对于自己笔下的世界，是倾注了真心的。她相信他们对彼此的感情是真挚的，她相信他们相互了解。
　　陈殿的心情很复杂，在现实世界，她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普通人，身体孱弱，性格内向，她的生活黯淡无光，因此，只能把写作当做自己的生命所在，当成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
　　如果有钱可以支持各种活动，有精力出去玩，有能力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谁会喜欢待在家里写文章？能谈恋爱，谁会写网文？更何况，她又没有天生的才华，词句从来不能信手掂来，顺流而下，放手写去，非要想了又想，吃力地越过阻碍，才能明了。
　　从前，她还有梦想，以为自己天性懒散，不喜拘束，只想一生潇洒无碍，只要能写作，就会很快乐。现在，她每个月拿着两千元的底薪，住五百元一个月的破房间，到处都是破纸片和零碎杂物；她成天穿着睡衣，坐在一张摇摇欲倒的桌子旁，无精打采地对着电脑上乱七八糟的文档；她手腕疼痛，脊柱弯曲，文章收藏掉了两个，她都会心里难受；她千辛万苦写好了，却发现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有趣，也没有那种大功告成的畅快感。
　　不朽精神早已毁灭，高尚的希望日渐消失，剩下的只有对自己的怀疑和失望。
　　她知道自己的文字不是毫无价值的，看，这个世界的存在证明了，只要认真去写，属于你的世界，就默默地存在着。
　　可是，她写了好几年了，知道自己的水平不算顶尖，只是靠着一腔热爱在坚持。并且，太多真正有内涵的作者不红，太多只是狗血的作品红了，现实是很残酷的，还要等多久，才能摆脱落魄的生活，得到读者的关注？也许几年，也许十年，也许几十年，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
　　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个无所依靠的人，待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现实世界里没有等她的人，但在这里有。
　　她不是成功者，也许十年之后会是，但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做出了大多普通人会做出的选择。
　　她说：“作者写作，各有理由，而我写，是为了弥补现实里的遗憾，用眼睛触碰一下自己的理想主义，如果留在这里就能实现这一切，那又何妨留下呢？”
　　说出这句话，陈殿似乎感觉到，在某个看不到的空间中，白光大作，传送回彼岸的大门缓缓关闭。
　　但这一切，在玄天的笑容中，都失去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