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番》茳采

2、秋声荻 八大-{飞

　　琨黄落叶，簌簌凋零。秋风乍起，萧瑟的寒风卷旋着不堪回首的昔日繁盛，慢慢向远方驰行。我奏一曲[秋声赋]送别，寄托我满心的哀思孤寂，望秋风能将此情带到她的身边。

　　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已往，但盼来世。
　　不求其他，但求与你莫要忘记我。以月印为信守，来生以此相认，以弥前世之缘。

　　朱砂笔迟迟未落，手如石膏般僵硬停于半空，我望着谏简上的‘新后’二字，无语凝噎。思绪不断飘向埋藏已久的记忆。
　　皑皑落雪，寒霜翩落，白发浴红衣的女子，隔着雪幕，盈盈浅笑，笑意却在百丈寒冰之外，。
　　蓦然间，思绪回醒，从心底涌上阵阵难以抑止的疼痛，却又觉得莫名可笑。她说，我是无心之人，我既无心，又何来心伤？
　　不语，你可知，我有过支离破碎的心。那破败的心由你捧起修合，变得完整无暇；又因你而碎裂支离。
　　暗夜里，灯火摇曳，孤光朔明朔暗。我手持朱笔，思绪万千后才缓缓下落，手腕来回游动，看似坚定实则无力颓然地将[准]字落下，任赤红一笔将我内心狠狠刺痛。

　　青山如我多寂寥。惆怅间惟有醉酒销愁，若是以往，我定不会选择埋愁于酒，只因如今伊人不在，我无以托愁。
　　夜来南风抚弄着满园的茗芳，香远溢清。我痴痴地望向门外，等待那人的佳音能踏着满园馨香来至。
　　一抹黑影来至，我立即抛下了手中的玉壶，五指紧紧拢合，指甲刺入手心，不断让自己从酒醉中清醒，来静侯她的消息。疼痛止住了我因激动而不断颤抖的身躯，我打断了沉默，哑声道：“她……”

　　“主上！请主上治臣下的罪，臣无能，至今仍未寻到她的踪迹。”眼前劲装短打的素衣男子骤然伏地跪下，歉声朗朗。不过转瞬而已，烈火焚灼的心蓦然冰冷了下来，情绪也平静如止水。只是，死水微澜。
　　“是么，你且退下吧……”我摆摆手后，弯腰将酒壶拾起，酒意再次薰迷了我的神智，我跌跌撞撞的碎着步子，在软榻前轰然倒下，须臾片刻便沉沉睡去……
　　多少春花秋月已华逝而去，那人却仍是杳无音讯。我在孤寂中逐渐苍老，心变得越加坚硬凌厉，棱角分明。反反复复的“臣无能……”让我的耳朵里磨出一层厚厚的茧，使我满腔的期盼逐渐冰冷。
　　也许我已是一个成功的帝王，我勤政爱民，时时刻刻以江山社稷为重。晨曦微露一直到夜幕来席，我丝毫不敢有太多的感情外露，一直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真实的内心，不断防范，生怕出一点儿差错。这宫内，这天下，不知有多少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不断揣摩圣意，挖空心思的想争权夺势。在权利的角逐中，我终于感到了身为帝王的寂静，我坐拥江山，却不知堂下究竟有几人是真心待我，究竟有几人是真心为社稷着想？
　　我开始怀念，怀念过去那个无所事事的少年，还有那个会唤我“阿荻”的少女，我们在闪光湖色中相互偎依，汲取对方的温暖来度过漫漫长夜……

　　当我至于落霞江时，已是夏末初秋，绿叶青葱不再，正如我两鬓微霜。
　　一树夕阳，我临水顾盼后只身归返。归途中，惟见山色苍茫，如黛远山衬着烟水浩渺，像极了记忆中含情脉脉的秋水剪瞳，让我分外留恋。我迈上一芥轻舟，取出些许银两递给船家，渔家人欣然摇起船桨，那一支弯曲的木橹在水面上一来一回悠然的搅动，渔家娴熟的船技使得船格外平稳，他哼着的渔歌在山涧中传响，我逆流而上。
　　依依绿水，微澜轻漾，偶见锦鳞鱼跃，往来翕乎；零丁野鹤休憩于芳洲之上，或是下水觅食，一片安静祥和。江岸蒹葭丛中有少许豆蔻女子弯腰采摘蒌蒿荇菜，她们轻盈的衫袖因触及江水而润湿，但满心愉悦的她们却丝毫未发觉，不仅不去挽袖，反而将手更贴近水面。我不知她们是否是无所察觉或而可以放任，但此时我也无心去探讨这无趣的问题，我端详着她们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美满，不禁心情大悦。作为帝王，我想我已经知足了，我的子民能安居乐业，国家富强；但作一位普通男子，我还未知足，我心系的女子不知今在何方，我仍在苦苦寻觅……
　　重岩叠嶂，连绵不断。寒树负势竞上，石壁缝隙间花树如炬，落英缤纷，使幽谷中弥漫着阵阵湿润的馨香。船只微微摇晃地前行，不知不觉中，已近黄昏。
　　天色渐暗，渔家挑起渔光，于是船的轨迹和橹的划痕便留在水面上，变成一群漾动的光斑。船上的渔光在寂静幽深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寂寞清冷，我倍感寂寥。此时，渔家插话：“这位公子，请问你要到哪里去，天色已晚，我怕回家迟了我家娘子又要唠叨了。”
　　娘子二字让我沉默，那人也曾答应嫁于我，愿作我的娘子，只是，我放弃了，我选择了江山。
　　片刻后，我笑答：“内人出门在外在下实感忧心，特前来寻她归家.”渔家略点了点头，我又说：“既然渔家娘子等你归回，那我便不再麻烦，告辞。”我一个纵身越过水面，着于江岸。待我示意后，渔家人才摇着木橹离开。
　　孤光渐行渐远，我硬声唤道：“出来吧。”我话音未落，一人从暗处走出，她点起一笼灯照亮了她的面容。身着净白裙裾，眉目英气凛然的女子行至我面前后，跪拜在泥泞的江岸。此时，细雨无因的由天上洒落，女子急忙从身后竹筒中抽出油纸伞，撑开伞架，毕恭毕敬地举至齐眉递到我面前。她待我接过伞后，将头搁于泥泞之中，不敢有任何妄动，万分恭敬言道：“陛下，寒雨伤身，请陛下随臣移驾行宫。”我看着她溅满污泥的月白裙裾，沉默片刻，疲倦地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我大步前行，女子在我身后举着伞。前行数步后我突然停下，暮然回首道：“封丹可有消息禀告。”
　　“封丹大人还未归来，若陛下急召，臣下立即遣暗人召回大人。”
　　“免了”我硬声答道，随即继续迈着方步直至车辕。

　　霪雨霏霏的夜晚不见皓月高悬中天，树林越发的凄寒寂冷。。山路虽是崎岖，但在车外护卫的内力作用下，就如平路一般稳当。疲倦使睡意渐渐上浮，我用手支着头小憩。恍惚间隐隐听闻阵阵空灵清越的弦音。似曾相识！我连忙拨开锦帘，雨珠即刻飞溅了我一面，汇聚成流，顺着我的轮廓缓缓淌下。那弦音似乎是从幽谷的浓雾深处传来，辗转哀绝，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我聆听片刻后，浑身止不住的颤抖，那弦音竟相似于记忆中的一声哀怨心碎“阿荻……缘分……尽了”。我发狂似的跳下车辕，不管身后紧张急切的叫唤，执着地向那阵清音发足奔去。奔行于深山巨谷之中，衣衫早以被树杈枝丫划破得狼狈不堪，直到我的面前无路可走，是茫茫白雾所笼罩的悬崖峭壁。
　　我临于空旷的幽谷，下面或许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风翳弥漫，寒风骤烈，大雨滂沱。我的面容被水流所掩埋，不知那淌过我面颊的究竟有几分是我的泪……
　　不语，不语，你是否已在黄泉路上等我，或是仍尚存人世？我只求再见你一面，一面就好……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待我返回皇都时，已是立秋。
　　小鸡啄米的荷包在历经几次雨水打湿之后，绣线颜色越加的暗淡无光，正如我心情一般黯淡。
　　在没日没夜的政务中，深秋款款来临。
　　满地的琨黄落叶衰败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昔日繁花早已凋谢待尽。昨夜又是骤雨来袭，今日庭院更是一片狼藉，满地的落红不禁让我想起她那日撕裂的红纱绸缎，正如她的心一般破裂。
　　我奏起一支[秋声赋]送别那冷然的秋风,托以我满心的惆怅与思念,望这秋风上穷碧落下黄泉终能寻得她,继而倾诉我的思念……

　　冷落清秋节，我月下饮酒至酩酊大醉。
　　睡梦间，我恍然看到了过去的公子荻，他仍是一翩迁的少年,华美倾城,容颜潋滟.
　　他临着一江春水,看着远山如黛,一芥轻舟顺水而行,木桨在清澄的碧水间荡起层层波澜,渔歌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而他的心上人,迎着清风,站在江岸的芦苇丛间轻颦浅笑,柔白的野芳在她的裙摆边肆意摇曳,随风翩飞.
　　他与她隔水相望,含情脉脉不语.

　　望着这一定格的瞬间，我看见了那个我曾深爱的，为我受冻于江水保我性命，为我剥鱼涤肉，为我绾发冠衣，与我生死相随的女子.我不断压抑心中喷涌而出的哀愁，但最终选择了潸然泪下。

　　我为了江山，我舍弃了那个当有人要害我杀我时会护着我帮着我的女子。

　　我为了权力步步为营却唯独失去了她……

　　我的野心斩断了我与她的情缘，我失去了一生所爱换来了大好山河，我的一生究竟是对是错？

　　如今我才参透人生中参差交织，缕缕牵连的道理。是否真的参透了解，我无从得知。那曾经因她一颦一笑而砰然心动的少年郎早已沉寂在记忆深处，亘古不变的，永远只有那对权势欲望无限向往追求的野心。所以，得失惩罚了我。

　　高处不胜寒，孑然一身便是我最大的惩戒，是你对我的报复呵，如你所愿，我已寸肠欲断，心陷囫囵。

　　这一生注定在孤守江山中度过，如此，神明，可否容许我暗许下来生弘愿?

　　不语，此生我欠你良多,简荻不敢不认。你不爱我，可以选择恨我，但千万不要遗忘我，来世，来世我定要倾尽一生来弥补今生之憾。你定要等我，定要。

　　流芳千古又如何，不如你舜华一笑。
　　想来,也许错过了你,毁去比翼姻缘,这一生便注定是场空梦……

作者有话说

　　写给曾经至爱的小荻。